第〇章 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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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星象仪,与星辰对话


夏末的蝉声划破夜的宁静,唤醒池塘里的蛙鸣。他望向窗外,看着晴朗的夜空,回想起年少时的那个夜晚,那天的黄昏,和平常并没有什么分别。

“吃完晚饭去院子里活动一下吧。”

父亲悠闲地泡了一杯铁观音,向走向厨房水槽放碗筷的他说着。

“好。”

他应了一声表示答应,放好碗筷,收拾一番,穿上鞋准备出门,不经意见转过头,看着那个在书房里窗户边摆放的自从他出生就一直在那儿的星象仪。

“院子里虽然有灯,但是还是留心脚下,不要被绊倒了。”

厨房里忙碌的母亲也附和着,即使是日复一日的关心的话语,也没有丝毫的敷衍。

“我知道了。”

他穿好鞋,拿上钥匙,向坐在餐桌前的父亲微微颔首,然后走出房门,反手轻轻把门带上。一阵风携着热气吹来,热感立刻就由皮肤经由神经传到了大脑。他皱了皱眉,顺着台阶下到院子里的小路。

“真是的,明明我都已经十五岁了,还在把我当作小孩子看待啊。”

他叹了口气,沿着小路开始慢慢踱步。院子里微弱的灯光照着灌木丛,蝉有气无力地叫着,临近的池塘偶尔传来一两声蛙鸣,其中又夹杂着风轻抚树叶的沙沙声。他环顾着四周,时不时低着头留意着脚下。这是一个处于近郊的小院子,离市中心要坐大约一个小时的公共汽车,是一个远离车马的僻静之所,院子外是水泥的马路,两旁是粗壮的法国梧桐,一块锈迹斑驳的公交站牌孤零零地杵在那里,迎接着很久才会来一班的通往市中心的巴士。 今晚的院子里还真是一个散步的好地方啊。”

他心里想着,抬起头看着天空。夜空从黑中透出一片无垠的深蓝,一直蔓延到远处,星辰如宝石般镶嵌在蓝色的天空中。他停下脚步,回想起星象仪,看着天空,辨认起各个星座来。东南方高空的天琴座织女星、天鹅座天津四和天鹰座牛郎星,跨越银河,在夏日夜空中画出一个大三角。他看着天鹰座,星辰组合,像极了展开翅膀的雄鹰。

他不自觉地向星辰伸出左手,仿佛是要抓住天鹰的尾巴。

“当我死去的那一天,这片星空还会存在吗?还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就不曾存在了呢?”

他轻声说着。

就在这一瞬间,天鹰座向四周辐射白光,把他包裹在光里,一片寂静和雪白中,鹰的光影出现在视野里,扑扇着翅膀,向他说着些什么,准确来说,是某个声音强行插入了他的意识里。这个声音如此清晰,但是对他来说,就如同打开电视,出现雪花画面一般,无法解读,但是又无法忽视,哪怕捂住耳朵,也挥之不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诅咒?还是我无意中触发了防卫装置?”

他忍耐着身心上的不适,一边努力集中精力试图赶跑这些声音和眼前一片白光。

鹰的影子逐渐消失,视野也渐渐恢复,他还是在院子里,仰面躺在小路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地喘气。父亲的脚步声急促,越来越近,他努力坐了起来。

“站起来吧,这不是件可怕的事情,总有一天你还会再见到它的,强壮的身体和丰富的经验会让我们在下次更加难以摔倒。”

父亲说着向他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经过多年,从大学哲学系毕业,接触到赫尔墨斯主义[1]之后的他才意识到,当时的自己,触发的是与这个世界的对话。


前奏曲


据说,牛顿是被一颗苹果砸中之后得到灵感,最终发现了万有引力。虽然这个故事多半属于后人杜撰,但我们每个人的头顶,都悬挂着这样一颗苹果。不过很多时候,我们只会呆呆地看着滚落在地上的那些果实,根本没有意识到,它曾经也像牛顿头顶的那一颗一样,在不经意间,悄然落下。

许多年前,大概是我还在读高中的时候,一个平常的傍晚,当夕阳出现在窗外的时候,祖父来到我的桌前——对于平时把自己关在阁楼里沉心摆弄着一些瓶瓶罐罐的他来说,这样的关怀并不多见,尽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是我的老师。他一言不发地翻阅着我的课本,而我默默不语地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习题,在不短的一段沉默之后,他终于缓缓开口:

“你被苹果砸中过么?”

