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幕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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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界

(2009年10月29日,星期四)

来到一个新的城市,最开始要做的都是尽快熟悉这里的环境。刚在羽山大学安顿好的牧知清,在没有课的上午,喜欢早早起床,然后坐车进到市中心去闲逛。

在洗漱完毕后,他倒了一杯水喝下,然后拿上钥匙,穿戴整齐走出房门。在门前,他回过头看了看属于自己的房间:一套桌椅,一张床,一个衣柜以及固定在书桌上方的书架,这几样家具将小小的空间占据的满满当当。这间房子的房东把整套房子划分成了许多快,然后每个房间都出租给单独一个租客,公用的就是客厅和厨房。房间虽然小,但是在信奉极简主义的他看来,一切都已经足够。

对于现代高速发展的社会,牧知清一直抱着一种贴近但不迷失的态度,纵然当今世界物质与精神极度丰富,但是一旦杂念过多,就会陷入一种近乎贪婪的困局:对人脉的贪婪,对知识的贪婪,或者对感情的贪婪。但对他来说,一切从简就是最好的,必要的事情上花费更少的时间,面对不需要的知识选择观其大略,不必结交的人就无需刻意接触。所以他和合租人们的关系,也是不远不近,平日里回来如果在客厅碰见,也会点头示意,但是不会有交谈。于是时间一长,身边的人总会给出一个“淡漠的人”的评价。

淡漠倒也没有错,他做的只是在斩断和世界的不必要的联系而已,而且表现出清心寡欲的他,反而觉得生活越精简,杂念越少的时候,欲望才显得弥足珍贵。

坐在公交车上,阳光照亮了车厢,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看着这座刚苏醒的城市。还没到早高峰,路边只有早餐店开着,支着热气腾腾的锅,摊主在灶边搓着手等待着顾客。街上行人寥寥,偶尔路过广场,能够看到老年人们早早地就在那里开始晨练,偶尔在人行道上也见得到几个慢跑的中年人。看向天上,群鸟掠过楼房顶,仿佛像一片云,在某一个瞬间遮住冉冉升起的朝阳。

从前在家乡的时候,牧知清也喜欢在周末的时候,早早起床,然后沿着横穿城市的河的两岸,听着随身听,看着周围繁华而又宜人的景色,悠闲地散步,顺便呼吸新鲜空气,再在回家的路上,进到早餐店去慢慢喝一碗凉茶,再加上几颗虾饺或者叉烧包。从前的他,一直觉得这样的生活,就是自己理想中的完美的生活。

虽然相比起自己的家乡,羽山市还是略显落后,比如没有地铁,没有星巴克,公交车还是老旧的样式,但是这里同样充满着生活气息——当然,随处可见的辣味还是让他认为生活充满了挑战。就仿佛带着像是欧洲人踏上新大陆时的好奇心与探索欲,他走在铺着整齐地砖的人行道上走着,小心避让着骑自行车的人,决定去到一个体育场前的广场走走。

广场上早就有附近的居民来到这里,孩子们戴着护具滑着滑轮,老人们自己带着收音机放着音乐,慢慢悠悠地练着太极拳,还有一些老太太们拿着健身球、扇子或者是健身剑,分成不同队伍,在练习着他们的舞蹈——就这一点看来,和他的家乡还真是相似。不远处就是一座摩天轮,据说是五年前建成,此后就成了羽山市的一个地标,远远望去,在众多低层建筑之中鹤立鸡群,而近距离看,更有一种雄伟到令人窒息的感觉。

“要是有机会,还真想坐上去转一圈啊……”

他这样想着。在广场上转悠了几圈,找了家早餐店吃过早饭之后,他开始折返,乘车回到了住处,收拾东西准备赶往学校去。


来到学校,离上课的时间还早着,于是牧知清决定去宫羽兰的实验室看一看。之前他和鹿英弘交流的时候,被告知这个时候,宫羽兰正好给学生们上完实验课,如果有什么事情要找她的话,这个时候再合适不过。于是他看了看表确认了一下时间,然后往实验楼走去,经历了七弯八拐之后,他终于顺着鹿英弘给的地址找到了实验室的正确地址。

“应该就是这儿了吧?”

他看着字条上的字,喃喃自语,确认无误之后,走了上去。门是开着的,音乐从门口传来《1812序曲》 的乐章,实验室里全都是穿着白大褂,带着护目镜和橡胶手套的人——估计是来上实验课的大学生——在水池边清洗仪器。他敲了敲门,学生们的目光全都盯向了他,这让他感到一丝不安,于是赶忙说明来意:

“我想找宫羽兰老师,请问她在么?”

学生中有人举起手指向实验室另外一边,他顺着手望过去,发现了一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人在角落里坐在桌前看着书,边上的音响连着笔记本电脑,音乐就是从那里发出的。在学生提醒有人来找之后,那个人抬起了头。和平时散发不同,银色的头发此时扎了起来,梳成了马尾,但呆毛依旧顽强地挺立着。见到牧知清来访,她露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然后马上皱起了眉,似乎有些责怪的意思。

“牧知清,进实验室要穿实验服,你的实验服呢?”

“啊?”

牧知清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抬起手一边慢慢往门口退去,大学读哲学系的他显然没有上过实验课,自然也不知道什么实验室的规定。

“抱歉抱歉,我马上出去。”

“算了,反正实验也结束了,回来吧……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情么?”

“我……之前听英弘说你一般在这个时候在实验室闲着,所以就想来看一看化学实验室是怎么样的……”

牧知清环顾四周,实验室的两面是通风橱,里面摆着各种各样的玻璃仪器和瓶瓶罐罐,房间的中间摆着一张大桌子,上面放着一些书本和烧杯,当然还有宫羽兰的笔记本和音响。他转过头看着宫羽兰,似乎恍然大悟。

“大学的实验室原来长这个样子……话说你居然喜欢听这种激昂的曲子,还真是有点意外啊,放松的时候难道不是听一点弦乐四重奏更加好么?”

“是么……这个提议不错,然而我喜欢柴可夫斯基,所以就放了他的曲子,随机放的啦,不要在意这些细节。说起来你之前居然没有做过化学实验,不可思议。”

牧知清无奈地摊手,叹了口气,一来自己学文科,自然也就没有学过化学实验,二来大学的时候自己并不对自身专业以外的学科感兴趣,自然也不会去涉足理学和工学的领域,所以也没有去参观他们的实验室,再加之自己的“能不做的事情就不去做,必须要做的事情一律从简”的理念,曾有朋友拉着他去,也被他谢绝了。

“所以刚刚你们做了个什么样的实验?”

“乙酰水杨酸的合成。”

“什么杨酸?”

“……就是阿司匹林。”

宫羽兰站起身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熟练地画上了反应式,对牧知清解释起来。

“把水杨酸和醋酸酐混合,然后加入浓硫酸,那这个酚羟基上的氢就能通过酰化反应被乙酰基取代,就能生成乙酰水杨酸。”

说完她转过身,目光和牧知清相对,然而她看到的只有一个迷惑的眼神——确实面对太多的专业词语和概念,眼前学哲学的人听不懂才是正常现象。她叹了口气,转身把白板上的字迹擦掉了。

“算了,太深奥的东西你也比较难接受,待会儿等他们收拾完了给你做个实验吧,那在此之间,作为交换……”

她从衣架上拿起一件实验服递给牧知清:

“这件是我备用的,你应该穿着不会小,去拿一双手套,帮我把那盆瓶子给洗了吧,不要告诉我你连这个都不会。”

说着她指向水池边那一小盆玻璃仪器。牧知清顺从地接过了实验服,穿好手套,默默地去走到了水池边,而宫羽兰则是拿出一个小药瓶和一块铜片,再将一个烧杯装上水,用电热丝炉子开始加热,将小药瓶里面的粉末倒了一些到烧杯当中,又撒上了几颗锌粒。

过了不久,牧知清甩了甩试管刷上的水,把洗好的玻璃仪器挂在了风干架上,然后走到桌前,看着这些仪器,然后看了看宫羽兰。宫羽兰拿着铜片,放进了那个烧杯里,然后一本正经地看着牧知清:

“你知道吗?铜和铝混合加热能生成氯气和金。”

