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笼中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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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之梦


从古至今,月亮总能勾起人们对故乡的眷恋,满月时心念团圆,残月时伤感别离。

来到羽山市不短时间的牧知清,在很多个晚上,透过图书馆的窗户,在运动场边的观众席上仰望,从波光粼粼的泉桃川上,都看到过月亮。这些月亮各式各样,都美妙绝伦,他也全都异常喜欢。但是,每每看到这样华美的景象,他的思绪立刻就飘回到故乡中站在窗台上眺望到的与院子里倒映在水池中的那个小月亮。

思乡对于他,说不清苦与乐,带着追忆,略有些惆怅,依稀心怀留恋,甚至留有惋惜。自己的过去流光如逝,时不再来,今晚的月亮也让他在沉睡之中,梦回故乡。

一棵粗壮的大树,从地平线尽头的海面拔地而起,又通向天空的深处。枝叶并不繁茂甚至树干上也没有分支,但在抬头望不到的树顶上,盘桓曲折的树枝布满着整片天空,网状的青色树叶漏下缕缕阳光——似乎这棵树已经突破了高度的限制,连接着宇宙苍穹,仿佛整片天空,都由这棵树木撑起。

举目望去,如火焰燃烧般的云彩与夕阳,四周是空旷的处女地,正等待着建设与开发。极目远眺,一座座塔吊矗立在地平线上,终日不停地地运送建筑材料,机器运转声与铁锤敲击声如同晚钟一般划破傍晚的宁静,进入他的脑海里。近处的建筑工地上,“时间就是生命,效率就是金钱”的红色标语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他的记忆当中。在夕阳还未落下之时,明月已悄然爬上天空,天空被染成了绚烂的紫色。

怀念之中,甜美却带着苦涩,人对故乡的感情难以割舍,而且会越来越萦绕在意识的深处,形成不断的梦境。像极了真实的虚妄,触手可及却又无法到达,望眼欲穿,却望不尽故乡的真实。往日的一幕幕画面回忆起来却满心伤悲,梦境与自我的纠缠也让人悲喜交集。

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但那时的众多城市,依旧沉寂在三十年来的慢节奏缓步发展当中,居民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搭乘同一班公交车,进出同一处商场,沿途欣赏着十余年未变的街景。但对于牧知清来说,他的童年时光,却是在不断地见证着沧海桑田中度过,机器声从他诞生开始到步入大学,十余年来从未断绝,每一年他走过的上学路上,沿途的风景都会变换一新。虽然并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回到故乡时,故乡是否还会是熟悉的样子,但无论如何,这样快速的变化,也正是故乡寻常不过的风景。

在他的故乡,人们以一种十分快捷的节奏生活着,自己家里也好,同住一栋楼的邻居们也罢,早出晚归,披星戴月都是常态。人们疯狂地追求着效率,如饥似渴地积累着宝贵的财富,仿佛是在进行着一场你死我活的饥饿游戏。虽然宽敞的马路四通八达,但车水马龙又时常让它看起来逼仄无比,当交通拥堵时,车流就成了两旁人行道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也许这就是高效率高收入的生活所带来的代价与伤痛吧,但与巨量回报和无数机遇相比起来,这样的代价也看似微乎其微——没有人会觉得自己处在这座城市的最底层,人人都有着无限可能,人人都有机会成为跃过龙门的鲤鱼。

甚至连那里的气候,都仿佛是在为效率服务。长夏无冬,春秋相连,和羽山完全不同,故乡的冬季时常也会让人感觉自己身处夏季,人们似乎可以直接将夏天的衣物继续使用到冬天,而不必再花时间去挑选御寒装束。相较之下,他似乎更加喜欢羽山的气候,至少这里的秋天与冬天,有着它们本就应该有的样子,这一点和他颇为相似:相应的时候就做相应的事情,有花堪折直须折。

眼前的夕阳逐渐低沉,将地平线以上的天空染成鲜红,所有的高楼大厦成为剪影。落日景象虽然会让他心生寂寥,但也能让人内心平静。然而这样的记忆在随着他开始新的生活之后渐渐模糊,愈是回忆就愈发感伤,所以他宁愿选择尘封过去,只专注眼下。这样一来,对故乡的回忆,也仅仅存在于他的睡梦当中了,很难说这是一种悲哀,还是一种奢侈。