我看着他手指着牛顿的画像,微微叹了口气:

“不是每个人都拥有牛顿的智慧和运气,对于我们而言,每天面对这么厚的课本,哪还有心思站在苹果树下悠然自得啊……”

祖父笑了笑,合上课本:

“你应该还没有意识到吧?每一册课本中,都有一棵苹果树,每一棵树上,又岂止一颗苹果啊。”

当时的我并没有听懂这句话,也没有追问已经离开桌旁的祖父,不过现在看来,当时的我确实辜负了书中那些硕果累累的苹果树。


每个周六,不管有没有实验任务,她都需要在实验室办公室坐上八个小时,这是身为研究助理的工作之一,通常情况下还要加上打扫实验室的任务。

不过对于这种在工作日之外的额外工作时间,她倒没有什么怨言,毕竟一方面,はねやま大学理学院的化学系本就有就这样的规矩,助手本身就肩负实验室值班的任务,另一方面这八个小时的待遇会比在工作日要好很多。

工作日的办公室,每张桌子前都坐着忙碌的同事和学生,实验室里也同样如此,不大的空间就显得更加拥挤。更不用说每当饭点,所有人都在食堂窗口前排队,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而周末的情况就好了很多,偌大的办公室就只剩她一个人,实验室里也空无一人,也用不着去食堂排那长龙一般的队伍。

当然,她的没有怨言,仅限于周六的这八个小时。


十月快结束的一个周六下午,她打扫完实验室,关好门,走出实验楼,准备回到住处,顺便在回去的路上走进肯德基,买了一个全家桶。

“她大概现在还没到家,做饭可能有点晚了,两个人今天就吃这个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往家的方向走着。说来,她住的地方是一幢洋馆,虽然距离大学只有半个小时左右的步程,但是处于しろ沿そう山中,被一大片树林环绕,人烟稀少,除了电话订餐的送餐员会涉足此地之外,绝大多数人都会回避踏入这片区域,包括一些好奇的游客。

穿过树林,踩过落叶铺满的小路,她站在院子的门口,看了一眼门牌上的“広園館ひろえんやかた”,推开了栅栏门。

拿出钥匙打开大门,进到玄关,一只黑猫立刻跑了过来,在她的腿上蹭来蹭去。她蹲下来摸了摸黑猫的头,脱下外套。

“她果然还没回来。”

她这么想着,一边提着全家桶,打开右手边第一扇门,穿过客厅,走进茶室——那里一般被拿来当作吃饭的地方——把晚饭放在桌子上,然后拿出一套茶具,默默地泡上一壶绿茶,端到客厅。

站在茶几前,目光隔着茶室的窗户,看着外面逐渐变暗的天空,她不由得长抒了口气。十月份的羽山市,气温已经渐渐变低,雨也开始变多,阴沉沉的日子越来越多见,而且似乎洋馆里的温度比室外还低。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回房间加件衣服再下来吧。”

她这么想着,走向门厅的楼梯。楼梯旋转着伸向二楼,光线透过天窗洒下来,铺在黑白相间的马赛克地砖上,照亮整个门厅和玄关,就连空气当中的灰尘,也在朦胧的光亮当中显露出盘旋落下的痕迹。广园馆一共有三层,一楼是客厅、茶室和淋浴间等生活设施,二楼则是卧室书房等私人空间,第三层是用于储物的阁楼,但是她还从未涉足过那里。

二楼走道的尽头那一间房间,就是她的卧室,面积不大但她已经觉得够用。书桌衣柜床什么的都井井有条地摆放着,似乎也不显得狭小。当然她在租住在这里,选择一间小房间当作卧室倒不是因为客气,只是她不想花更多的时间去打扫一个更大的房间。

换上比较暖和的衣服后,她走下楼梯,穿过一楼的走廊,顺便打开照明的电灯,昏暗得如同地下室般的过道终于亮堂起来。她刚准备走进客厅去接着喝依然热气腾腾的茶水,这个时候,门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她没有理会,径直走到茶几边上,悠闲地倒上一杯茶,又慢慢悠悠地喝了下去。

“这种电话一般响几下,对面就会挂断了吧。如果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一定会再拨过来第二次的。”

她这么想着,长舒一口气,放松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然而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异常耐心,直到连线超时,才挂断电话。

“这真的是骚扰电话……么?”

在沙发上盘腿坐下,她又倒上一杯茶,开始闭目养神。但是十分钟后,电话铃再次传到她耳中,持续的声响刺激着她的听觉神经,铃声开始无限地放大,像一个小锤子一样敲打着她的大脑催促她接听。

“这应该不是她打来的……那又会是谁呢?”

她嘟囔着走到电话前,拿起听筒。同时她有一种预感,自己安逸悠闲的生活又没有了。

就像1914年的萨拉热窝,斐迪南大公的司机开车送大公到医院看望副官的时候转错了一个弯,这个不经意间的细节,其影响一直持续到九十余年后的今天。历史上绝大部分波澜壮阔的故事,都是从一个不起眼的小事件开始发端的。

当然,这一连串的故事也不例外。


注释

  1. 赫尔墨斯主义(Hermeticism),盛行于15世纪文艺复兴期间的神秘哲学,其主张对哲学与魔法的研究和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