“你这是欺负我读的不是理科么?你这个冷笑话也太冷了吧……好歹义务教育里面也包括化学了……”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说正经的,中世纪的炼金术士们认为金属都是活的有机体,比如说铜是未成熟的金,锡是得了麻风病的银什么的,然后他们认为通过各种手法能够让那些贱金属逐渐发展成为十全十美的黄金。就像是把四种常见金属铜、锡、铅、铁熔合,然后使这种合金表面变白,他们认为是给金属赋予银的形式,最后再加一道手续,把金属变成黄金。”

“然而这种炼金方法不可能得到真的黄金吧?金很难和其他物质发生反应啊。”

宫羽兰点点头,然后拿着镊子把烧杯里的铜片夹了起来,红色的铜片现在变成了银白色。

“确实如此,想要从别的金属得到金的方式除了核聚变之外没有其他方式,但是黄金的色泽并不是不能模仿,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All that glitters is not gold,因此很多的炼金术士就以此招摇撞骗。”

她点燃了桌上的本生灯,把夹着的银白色金属块放在灯焰上烘烤,不一会儿,整块金属就变成了金黄色。把烤热的金属放入冷水中冷却之后,她将它放在了牧知清手中。

“这个实验就是当时炼金术士们经常做出来的所谓的‘黄金’中的一种。但是炼金术所探究的远远不止制造黄金,它还包括很多方面的东西,比如制造万能药,寻找哲人石以及创造人造人。说起来,牛顿也是炼金术士,而且还是最后一个对炼金术理论作出过贡献的炼金术士。”

“牛顿?就那个被苹果砸了然后发现了万有引力的那一位?”

宫羽兰点了点头。

“关于他,以后你想听可以单独拿出来讲。牛顿的同事波义耳最后提出了新的元素论,才去除了炼金术中的神秘学思想,而将自然哲学思想独立出来,就成了近代化学。从那以后,炼金术就完全被归为神秘学的范畴,而到了现代,荣格又说,古代的炼金术实际上是一种人以自己的心灵发展为参照,对自然界现象的投射行为,这么说来,炼金术又能牵扯到心理学上。”

牧知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金属片还给宫羽兰。

“虽然能够听懂你说的这些,但是感觉涉及的东西很多,似乎要看很多典籍才行啊。今天突然打扰你真是抱歉,但是谢谢你了,又麻烦你说了这么多额外的东西。那……我就不多打扰你了。” 他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脱下实验服叠好交给宫羽兰,然后微微点头,走出了实验室。宫羽兰熄灭了本生灯,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实验器材,呆呆看着那件叠的整整齐齐的实验服,转过头又瞥见风干架上刷的干干净净的玻璃仪器,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真的是,都说了有什么问题去找鹿英弘,不要来找我啊……”


下午的课是牧知清旁听的一门西方音乐史的课程,由于小时候学小提琴的缘故,他在那个时候接受了一整套的音乐体系的学习,因此也有了很好的音乐素养,自然对音乐方面的东西感兴趣,恰好羽山大学就有这样一门与西方音乐有关的公选课,于是他就选择在这个时候坐在教室靠边的位置静静地听着,下课之后也偶尔会和讲课的老师聊上几句,于是在很短时间内,教授就对这位旁听生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也就是这一天,牧知清在和教授交流的时候,经常坐在他附近的一位女生怯生生地凑了过来。在他们结束了聊天之后,教授转过身来看向女生:

“请问你有什么事情么?”

女生摇摇头,然后指了指牧知清,似乎是来找他有什么事情。牧知清看看她,戴着眼镜,梳着一个简简单单的马尾,脸上也没有化过妆的痕迹,似乎是刚刚高中毕业进入大学的学生,手上抱着一叠材料,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低着头。面对一个不熟悉的女生来找他,他有些不知所措:

“来找我的?请问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么?”

“前辈,那个……虽然很唐突,也有点不礼貌,但是……我还是想来找你……”

“嗯?”

牧知清盯着眼前的人,女生咬着嘴唇,目光躲躲闪闪,半天没有开口说话。一旁的教授一边看着两人,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然后临走时拍了拍牧知清的肩膀,给出了一个加油的眼神,牧知清很是无奈,但是还是给了教授一个表示感谢的眼神。终于教授离开之后,整个宽敞的教室就只剩下两个人,女生终于开口了。

“那个……虽然这么做可能会让前辈困扰的吧,但是……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就是……那个……”

“……嗯?”

牧知清有一种说不上好还是坏的预感,但是唯一能肯定的是,今天原本风平浪静的下午已经不可能存在了。他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女生,终于她仿佛下定决心了一样,把手上一叠材料递了过去。

“希望你能去和我一起递交一下材料……”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教室里的挂钟的秒针的滴答声格外清晰,窗外时不时传来几声鸟叫。牧知清突然有了一种放松的感觉,但是隐隐约约又有一种失落,于是他问起了女生的名字以及为什么眼前的人要提出这样一个近乎无理的要求。

“抱歉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まつ りん,今年刚进大学,这些材料是交给学生会主席团的,但是我不敢再去直接和主席说话了……”

牧知清皱了皱眉,但是看到女生可怜无助的求助眼神,还是叹了口气,接过了材料。

“你带路吧,要送到哪儿?首先我先声明,我也刚到这儿不久,地形不见得比你更加清楚。”

她笑着表达了感谢,然后带着牧知清前往学生会的办公室。一路上,他暗自忖度,学生会主席也是人,又不会把她给吃了,怎么看都不至于像是耗子见了猫一样,连交份材料都要拜托一个看起来面瘫的人吧……

五分钟后,到了办公室门外的牧知清,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松和凌会害怕这位学生会主席。虽然门是关着的,但办公室里训斥人的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到走廊上。他疑惑地看着她,指了指门,她点了点头。牧知清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轻轻敲了敲门。训斥声停了,不一会儿,办公室的门打开,一个女生红着眼睛捂着脸跑了出去。牧知清皱着眉看了她一眼,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没想到的是,在交完材料之后,他被学生会主席叫住,以一个非常莫名其妙的理由训了差不多十分钟——大概主席把他也当成了大一新生。主席那看蝼蚁一般的眼神和滔滔不绝的说教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同时,对于对方要扣留他毕业证的威胁也让他觉得好笑而且无奈。

“大概他就只是想在新生面前卖弄自己有多厉害吧……”

牧知清这么想着,一边面无表情地接受着他的暴风骤雨,直到学生会主席气急败坏准备开始破口大骂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一个沉稳而熟悉的声音出现在了门口。

“主席大人,你这是又在教育那个不守规矩的下属啊?”

听到这个声音,学生会主席的脸由震怒马上变为了一本正经,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牧知清回过头,走进办公室的正是那天将自己领到会议室,又将自己晾了许久,再陪着宫羽兰一起前来的鹿英弘。

“鹿老师,你看我这不是在教育新生嘛,刚入学,什么规矩都不懂,还得我时刻提醒。”

鹿英弘看着主席,又看了看牧知清,然后带着微笑问他:

“那么请问你是如何把一位硕士研究生认成刚入学的大一新生的?”

学生会主席瞪大了眼睛,重新仔细审视着眼前的牧知清——他右手抓着左手大臂,脸上依旧没有表情。鹿英弘拍了拍牧知清的肩膀表达了歉意,让他先行离开,于是他向眼前这个男人点点头表示了感谢,然后云淡风轻地走了出去。

松和凌还在门外等候,一脸内疚地向他道歉。

“其实你不需要道歉的,早点退出学生会吧,大学四年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比在办公室里听学生会主席的教诲有意义得多。”

说完,他叹了口气——如果说羽山大学就是他的新大陆的话,那这片新大陆上还真是充满了意外和挑战。  


花札、俳句与塔罗

(2009年11月4日,星期三)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又和协助守护法术源的教会洽谈一番,询问近期的情况过后,宫羽兰带着一身疲惫回到了广园馆,抬手看了看表,已经七点四十五了。穿过门廊,走进客厅,她有气无力地对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书的黑发少女打着招呼:

“晚上好呀,谕佳,我回来了,顺便还给你带了你喜欢吃的加州卷。”

“辛苦了,羽兰,似乎还挺顺利的嘛。”

池谕佳从手里的文字中抬起头,平稳的声音和宫羽兰筋疲力尽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然后郑重其事地从她手上接过装着加州卷的盒子。