因为痛苦太有价值,因为回忆太过珍贵,所以人们才要继续向前走。

他想起苏轼的一句词来,“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许多人何尝不是身处他方而心念故里呢?但转瞬一想,他马上就意识到了自己身处梦境之中,止住了即将流露的感伤。

眼前景色瞬间变换,塔吊沉没在地平线之下,远处的山峦拔地而起,面前则是出现了一条缓缓流淌的川流,他似乎是站在了一栋高楼的屋顶,向着远方眺望着。故乡的回忆渐渐沉寂在全新的生活中,毕竟对于他而言,遗忘是一个人治愈内心的最后方式,在逐渐淡化的印象之中,新的生活方式正慢慢被自身接纳。

所以无可奈何花落去,喜新厌旧是刻在每个人内心深处最无意识却又时常体现出来的习性,也许终有一日,自己会不知不觉就把他方当作了自己的故乡,渐渐淡忘了乡音,将曾经的故事深深埋藏在沉重的记忆之中。这倒和他生性凉薄没什么必然联系,只是他现在会觉得,这些记忆能够时不时出现在梦中的话,似乎也不错。日子本该是如水般平淡的过去,直到自己离开这里,每一天的生活恬淡且安宁,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当中,也能体会到细微的不同。

但是她的出现打破了原本的舒适圈,让生活开始变得光怪陆离起来,过去的一切和对未来的判断,从那一刻开始都变得虚实莫辨。

“所以说啊,宫小姐,对我来说,你还真是罪孽深重……”

天空逐渐昏暗的同时,他的意识也渐渐游离,陷入更加深层的昏睡当中。令他想到意外的是,就算是在梦中,她的声音也会在耳边回响着,似乎就近在咫尺,期间还有陶瓷与金属碰撞的悦耳,微风将树叶吹落树梢的惋惜,还有皮靴踏在瓷砖上的清脆。奇怪的是,梦中的他并不能听懂宫羽兰所说的话,更多的像是美妙的音乐或者呦呦的鹿鸣。

想知道她说了什么,好想醒过来,但是……头昏昏沉沉的,眼睛无法睁开,似乎……无法醒来,至少仅凭自己的意志,无法让肉体和意识转移到现实生活中去。他轻微地叹气,继续徜徉在无尽的梦境当中。

她们的谈话依然在继续,夹杂着金属轻微碰撞的声音,还有潺潺的流水声,似乎是在用水盆盛着水用毛巾在擦拭着什么,在强烈好奇心的驱使之下,他用力睁开了眼睛,期盼着能够看到那些熟悉的身影。

但是……

引入眼帘的是一处幽静的树林,他似乎是躺在灌木丛当中。没有任何关于这里的记忆,并不能引起他的共鸣,当然也谈不上什么排斥。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依旧还是在梦中,天上挂着一轮满月,他慢慢从地上坐起来,抱着膝盖,出神地抬头仰望。这里没有宫羽兰,也没有不久之前还在对自己围追堵截的吸血鬼和尸妖,天上的月亮也呈现出本不可能于今晚存在的月相,纯白并且显露出一丝冷寂,隐隐约约映出一个熟悉的少女的身影。

真是的,连梦中都会有她的身影存在,自己也真是莫名其妙。

他仿佛开玩笑般地调侃着自己,鹿英弘说她是可怕的女人,倒也说对了几分,她的身上确实有着能让人心惊胆战的能量,也仿佛有一种随时都有可能显露出了的恶魔般的性格,居然让自己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像“我不想从今往后的每个冬天,都会因为一位我心目中完美的少女由于我的过失死去而痛心和悔恨”这样回想起来异常羞耻的话。

不过这也似乎和她某些时候恶劣的性格无关,在那样的时刻,如果她不做出那样的决定,他也不会用那样的话去回应她。所以宫羽兰在自己心里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呢?他现在也不明白,这个问题似乎贯彻了他的整个梦境,在他得出一个恰当的答案之前,他的意识突然从沉寂中苏醒,开始唤醒自己的身体,带着那样的疑问,他结束了冗长的爱之梦。

有些事发生时那么寂静

(2009年11月14日,星期六下午)