“每个法术源周围的以太浓度似乎都有一些波动,但是都在正常范围内,但是波动频率和过去四年相比要频繁得多,具体原因不明,教会那边想要出手调查,被我婉拒了,我觉得就靠我们两个就行。最后我和他们达成的协定是,由我们来调查,然后两方一起来解决可能存在或者已经发现的针对法术源的行为。你之前向我嘱托的那些,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对,目前获得了玫瑰十字会调查许可的只有我们两个,虽然人数很少,但是我并不觉得教会的人有那么靠谱,关键的时候还得需要我跟着一起去看着才行。”

“是啊……谁知道哪一天那些神职人员就突然背后袭击我们……我可不想把后背留给他们。”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大家不都是互相利用么?等我们时候我们对他们来说失去利用价值,就是他们背后捅刀子的时候。”

“唉……谁让玫瑰十字会和金晨协会都是秘密结社呢……一切都是要在地下进行的。中世纪的时候还好,但是文艺复兴时期,这些秘仪师一旦暴露,教廷真就是毫不留情地抛弃那些人,然后把他们送到宗教裁判所,真就是只一颗棋子啊。”

宫羽兰叹了口气,感叹先辈们的不幸遭遇,表达着不满。池谕佳合上书本站起身来,把加州卷放在了茶几上,然后转过身整理了一下沙发。

“先不说这个,羽兰,我今天读典籍的时候看到一个对你来说也许有用的一个魔法——虽然你的重心在炼金术这些偏向哲学的学科上,但是这种实用的东西还是会得越多越好。”

她拢了拢散开的头发,示意宫羽兰跟着她,然后走出客厅,往二楼走去。走到一半,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回过头看着宫羽兰。

“或者如果你现在觉得累的话,就先休息一下吧?”

“没关系的,读大学的时候比今天还要累的情况多了去了,那个时候也没见需要休息,你现在就直接教我好了。”

池谕佳点了点头,露出一种充满理解的表情,然后抓着扶手,走上楼梯。靴子在木质台阶上发出脆响,她的一举一动都优雅得体,没有一丝多余,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段时间羽兰你忙的事情,可不止实验室任务和法术源的维护吧?”

事实上正是如此,宫羽兰的一天,基本上就奉献给了三件事情:给教授的学生们上实验课,课余给医学院的朋友发邮件询问,下班了之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教会去商谈。虽然看上去风平浪静,但是仔细一想,总会有一种让自己格外头疼的东西在驱使自己;虽然在忙起来的时候就会忘掉要做这件事情的原因,但是一旦停下来之后,仔细回想起来,找不到驱使自己的原因这件事情,就让她更加头疼。

“——等一下,为什么我回家之后还要再关心那档子事情?算了,你教给我的那个魔法应该用不到什么高难度的技巧吧?”

“嗯,那个魔法很简单的,咏唱词只有一句:世の中は、三日見ぬ間、桜かな。[1]

池谕佳回过头,略带笑意地看着自己的室友。


稍晚,在结束了临时的课程之后,两人坐在茶室里,吃着宫羽兰带回的加州卷,喝着玄米茶,悠闲地玩着花札[2] ,以安逸的休闲作为忙碌的一天的收尾。宫羽兰洗完牌,看了看最底下的那张牌,默默记下——是枫上青短。茶室和客厅仅仅隔了一道玻璃门,加之以落地窗装饰,能看到广园馆外一半的庭院景色。茶室内的暖色灯光,透过窗户照亮那些窗外的灌木从,似乎把洋馆的外围映衬得更加荒芜。宫羽兰看了看外面略显杂乱的庭院,不由感叹着:

“说起来,有好多年没去清理过庭院了。”

“有两年多了,上一次清理那里还是我们搬进来几个月的时候,当时花了一整天去清理那些落叶残枝什么的,想想还是麻烦。”

“你房间里那些瓶瓶罐罐里面没有能够自己清理庭院的傀儡或者使魔么?”

“回头我找找吧,其实找起来也很麻烦,可能比自己动手清理还要麻烦。”

宫羽兰“哦”了一声,又夹起一个加州卷放进嘴里,池谕佳则是握着急须壶给两人面前的茶壶倒上茶。两人无声地摸牌打牌,无声地把收回的牌整理放好,茶室里就只剩下纸牌间的摩擦声和旁边铁壶里水轻轻沸腾的声音。与平日里和占卜时的轻松神态截然不同,池谕佳在和别人玩纸牌类游戏时,十分容易紧张,不知道是不是和她有着极强的好胜心有关系,反倒是平日里不甘人后的宫羽兰在这个时候显得云淡风轻。

当然,这种云淡风轻的真正原因,是她喜欢看到对方脸上那种平时不太常见的紧张神态:此时的池谕佳,正看着桌面上摆着的牌,皱起可爱的眉头,右手托着下巴,眼神不断地在山牌、手牌和桌面牌上跳跃,仿佛像是云雀四处盘旋一般。

相比之下,宫羽兰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打出一张樱上幕,收回樱上赤短,组成一个役牌组合。

“赤短,こいこい!”

虽然面前的牌已经能够结束这一局,但她还是让游戏继续进行下去,想赢下更多分数,也想多看一会儿池谕佳因为紧张而略显可爱的表情。当然这也只是她云淡风轻的其中一个原因,至于另外一个——

“说起来,羽兰,刚刚你的那个失误差点吓到我了,本来放出那个魔法之后,被施术者周围出现的是环绕的微风,你使用过后居然出现的是风刃,差点就把你自己给干掉了啊……”

“这个和你刚才就一直想吃加州卷所以分神了也有关系吧?不过我也没想到我就只是用了普通的力道,结果就成了用力过猛,抱歉啊,我对自身术脉的操控能力还是不强。”

正说着话,池谕佳打出一张枫上青短,和枫间鹿一起收入自己面前的牌堆。

“猪鹿蝶,加上月见酒,一共十文。”

赢下了这一局之后,她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笑容重新浮现在脸上。宫羽兰叹了口气,有点懊悔自己太贪反而输掉了必赢的一局,她拿起牌堆准备洗牌,无意当中瞄了一眼最底下那张牌,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个,谕佳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本来在牌堆最底部的枫上青短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到你的手上去?”

池谕佳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这也是宫羽兰气定神闲的第二个原因,她喜欢抓住对面的少女出千失败的现场,然后欣赏对面窘迫的表情,再向对方索要一些象征性的补偿。她叹了口气,装作无奈地对池谕佳说:

“不得不说,你对牌还真是熟悉……我都已经禁止你洗牌了,然而还是没办法阻止你在其他方面做手脚啊……算了,这次你说一个曾经占卜的时候经历过的有趣的故事作为补偿吧。”

“唔……”

这也确实为难池谕佳了,日子在日常生活中一天天过去,在习惯了这样的节奏之后,生活中不管什么样的事件,都会被当作是习以为常,因此让她印象深刻的事情还真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她吃了个加州卷,慢慢喝了口茶,一点点回忆起来。印象里确实有那么一件挺好玩的事情,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远到那时的宫羽兰还不认识池谕佳。
那还是池谕佳刚来到羽山不久发生的事情,她所就读的つきあき大学,就在羽山大学的隔壁,当时她的占卜在大学里就小有名气,那一片的学生们偶尔会提到,月秋大学文学院有一位很准的占卜师。有时候别人惊叹于她算得如此之准,她却微微颔首,然后说:这是你运气好,没有遇上我占卜出错的时候。

又过了不久,她占卜的名气似乎传到了隔壁的羽山大学,于是有一天,发生了一件让她哭笑不得的事情。

有一天傍晚,上完课的池谕佳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去白沿山上的新家看看,这时一个看起来比她年长几岁的男人走进她所在的教室,自称是羽山大学化学系大四的学生,被自己喜欢的一位大一的学妹给讨厌了,想让她占卜一下有没有成功和好的可能。她本想拒绝,可惜对方摆出一副如果不配合就不让她走的架势,无奈之下她只好拿出牌来,用了一个最简单的牌阵,抽了三张牌,然后看了看。但占卜结果似乎并不如男人的愿,三张牌给出的反馈很不乐观,全都是逆位,基本上没有成功的可能。

池谕佳如实告知了占卜的结果,然而对方坚持让她再算一次,虽然很不情愿,但是架不住对方威逼利诱,于是只好再算一遍,同样都是三张逆位。最后那个男人自己亲手选了三张牌放在面前,亲自翻开,两张逆位,一张顺位,似乎命运并不给眼前这位急切的男人面子。池谕佳面无表情地看了看牌,又看了看眼前的男人:结果就摆在这儿了,您如果觉得不满意还可以继续。男人也叹了口气,放弃对池谕佳的纠缠,离开了教室。

本来池谕佳想把这件事情就当作是一个插曲就这么过去了,可是没想到,第二天那个男人又来了,带着一丝得意的神情对她说:

“九张牌,八张逆位,一张顺位,我还是把事情办成了,我还真是天选之人。”

池谕佳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精神有问题的男人,心里感到好笑,但是还是表示:如果您觉得我的占卜结果不准确,大可选择不相信,没必要在专门跑过来和我汇报。

不过后来发生的事情表明,池谕佳的占卜结果还是很准的。


“原则上来说塔罗牌占卜是不宜对一件事进行多次重复占卜的。这件事情告诉我们,选择用神秘学解决问题,就不要在神秘学里面讲唯物主义。”

池谕佳似笑非笑讲完了故事,又这样补充道。

“那个男人还真是挺搞笑的……所以他最后结局怎么样了?”

宫羽兰对此也不免好奇,决定刨根问底一番。

“啊,后来我在你们学校的同好告诉我,他之后有一次尾随他喜欢的那个学妹,准备到她家里去,结果半路上就被揍了一顿,据说门牙都被打落了两颗……打人的人那劲也真是大,虽然感觉这么说不太好吧,但是确实干得漂亮。”

听到这里,宫羽兰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池谕佳也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她把最后一个加州卷吃完,然后站起身来。

“我要出门了,教会那边似乎遇到了点麻烦,我得去看看。”

“我也跟着你一起去吧,刚学的东西我倒想用一用。”

宫羽兰说着也站起身来,但是池谕佳制止了她的同去的想法。

“难得今天你兴致这么高,但是今晚我一个人去就行,你还是留在家里,多练练我教给你的那些魔法,毕竟总有一天你也要独当一面的,真要打起来,疏于练习所造成的失误可是致命的。”

池谕佳淡淡地对今天晚上的情况进行说明,宫羽兰叹了口气,但还是照做了。在目送挥挥手离开茶室的宫羽兰,又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池谕佳把面前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然后从墙上取下一根用白布包裹着的手杖,向大门走去。


曼珠沙华


羽山市有很多的树林,虽然历经三十余年的发展,城市化的步伐让大量的树林消失殆尽,但城市边缘的郊区依然存留着相当多的自然气息。传说中的森林里住着巫婆,住着仙子,住着精灵,从古至今,在机械化的威力还未将森林摧毁之前,这里一直都是属于神秘的领域。

一片偏僻的森林,烟雾弥漫,其中偶尔还残存着被遗弃的数十年前老旧建筑物的残骸。落叶满地,林间吹着阴森的风寒冷刺骨,如同亡灵的呼吸一般,吞噬惨淡的月光,隐藏着内在的危险。无尽的黑暗令人窒息,一切的风吹草动,都让置身事外者望而却步,直到落荒而逃。

一双靴子轻轻地踩在落叶上,发出窸窣的轻响,一个穿着长袍,佩戴十字架的修女在林间小路上徘徊,时不时抬起头,隔着层层树枝,看着天上的一轮满月,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在这片森林里,断壁残垣之间,还遗存着一座小教堂,一条若隐若现的小路是这里与外界唯一的连接方式,每隔一段时间,教会就会派人前往,对地下室进行查看——这里保存着羽山市的法术源的一部分。

修女今晚便是受教会委派而来,进行例行的检查,但是今天的森林似乎弥漫着一种阴森诡异的气息,同样感到不安的修道士们于是派出了一名斥候,进入到森林深处去查看。过了不长一段时间,树林深处传来了男人撕心裂肺的哀嚎,虽然传到教堂时,只剩微弱的声响,但也足够让人心惊胆战。在派出另外两位修道士带着担架前去救援之后,修女掏出手机,向白沿山的洋馆发出了一道讯息:

“谕佳姐妹,西南处法术源出现异动,请务必速至勘察。はる。”

嘈杂的脚步声再次从森林中传来,由远而近,穿过废墟与灌木丛,修女闭上眼,仔细的分辨着,隐隐约约听起来是两个人脚步声,似乎是一路小跑朝这边跑过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个男人的呻吟的声音。听了差不多一分钟之后,修女睁开了眼睛。

“准备手术救治,快点!”

她向身后的一名修道士小声命令道,他点了点头,跑进了教堂里。修道士走后,修女握住了十字架,双手合十,开始默默祷告。


出租车在车辆稀少的道路上飞驰,引擎发出轰鸣声,司机从后视镜里观察者后座上的少女:深色的披肩以及连衣裙,披散的长发随意地搭在肩上,手上拿着一根由白色的布包着的手杖,看起来似乎非常神秘。

“小姐,这么晚了,您到那个地方去干什么啊?”

他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少女摘下了随身听的耳机,然而并不给他好奇的机会。

“对不起,这个你最好还是不要太好奇,如果你实在是想要知道的话,其实就是老朋友叫我过去喝酒。”

“这样啊……偏僻的地方晚上还挺危险,小姐您注意安全。”

少女点了点头,似乎是表达了感谢,然后继续带上了耳机。出租车继续划过夜晚的宁静,载着神秘的她开往城市边缘的森林。大约过了三首歌的时间,出租车拐进了一条小路,然后停在了森林边的小路旁——十分不寻常的是,人迹罕至的小路旁居然停靠着一辆看起来十分高档的黑色轿车。

“小姐,前面已经没路了,就到这儿吧,请注意安全。”

少女轻声说了句谢谢,快速地结了帐,下了车关上车门,收起随身听,然后小心翼翼地撩起裙子,在小径上小跑起来。森林边缘的小路旁,曼珠沙华[3]悄悄盛开着,她似乎也注意到了它们的存在,停下来看了两秒,皱了皱眉,蹲下来摘下一朵,别在胸前,然后继续小跑着进入了森林。


教堂里的祭坛已经被收拾干净,铺上了白色的布单,摆上纱布、止血钳、柳叶刀等手术器材,修道士们已经完成了消毒等术前准备,静静地祈祷,等待着伤员的到来。

教堂外,两个修道士的身影出现在修女的视野当中,一前一后小心而快速地抬着担架,穿过断壁残垣,向教堂跑来。修女迎了过去,搀住了担架,帮着两人运送伤员,不经意间,她看了一眼躺在担架上的那个人

曼珠沙华般的红色,在他的腹部不断渗出,右胸似乎也有一道伤痕,同样向外涌出鲜血,应该是被刀狠狠地扎了进去。手部感受到了一丝黏稠,铁锈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漫,不用去看都知道,这些都是伤者的急速流逝的生命。三人把担架抬到了教堂门口放下,早已待命的修道士们麻利地接过了担架,准备送上手术台。在他们即将进入教堂的时候,伤员用及其微弱的声音,叫住了修女。

“十……十个……那群家伙有十个人……”

修女回过头,将食指贴在嘴唇上,示意其他人进入教堂,然后关上了教堂的大门,把自己留在了外面。阴风怒号,将落叶吹起,漫天飞舞,也吹落了修女的头巾,垂到肩部的长发在空中飘扬,似乎是与肆虐的狂风对抗着。她再一次闭上了眼睛,树林深处仿佛传来了战吼声,又仿佛是动物的咆哮。她深呼吸着,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开始了第二次祈祷。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的左侧传来,她转过头去,看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黑色的驯鹿羔皮帽,群青色的欧式披肩与过膝长裙,黑色的靴子,小跑着沿着小路赶来。修女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轻松的神情,黑影也放慢了脚步,向她走来。

“你终于到了。”

“让你久等了,怎么样?教堂还安全么?”

没有多余的寒暄,少女一边询问着情况,一边解开缠绕在手杖上的白布——修女认出了那样东西,那是一把镶嵌着黑曜石的长剑。

“有一位修道士受伤了,其他人正在为他进行救治手术,森林里不明身份的东西袭击了他,而且至少有十个,而且我刚刚听声音,似乎是朝这边过来了。”

“知道了,那我们就在这里歼灭它们吧?”