睁开眼时,牧知清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窗户似乎有着精美的铜饰,自己则躺在一张钢架床上,触感与自己住处的那张木床迥然不同——这间房间似乎出人意料地透露出精致,甚至是典雅的气氛。

目光稍稍移向身侧,房间似乎被一道帘子隔开,帘子上映出两个坐着的人影,似乎一张桌子将二人隔开,上面摆着盘子,时不时金属碰撞和剪刀撕裂纱布的声音,透过帘子,传到房间的另一侧。暂时还看不出对面的两个人影分别是谁,但在自己这一侧,就在床边,出现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心跳急剧加速。

在他的床边,身着浅褐色衬衣的少女静静地坐着,虽然并不算熟识,但也并不陌生。一袭黑色长裙上摆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双手交叠轻轻压着书角,似乎是睡着了。房间这边的两人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只有时断时续的对话声与医疗器械的声音从帘子的背后传来。牧知清侧着仔细端详着少女的脸庞,仿佛在欣赏一尊来自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像。

少女如同时间静止一般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衬衣似乎是丝绸的面料,没有任何多余的饰品,与黑色的长裙相得益彰,给人素净之感但又不会给人留下朴素的印象。如果要深究其中的气质,那也许用典雅而恬静来形容再合适不过,像极了美丽与纯洁的室女神祇,房间里的一切都仿佛是作为她的陪衬而存在。

牧知清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一种浪漫的氛围从她的身上四散开来,弥漫在这个单独的隔间。黑发披在少女的肩上,胸口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虽然现在是冬天,但他却从那里看到了一抹杨柳吐出新绿的春色。他看得入了迷,眼前的少女仿佛受到阿芙洛狄忒的偏爱,将她的面容精雕细琢,毫无瑕疵,浓密的黑发看起来比梦中的少女的银发更加柔顺飘逸,身体虽然看起来有些单薄纤细,虽然称不上饱满,但总的看来也十分匀称。

虽然从小到大,他见过无数女性,其中称得上好看的也有不少,但眼前少女的容貌却第一次让他有了审美上的共鸣。该如何形容这种微妙的共鸣呢?也许就是纯净而又不虚幻吧,如此单纯,又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就像是高雅纯洁的白色百合花一般,只可能在梦中才会出现的完美的少女。

与宫羽兰身上四处散发的活力与英姿不同,眼前的少女吸收着周遭的一切喧闹,从内到外都在释放着平静的气息,给人一种淡薄之感。如果说宫羽兰身上吸引他的是昂扬向上的生命力,那少女给他的感觉就是从亘古就已经存在,而又将会持续到万物沉寂的永恒——面对这样的少女,他不愿去意识到终有一日,她也会香消玉殒。

但是,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神造万物,各按其时成为美好,又将永恒安置在人心里,然而神从始至终的作为,人却不能参透。因此美好常常以出人意料的方式破碎,太过绮丽的事物,往往也会以十分悲凉的方式收场,这是世间万物都不得不接受也不得不认同的宿命。

“果然,看着她结果就忘了,盯着别人看其实很是失礼。”

他回想起了不久前那个下午,云雀轻轻落在少女肩头的情景。他暗自从心里向少女道歉,然后轻轻地将头连带着视线转向另一边。床发出轻微的声响,少女的耳朵似乎动了动,睁开了眼睛,目光对上了正要躲闪的牧知清。她并未沉睡,只是在默默守护伤员的时候闭目养神。牧知清愣住了,心脏因为近乎受到惊吓一般剧烈跳动着,他有些不知所措,既没有继续把头扭向另外一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缓解因为偷窥少女的侧脸被发现的尴尬。两人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沉默,默默交换着目光。

少女的眼神中依旧带着些许笑意,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他却看到了这样的笑意背后的黑暗,仿佛从眼睛深处看到了死一般的阴郁,虽然大体上看,少女与平时并无太大差别,但少年也察觉到了一丝与轻易无法察觉的气质——她虽然看上去落落大方且和善待人,但她本人可能没有看上去那么阳光。也许是这样的气质,让牧知清觉得她应该比自己年长一些,但他把视线收回到少女全身时,那种由衣物勾勒出的纤细的全身与细腻的肌肤又让他觉得少女比自己年轻不少。