少女一边听着修女的描述,一边把解开的白布缠绕在左手手臂上,然后做出了在原定进行防御反击的决定,修女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那还请你帮忙做我的帮手了,协助我判断敌人的动向吧——你的听力比我们普通人要敏锐太多了。”

“了解,那战斗就交给你了。”

修女退后两步,双手在胸前合十,然后闭上了双眼。少女也稍稍皱起眉头,紧紧闭着嘴唇,她听到了本不应该存在的声音,由远及近。这片树林里不存在野兽,但此时沉重的喘息声正不断地进入她的耳朵。她从披肩的下摆中拿出一枚镂刻着樱花纹的铃铛,口中念着咒语,然后轻轻松开了手。于空中下落的铃铛散发出了粉色的光,眨眼之间,光束像箭一样射向了四周。少女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丹唇微启:

“咏唱开始了。”

仿佛在森林里敲响了大钟一般,少女话音刚落,在断壁残垣之间,立刻传来了令人胆寒的吼叫声和瘆人的笑声,似乎还夹杂着诡异的八音盒的声音。

“正前方,它们过来了!”

修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女睁开了眼,看清楚了眼前的异怪——拥有人型且移动迅速,正对着她张开血盆大口。她抬起了手,朝着敌人的口中,射出了一枚魔弹。一声清脆的爆裂声过后,骇人的异怪捂着喉咙,痛苦地挣扎着倒在了离她五米的地方。

“Ten Jigaboo boys went out to dine; One choked his little self and then there were nine.[4]

少女轻声吟唱着童谣,倒下的敌人自己燃烧了起来,身躯逐渐扭曲变形,最后化成了一堆紫灰色的尘埃。来不及喘口气,下一个异怪就接踵而至,朝少女的方向突进。她又取出一枚水晶,向敌人袭来的方向飞了过去,水晶在接触敌人的一刹那破碎,然后释放出了一阵烟雾包围了它。烟雾中,敌人放慢了冲锋的步伐,越来越慢,最后跪在地上,身躯无力地晃了几下之后,沉重地倒了下去。

“Nine little Jigaboo boys sat up very late; One overslept himself and then there were eight.[5]

“注意左边的废墟,有一个从那边过来了!”

修女再次发出了警报,少女目光转向那边,人形异怪踩着满地落叶,跳跃着向她接近,它的双手是刀,灵魂是被囚禁的野兽,时刻准备着将眼前的人切碎。少女镇定自若地看着正在接近的敌人,抬起手掌指向目标,心里默默倒数:三、二、一。倒数完毕时,废墟里的树木突然活了过来,向闯进生存空间里的异怪伸出了自己的根须。被缠住的异怪发出哀鸣,徒劳地挣扎着,慢慢地被根须带入了地下。

“Eight little Jigaboo boys traveling in Devon; One said he'd stay there and then there were seven.[6]

战场出现了短暂的平静,少女看着那片废墟,稍稍松了口气,同时开始思考起这些异怪的来历。能够制造出将双手改造成长刀的人形异怪,将整个森林都作为他的战场和阵地,对手有着如此高超的魔法技艺,这令她不敢有丝毫懈怠,但也着实让人称赞。她一边思索着,一边警惕着四周,这战场安静得太过于诡异。

“小心你身后!”

修女大声喊了出来,少女猛地回身,一个黑影跃起在半空中,高高举起被改造成长刀的手臂,向自己扑过来,距离只有一米左右。她赶忙推开了修女,往后一跃,躲过了偷袭,然后从手杖中将长剑抽出剑鞘。敌人继续向她冲了过来,挥舞着手上的刀刃,向着少女的颈部挥去,仿佛要将她的头颅切下。少女上身后仰,脖子躲过了闪着寒光的刀刃画出的弧线,一搓头发无声地被刀切下,飘落在地上。她立刻直起身,再敌人另一把利刃接近脖子前,举起了右手的长剑,剑刃闪过一道寒光,削断了异怪正在逼近的手臂。红色飞溅出来,少女的脸上,披肩上都沾上了血污,胸前的曼珠沙华看上去愈发鲜艳。

异怪发出了痛苦的吼叫,狂乱地挥舞着仅剩的手臂,漫无目的地在原地胡乱地转着圈,少女的靴子在落叶上画出一道圆弧,灵巧地躲过了所有的攻击,闪到了它的身后,干净利落地切断了它的另一条手臂。吼叫声愈发震耳欲聋,异怪快速锁定了少女的位置,向着她猛冲过来,企图咬住她的肩部。少女挥动左手,刀鞘正中了异怪的头部,它一个趔趄,向边上晃了晃身子,抓住这个空隙,少女紧赶一步上前,第三次挥动长剑,砍断了异怪的脖子。随着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巨大的身躯如山岳崩塌般地倒在了地上。

“Seven little Jigaboo boys chopping up sticks; One chopped himself in halves and then there were six.[7]

修女睁开眼,惊讶地看着满脸血污的少女,少女回过头也看着她,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然后把剑鞘扔给了修女作为防身,又向她点了点头。作为回应,修女也微笑着点点头,继续闭上双眼。 轻微而急速的脚步声又传了过来,少女往右边望去,一个黑影在树枝之间跳跃穿梭,不断向自己逼近。她把长剑插在了地上,从披肩当中摸出一颗画着黄蜂的宝石,托在手心,轻轻念诵:

“去吧,快去快回。”

说罢,把宝石扔向半空中,化成一股烟雾,隐约传来蜂鸣声——宝石化作了蜂群。黑压压的蜂群飞向了在树林间穿梭的异怪黑影,瞬间包围了它。黑影徒劳的挥舞着刀刃,啃食的声音从它的身体传来,哀嚎声传入修女的耳中,她合十双手,为这些被禁锢在怪兽身体里的灵魂祈祷,祈求神给予这些可怜人的灵魂救赎。终于,黑影从树枝上跌落在地上,停止了挣扎,最终,地面上只留下一滩血迹。蜂群散去,在少女面前化作一团烟雾,她伸出右手,烟雾慢慢聚拢,最后成为了一颗宝石,落在手心,上面依然画着一只黄蜂。

“Six little Jigaboo boys playing with a hive; A bumblebee stung one and then there were five.[8]

少女继续唱着童谣,悠扬的声音飘向树林深处。像一阵风一般地,一个带着礼帽,身披长斗篷的异怪飘着向宫羽兰,所过之处,落叶纷纷卷起,又缓缓落地。这是另外一种异怪么?少女看着这个陌生的黑影,飞速回忆着。修女在少女身后,举起右手,将剑鞘扔了出去。剑鞘在飞行的半途中,快速地变换外形,成为了一道藤蔓,将黑影牢牢拴在了一个粗壮的大树上。

少女眨了一下眼睛,墨绿色的眼瞳瞬间变为了血红色,随后粗壮的大树的树干上出现了一道裂口,正对着黑影的后背。黑影挣扎着,想挣脱藤蔓的缠绕,但是越是挣扎,身上的束缚就越发紧。裂口越张越大,开始慢慢吞没被绑在身上的人形,不知道是精疲力竭,还是过于绝望,异怪停止了抵抗,任由自己被这棵食人树吞噬。裂缝慢慢合拢,在完全合上之后,一切恢复了原样,藤蔓自动松开,回到了修女手上,变回了剑鞘的样子,少女又眨了眨眼睛,眼瞳重新恢复了深蓝色。

“Five little Jigaboo going in for law; One got into Chancery and then there were four.[9]

四周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少女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具残破的异怪尸体,若有所思。十个敌人已经消灭了六个,还剩下四个的位置尚未确知,甚至这些异怪的来历还有待研究。她摘下黑色的手套,俯下身体,沾了一点异怪的血液,轻轻嗅了嗅,皱起了眉头,血液散发着一股发臭乳酪的气味——腐蚀的速度快得有些离谱。她重新站起身,转向修女,正准备开口问些什么,但修女随即发出了新的袭击预警:

“你的身后,四个人影同时出现了。”

看来只有等战斗结束之后再说了,少女拔起长剑,回过头向远方看去——废墟里,依稀能看到四个身着黑色长袍,带着遮住脸的兜帽的人影,手持着长刀,正缓慢地向两人所在的空地逼近。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叹了口气,庆幸自己在废墟里早有准备,不然以她一人之力,要击退四个异怪的同时攻击,还是有些困难。少女静静地看着四个黑影,等待着时机到来,在它们走到自己早已画好的魔法阵上时,她抬起左手,轻轻打了个响指。在一瞬间,废墟的一块地面突然塌陷,将一个人形混杂着泥沙带入了地下,随后,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将大坑填满修复,仿佛这里从未出现过地面塌陷。

“Four little Jigaboo boys going out to sea; A red herring swallowed one and then there were three.[10]

剩下三个异怪感知到了同伴的落难,于是加快了步伐,小跑着向少女奔来。少女继续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又在等待着什么。五米,三米,一米,就是现在!少女左手发射出一发魔弹,击中了废墟中一堵高墙。残破的高墙发出闷响,摇摇晃晃地倒了下来,伴随着一声巨响,又一个黑影被压在了倒塌的高墙瓦砾之下。剩下的两个,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然后又开始奔跑起来,向着废墟的出口跑过来,只要能够跑出去,它们就安全了——当然只是暂时的,更何况面前还有一位杀死了八个同伙的魔女。

“Three little Jigaboo boys walking in the zoo; A big bear hugged one and then there were two.[11]

最后的两人如兄弟一般携手并进,疾驰着向少女奔来,手中的长刃反射着月光,散发出寒气逼人的刀光,带来死神的祝福。少女向前伸出了左手,手心出现了一团光,光团不断分裂旋转着,像极了过载的特斯拉线圈,发出闪电一般的弧光。在两个黑影距离自己不到十米距离的时候,光团被少女发射了出去,围绕在了其中一个身上。光团越转越快,弧光也越来越明亮,在过载到达极限的一瞬间,少女闭上双眼,扣动了扳机。一瞬间,森林里的空地里犹如白昼一般,光团发生了炸裂,伴随着光能和热能一起迸发出来,下一瞬间,光和热散去,少女的面前只剩下了一个黑影,另一个原来所处的位置,只剩了一缕烟尘,以及散落一地的灰烬。

“Two Little Jigaboo boys sitting in the sun; One got frizzled up and then there was one.[12]

最后剩下的那个黑影,停在了距离少女三米的位置,十个异怪中仅存的它,看清楚了少女的面容,紧闭的嘴唇,被血污沾染的脸庞依旧美丽,胸口绽放的曼珠沙华依然鲜艳。继续进攻显然是不明智的,于是它扔下了长刀,转过身去准备逃向森林深处。然而少女并不准备放过它,她解下缠在左手的白布条,指向了那个正在远离的黑影。白布条快速地飞了出去,准确地缠上了黑影的脖子,然后又迅速在树枝间缠绕飞跃,最终将异怪吊离了地面。起初它还抓着白布条,做着最后的挣扎,慢慢地,抽搐变弱,直到最后,黑影松弛了下来,随着林间的风,骇人地摆动着。

“One little Jigaboo boy left all alone; He went out and hanged himself and then there were none.[13]

森林里渐渐平静下来,只剩下诡异的音乐。修女走了上来,少女接过她递过来的剑鞘,擦干了长剑上的血迹,把它收了起来,然后蹲下身去,继续检查身旁的尸体。破损的大衣,上面的血迹还未干透,她翻了翻大衣口袋,取出一个沾血的八音盒……诡异的音乐大概就是从这里发出的。用力把躯干翻过来,大衣里是肮脏的衬衣,上面同样沾染了大片的血污,颈部和肘部被斩断的切面,有白色的蛆蠕动着——看上去就像是已经死去很久了。修女也凑了上来,观察了一番。

“真奇怪啊,腐烂程度这么高,难道这是尸妖wight么?还有那摊灰尘,那是吸血鬼Vampire?”

少女点了点头,然后撕开了躯干的衬衣,尸体的胸腔被利刃切开,心脏不翼而飞。在躯干的不远处,被切断的手臂掉在地上,修女捡起来查看,同样也因为腐臭而皱起了眉。手从手腕处被切断,然后装上了锋利的刀片,和腐坏的躯干比起来,刀片显得很新,没有半点生锈的痕迹。少女走了过来,修女把手臂和刀片递到她的面前,她看着手腕的部分,发现了一圈若隐若现的环状纹路。

看着眼前残缺的躯体,少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拿起破损的大衣,把头部,手部和躯干都盖了起来,然后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双手合十默默地祷告着。祷告完毕,她闭上眼转过身,往教堂门口走去,一滴红色的水珠划过脸庞,无声滴落在铺满落叶的泥土地上。修女赶忙跟了上去,为她打开了教堂的大门。


不管如何,闯入这片森林里的外敌已经全部肃清,在此之前,它们造成多少损失,使多少人受害,少女对此毫不关心——她所关注的,是谁派遣它们而来,接近法术源的又是为何。

在完成了对伤者的手术之后,修女指派了两名修道士,前去打扫战场,收集躯体。少女清洗了脸上的血迹,脱下披肩,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临近凌晨一点,她安静地走到教堂的彩色玻璃花窗前,入神地看着窗户上美丽的几何图案,玻璃透明、折射的特性,将教堂玻璃与灯光巧妙结合,营造出梦幻迷离的感觉。

“真美啊……”

少女忍不住感叹,望着美丽的花纹,她仿佛进入了梦幻花园的冥想,修女走到她身后,将已经清理干净的披肩披在她的身上,然后同样站在了窗边。

“辛苦你了,今天晚上。刚刚打扫战场的人回来,一共找到了四具尸体,还有一抔粉尘,他们检查了一下发现,所有的躯体都被摘取了心脏,口袋里也都放上了这个。” 修女递过来一个已经清洗干净的八音盒,少女拧动了上面的发条,诡异的音乐从里面断断续续地发出。她仔细查看这个八音盒,在底部的一个角落,印着一个由圆形包围着的倒五角星,其他的地方,再无明显线索。于是她顺手拿过放在窗台上的一把待清洗的手术刀,把八音盒顺着缝隙撬开,露出金属的机芯:里面只有发条、弹簧片和金属滚筒。

轻轻把滚筒拆下,少女发现了一个开关,摁了一下之后,滚筒打开,里面出现了一张字条。她展开了,和修女一起看着上面的字:

“Lizzie Borden took an axe, and gave her mother forty whacks. When she saw what she had done, she gave her father forty-one.[14]

她把八音盒放在窗台上,叹了口气,望向修女:

“暴风雨要来了,所有人都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记得把今天的事情报告给教会,把这个带给神父。我和宫羽兰那边也会保护好我们负责的那些地区。还有,从今天开始一定要监测法术源对这片树林里的反应。”

修女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她的话,拿起了那个被拆开的八音盒,少女拿起自己的缠起白布的手杖,也准备离开教堂回到白沿山。

“我开车送你回去吧?这么晚基本上已经没有出租车了。”

“如果你不介意我身上曾沾满鲜血的话,我很感谢你能送我一程。”

走出教堂大门,少女看到那些正在用布捂住口鼻,处理尸体的修道士们,他们戴着手套,身后的平板推车上摆着水桶、白布单和汽油桶——修道士们用水清洗去尸体上的血污,再用白布单包裹好,准备运往已经挖好的墓穴中进行焚烧。少女在他们面前驻足,双手合十,轻轻地嘱托:

“请把它们好好安葬,一定要虔诚地为他们祈祷。”

修道士们也双手合十,微微鞠躬,继续俯身开始处理。两个人沿着小路一前一后,慢慢像森林边缘走去,在月色的照耀下,小路旁的曼珠沙华独自盛开着。林间的风已不再像来时那么阴森寒冷,轻轻拂过面庞,如同神的抚慰,安静的树林,此刻显得如此和谐。在即将走出森林的时候,修女回过头,看着月下如同曼珠沙华一样的少女,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要安葬那些袭击我们的尸妖和吸血鬼?按照惯例,难道不是应该银器穿胸然后点火焚烧的么?”

少女的面容如同月光一般澄澈皎洁,没有任何表情,她的声音略带着怆然:

“因为他们,曾经都是我的同伴啊。”

澄澈透明的泪珠划过她的脸庞,落在了落叶上,洗刷了沾染其上的灰尘。  


川流不息


「知らず、知らず、歩いて来た、細く長いこの道。振り返れば、遥か遠く、故郷が見える。」[15]

中午时分,校园的广播台播放着邓丽君演唱的《川流不息》[16],牧知清和鹿英弘两人完成各自的工作,吃完午饭后,闲散地漫步在种满银杏的大道上。十月已经进入尾声,又恰逢周末,校园里行人寥寥,两人也只有隔着马路,看着体育馆旁的运动场上的学生们打着篮球,一边谈论着接下来周末的行程。

“现在回想起来,高中的学习还真是紧张啊……话说英弘,你以前做过家教么?”

“我只记得当时大二的时候,我给羽山大学附属小学的学生们偶尔下午他们放学之后给他们辅导功课或者讲一些课外的知识什么的。好像当时是学校组织的,名字还叫什么‘四点半课堂’之类的,记不太清了。”

“会需要花很多时间去准备这些么?”

“唔……这要看是辅导什么了,小学生的不管是什么课程都很简单的吧?我当时真的没有去刻意准备什么。怎么?你也接了份家教的兼职?”

牧知清点点头,有点为难地顺着头发:

“房东把房租抬高了,所以我准备找份兼职赚点外快,不然靠学校的那点补助,交了房租之后,可能就要降低自己的生活标准了。所以我就找了一份给高中生做家教的兼职,但是时间很晚了,晚上九点半到十一点,说是学校晚自习回来之后再上家教。现在看来,这里的高中还真是要求严格啊,至少给我的感觉,竞争压力要大了很多。”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每年大学的招生名额本来就只有那么点儿,我们省能考上大学的人只占所有学生的三成,一本率连百分之五都没有,竞争不激烈是不可能的,毕竟高考算是人生当作相当重要的一次评判个人能力的考试,不少人就指望着这个鲤鱼跃龙门啊。不是有一个说法嘛,高考就是你人生中最后一次不受任何社会因素影响的选拔考试。”

鹿英弘略显无奈地耸耸肩,他们都是从类似的经历中摸爬滚打过来的,所以对那种窒息紧迫感深有体会,而且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确实如此,尤其是那所学校某一年突然开始实行军事化管理之后,发现对提升学生的高考成绩卓有成效,然后大量的其他学校就开始效仿了。据说那所学校现在又在到处开分校,不知道羽山市有没有。”

再吐出一个烟圈之后,鹿英弘把烟头摁灭,扔进街边的烟灰缸,然后叹了口气:

“希望他们的分校永远别开到羽山市来,我可不想我们这里也变成那里一样,成为培养高考机器的地方。我已经领教过高考机器的厉害之处了,可不像今后我教的学生里面有太多那样的人——当然我说的不是学习方面的厉害之处。”

“是么——看来那里对学生人格和思维方式的培养还真的欠缺啊。”

“准确来说是缺乏一种良好的引导吧,在一个人的价值观开始塑形的时候,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去潜移默化来达到某个目标,那这个人离开那里的时候,肯定思维方式是会和外面的人有很大不同的,当然也有一些很幸运,在那个染缸里出淤泥而不染,还得感谢那些人的身后有着非常正直的家长吧。”

牧知清若有所思,对一席话表示赞同,然后对鹿英弘的遭遇好奇了起来:

“所以,那台高考机器做了什么让你印象那么深刻?唯分数论或者钻牛角尖这种事情大概也不会让你留下这么大心理阴影吧?还是说他们信奉的是社会达尔文主义?”

鹿英弘大声笑了出来:

“社会达尔文主义这一点我觉得都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了,毕竟不光是他们,也有好多其他人打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幌子来干一些见不得人的生意。让我印象深刻的倒不是那个人的人品,而是他的为人处事方式,虽然这么去评判一个人的行为有点不太好,但是——你见过那种,喜欢一个女生,就把那个女生全家的信息资料依靠各种渠道收集起来然后以此要挟的人吗?”

“哇……居然还有这样的人啊……”

牧知清睁大了眼睛,鹿英弘则是摊开手,依旧一脸无奈。

“扯远了,咱们言归正传啊……你是今天晚上去做家教么?”

“对,还好是做英语的家教,这应该是我唯一一门现在还能够拿得出手的学科了。”

鹿英弘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打消他的顾虑和紧张:

“没问题的,和学生的家长多交流一下,了解一下情况,也要和学生本人沟通,毕竟自己的状态还是他们自己最清楚,然后就是对症下药了。我觉得以你的性格,应该会很耐心的,加油吧,还是要对自己有信心。”

牧知清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今天晚上再看吧,只求我不要误人子弟就行了……那我先回去准备准备好了,谢谢你呀,英弘。”

鹿英弘再次笑了,举起手挥了挥,和眼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青年道别。


到了晚上,天气变得更加寒冷,穿着单衣,刚出门的牧知清不禁打了个寒战,于是他返回出租屋里,从衣柜里拿出外套穿上,匆匆走出家门。

兼职的地方离出租屋和羽山大学都很近,走路大概也就十五分钟左右时间。他拿出自己的MP4,戴上耳机,开始听起歌来。比起邓丽君唱的《川流不息》,他更喜欢美空云雀的原版,原因无他:美空云雀的声音与这首歌的意境更加契合,而且他从这首歌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地図さえない、それもまた人生。 ああ、川の流れのように、ゆるやかに、いくつも时代は过ぎて。 ああ、川の流れのように、とめどなく、空が黄昏に、染まるだけ。」[17]

这首二十年前的歌曲,似乎带着特殊的含义,一经发表,便广受人们追捧。它既是时代的落幕曲,也是时代的开篇曲,上承昭和,下启平成,不管在何时何地,有一种精神,就像这河川,虽然逝者如斯,不舍昼夜,但是依然川流不息。

走在街上,看着道路两旁的店铺,他默念着这里每一家的特点。虽然到羽山市不到三个月,但他已经这里的情况烂熟于心,这也多亏了他闲来无事就喜欢出门散步的习惯。大路上车水马龙,人行道上的行人三三两两,或急行或慢走,有的低头不语,有的接打电话,相比于日常静寂的羽山大学校园,这里才是富有生活气息的地方。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走到一处朴素的居民楼前,停下脚步,仔细辨认着门牌号码,然后按下了对应房间的呼叫号码,在和屋主交流了几句,验证了身份之后,居民楼的铁门开了。马上要面对的学生家长是什么样的人呢?他走在楼梯间里,开始好奇起来。

“——但愿不要遇到那种胡搅蛮缠的人吧。”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对于那种人,牧知清天生有一种厌恶感,不仅在心理上。每当有人开始对他蛮不讲理时,他胃里本能地就开始翻腾,于是他会极力远离这样的人。看了看表,现在才九点整,站在门前,他按了按门铃,门内传来有气无力的电子铃声,拖鞋与地板接触的声音从门对侧传来,由远及近。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的房门上:其他房门上都普遍贴着各种各样的广告,把原本深色的门变得花花绿绿的,唯独这家的房门,不见广告贴在上面,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约约的一些胶的痕迹——大概是屋主一旦发现有广告,就主动清理掉了。

门闩响了一声,向外打开,牧知清向后退了一步,让门完全打开。一位年轻的黑发女性,出现在门前,看样子大概二十七八岁,扎着短马尾,白色高领毛衣配着牛仔裤,看上去和蔼可亲,沉静中却显露出一丝活泼。

“呀!您就是牧知清老师吧?快请进!”

女人微笑着看着牧知清,做出了请进的手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点头,进到屋内。

“叫老师就不用了,愧对老师这个称呼……直接叫小牧就行。”

“称呼这种事情有时候还真是麻烦呀,小牧这种称呼对老师来说太过随意了,我还是叫您牧老师吧。那我们就直奔主题了,说说做家教的事情——我的表妹刚进高二,在羽山大学附属中学读理科,但是成绩并不太好,所以我就想着给她找个家教补一补功课,然后就看到了您的兼职信息,就联系到您了,非常感谢您能够过来。”

“我才是该感谢您才对,比较遗憾的是我学的是文科,只能帮忙辅导一下英语了。请问小姐,我能先询问一下令妹的英语情况么?”

“唔……之前高一的时候考试差不多150分满分,基本上能有110以上,但是怎么样也上不了120,语法和阅读都有点不得要领。我平时工作比较忙,基本上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辅导她,不然我也想亲自去给她做辅导……哦对了,鄙人免贵姓ふみ,您叫我悠華はるか就行,不需要用那么客气的称呼。”

牧知清接过文悠华递过来的试卷,仔细研究上面的错题,一边不忘和她闲聊着。

“说起来,悠华小姐,冒昧地好奇一下,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这个嘛,不知道你有没有去过对岸的教会,我曾经是那里的辅祭[18],现在是教会的执事,处理一些关于羽山市信徒的事情——毕竟我还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在那里当修女,她叫悠纳,你以后如果有机会去教堂的话可能会遇到她。”

“家里有个弟弟或者妹妹真是好啊,可惜我是独生子女,没有体会过有妹妹的生活。”

“其实也没有想的那么美好,我和我表妹其实每天说的话并不多,她在学校九点多下了晚自习回家,然后就自己继续学习功课,我也在做自己的工作,早上她一早就上学去了,基本上一天下来说不了几句话……说句实在话,我觉得她现在也挺辛苦的。”

文悠华叹了口气,仿佛受到了感染,牧知清也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表示赞成,然后望向窗外,不远处的白沿山的半山腰上隐隐约约发出一抹光亮。

“悠华小姐,您有听说过白沿山上的那栋房子的故事么?”

“您是说山上树林里那栋房子么?”

文悠华脸上轻松的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牧知清坐直了身子,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你看,从这里看过去,那里似乎还亮着灯啊,那真的是一幢房子么?”

像是要求证什么似的,他站起身来到窗户边,仔细地查看着。文悠华依旧是坐在沙发上,看着牧知清的背影:

“那里确实就是一栋房子,白沿山上那一块地方是属于某个家族的,里面建起来一座洋馆,因为地势偏僻,又加上不是旅游景点,就没与多少人去那里吧。也有人说那里是凶宅,经常闹鬼,所以要去那里的话,还是要注意自身安全哦,虽好还是离那里远一点比较好,遭遇鬼打墙什么的还算比较好的结局,有些比较倒霉的人就直接在那里失踪了,不知道是遭遇了什么。”

“是么……看来那里还真是危险,真是佩服住在那里的人啊,换做我,住在里面肯定会是每晚都睡不着的吧。”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嘛,那种说不清有什么危险的地方尽量还是少去,而且就算你偷偷摸摸摸进了洋馆那里,也属于私闯民宅,洋馆主人到时候报警把你送到局子里,也不是特别好的结局对吧?”

牧知清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文悠华的表情又回到了轻松的状态,仿佛之前的谈话从未发生一样。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等待着文悠华的表妹晚自习结束,回来进行自己的兼职工作。


完成了今天的讲课之后,牧知清整理好写满知识要点的纸,留在书桌上,然后起身准备离开,文悠华把他送到了门口,递给他用信封装好的报酬,然后看了看手表,轻声嘱咐了一声:

“牧老师,已经过十一点了,回去的路上请您注意安全。”

牧知清点头致谢,然后轻声走下阶梯,轻轻地打开居民楼大门走到大街上。街上的行人散了不少,只有街边的大排档和便利店还在营业着,但也客人不多。据说在泉桃川对岸有一条街道上全都是酒吧和夜总会,甚至还有风俗店,一到晚上,那里总是莺歌燕舞,高朋满座,但是牧知清对那些地方并不感兴趣,所以也从未到过那里——说来也是,从小连网咖都没有进过的他,更不可能会想着出入那些场所。

寒风吹来,他不由得抖了抖身子,赶忙把手揣进了外套口袋,然后往前赶路。

“哟,牧知清,是你么?”

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让毫无心理准备的他吓了一跳,赶紧回过了头来,一位穿着棕色大衣的银发女性站在身后不远处,头上的呆毛随风摆动——有这样特征,还认识自己的人,无疑是宫羽兰。看到被自己吓了一跳的牧知清,宫羽兰低下头,向后撩了一下头发,走上前来。

“抱歉,不该那么突兀地给你打招呼的,你还好吧?”

比起突然出现然后吓了自己一跳,牧知清现在更加诧异的是她对待自己的与之前天壤之别的态度。宫羽兰无视了他的不知所措,走到了他旁边。

“你也是走这条路回去吧?那咱们可以顺一段路。”

可能是说话过程太过于自然,牧知清连拒绝都没有来得及,就下意识地跟着宫羽兰并排走了起来。两人一言不发地走着,气氛有一些略微的尴尬,大街上只剩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宫羽兰极力忍耐着这种让她煎熬不已的感觉,心想着在旁观者们眼里对他们两人关系的误解。最终她下定决心一般,打破了尴尬的宁静:

“我说,牧知清,你这么晚怎么才回去啊?”

牧知清耸了耸肩:

“给一个刚进高二的高中生补习英语,从九点半补到十一点。”

“那你们还真是辛苦啊……真没想到你会去做兼职,我以为你这样的性格可能晚上会老老实实呆在房间里自己一个人看书。”

宫羽兰既像是接茬,又像是在表达感想一样地说出这句话。

“虽然你这么说,但是我怎么感觉不到开心啊……其实也算不上辛苦,生活所迫嘛,房东涨了房租,不出去做兼职,靠着学校的补助和奖学金,生活会变得越来越拮据。为了活下去,牺牲些许体面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说完,牧知清轻轻叹了一口气,作为回应,宫羽兰也叹了口气:

“是啊,C'est la vie。果然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我现在也越来越感受到这一句话的分量了……说起来,你为什么也这么晚回去?”

“还能有什么原因啊……实验室的任务还是必须要完成的,白天完成不了,那只能晚上加班,下了班之后还要跑到24小时便利店去买明天的早饭……还有啊,你之前找我问的那个问题一直在困扰我啊,白天的时间大部分都被拿去咨询医学院的朋友和心理学教授了。如果没有这些事情,我倒也能够早早下班回家。”

“……对不起。”

牧知清听着宫羽兰的抱怨,沉默了许久,低头抿着嘴唇,脸上写满了愧疚,最后只喃喃说出了三个字。看到他这个样子,宫羽兰也不好多说什么,轻轻叹息:

“好了好了,我就随口说说而已,你别往心里去。我说过了,你的问题我会查清楚的,不存在半路放手不管的情况,这个你就放心好了。”

两人继续走着,很快就到了牧知清的住处楼下,在轻轻点头与宫羽兰道别之后,他拖着略显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坐在椅子上,随意地拿起一本书开始读起来。过了十二点,从窗户往下看去,大街上已经不见了人影,马路上只剩下路灯的光斑,街边的商店已经打烊,只剩下唯一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还亮着微弱的光。牧知清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欣赏着这没有人的气息、只剩钢筋混泥土森立的城市的夜晚。这里看不到天上的星星,取而代之的是通亮的路灯和大厦楼顶的探照灯光柱,虽然算不上黑暗,但他依旧隐隐约约感到一丝不安。

文悠华的话在他耳边响起:“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要好奇而去接近未知的事情,不要主动接近黑暗。”

他闭上眼,戴上耳机,又开始播放起《川流不息》来:

「雨に降られて、ぬかるんだ道でも。いつかは、また晴れる日が来るから。」[19]

什么时候才能和她迎来晴天呢?他还是在期盼着。羽山市的夜晚静悄悄的,只有泉桃川滔滔向前,川流不息,昼夜不止。  


注释

  1. 大岛蓼太俳句:不见方三日,世上满樱花。
  2. 花札,日本纸牌游戏歌留多的一种。
  3. 即彼岸花。
  4. 十个小士兵,为了吃饭去奔走;噎死一个没法救,十个只剩九。
  5. 九个小士兵,深夜不寐真困乏;倒头一睡睡死啦,九个只剩八。
  6. 八个小士兵,德文城里去猎奇;丢下一个命归西,八个只剩七。
  7. 七个小士兵,伐树砍枝不顺手;刀劈两半一命休,七个只剩六。
  8. 六个小士兵,玩弄蜂房惹蜂怒;飞来一蛰命呜呼,六个只剩五。
  9. 五个小士兵,惹是生非打官司;官司缠身直到死,五个只剩四。
  10. 四个小士兵,结伙出海遭大难;鱼吞一个血斑斑,四个只剩三。
  11. 三个小士兵,动物园里遭祸殃;狗熊突然从天降,三个只剩两。
  12. 两个小士兵,太阳底下长叹息;晒死烤死悲戚戚,两个只剩一。
  13. 一个小士兵,归去来兮只一人;悬梁自尽了此生,一个也不剩。
  14. 莉兹波登拿起斧头,劈了妈妈四十下;当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又砍了爸爸四十一下。
  15. 翻译: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回头看看,这又细又长的小路,通向远方的故乡。
  16. 「川の流れのように」
  17. 地图也找不到,这就是人生。正如川流不息,缓缓地前行,历经多少时代。正如川流不息,不停地前行,只被夕照染红。
  18. 辅祭,宗教仪式中之辅助者。
  19. 雨后泥泞的道路,终会迎来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