少女依旧用着难以名状的眼神直勾勾地端详着牧知清,丝毫没有避开他迎面而来的目光的意思。仿佛是精神被控制一般,他连开口向少女说话都做不到,与其说不知道如何开口,倒不如说在这样的时候,说什么都是对这样恬静氛围的一种破坏,他不得不思考再三。而且在读出少女阳光下的阴郁之后,他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与宫羽兰相比起来,她可能是一个更加深不可测的人,也许自己无心的一句话可能就会造成自己在对方心中的评价大打折扣。于是他决定忍耐着,等待着少女来打破两人间的沉默。 而另外一方,少女也保持着沉默,微妙地掌握着两人间的节奏与气氛,仿佛是在研读一本书一样,仔细地品味着躺在病床上一言不发的青年。无法看透少女内心的想法,这样尴尬而且煎熬的局面一直持续着,少女的目光仿佛一把尖刀,游走在他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毫不介意这种愈发压迫的沉默。这样的情况下,自己无疑就是绑在行刑架上,进行着凌迟的刑罚,同时,帘子背后两人轻微到若有若无的讨论声和金属与陶瓷碰撞的声音无疑加剧着凝重的氛围,他的神经又紧绷到了极点。

塔吊上少女冰冷的眼神再次被自己回忆起来,仔细揣摩之下,他越来越意识到自己之前对她认识的浅薄,内心逐渐又开始不安起来,但他又觉得此时不应该想那些有的没的,索性放弃了思考,重新开始堂堂正正地端详起眼前的少女来。

上次在羽山大学里和宫羽兰一起在人群中遇到她时,他就感受到了少女身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拥有纤细线条的身体和细腻的肌肤更加将这一特征深刻放大,就像是深居于冰封古堡深处多年的冰之王女一般。但即便如此,她眼神里的笑意却又在冷艳的基础之上又添上了一丝温暖,两种看似矛盾的独特气质让眼前这位少女在牧知清的脑中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对于自己原本以为已经了解的人又显露出迥然不同的另一面时,这种微妙情绪与惊讶会让大脑飞速运转的牧知清感到异常压抑,而周围环境的沉默又让这种情绪持续增加。思维天马行空的他决定做些什么来缓解这种局面,想好措辞之后,他清咳两声,打破了双方心照不宣的沉默。

“对不起,请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声音在帘子前的两人空间里回荡着,少女身体微微后仰,眼神离开了他的脸庞。

“你啊,昨天晚上还真是乱来,不仅自己差点被杀死,还险些搭上羽兰。”

她似乎是在生气,但细细想来又不是那么回事。他正准备道歉的时候,少女抬起左手,指了指床头柜:

“把你抬上床之前,我把口袋里和有可能妨碍救治的东西都给拿出来放到这里了,没有遗漏什么吧?”

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话语仿佛云雀婉转的鸣啼一样悦耳。牧知清把目光转向她手指的方向,床头柜上摆着自己的手机钱包钥匙什么的,以及一块看起来很有年代感的怀表,似乎没有什么缺漏,少女将那些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起。

“谢谢你啊。”

他轻声道谢,但少女依旧没有接过话茬,而是突兀地来了一句:

“你大学之前经历的事情,羽兰知道么?”

他眨了眨眼睛,望向天花板,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但还是认认真真回忆了一番。

“我没有对她提过我从前的事情。”

少女这样发问的缘由他并不清楚,也并不知道自己的过去对宫羽兰来说是必须要知晓的事情还是绝对不能说的秘密。于是他添了一句:

“如果宫小姐知道些许事情的话,那绝对是她从我身上的蛛丝马迹种推测出来的。”

他把目光重新转向少女,目光再次相遇,此前的压抑感消减了大半,于是他尝试着支撑着坐起身来——如果继续聊下去的话,自己却依然躺在病床上,这种状态似乎感觉会有些奇怪。双手撑着床,用力将上半身直立起来,紧接着一股寒意从背上传来,他不由地打了个哆嗦。少女轻轻地站起,将书本合上放在椅子上,然后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走近他,将外套披在他的身上,然后又轻轻走回座位,拿起书本悄无声息地坐下来。

“所以……我能问一下,我这是在哪儿,现在又是什么时候么?”

依旧对周围环境无比陌生的牧知清还是想搞清楚自己的现况,对于曾经经历过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的他来说,自己身处的房间虽然安全,但还是会感到陌生,而和他一样经历了全程的少女却没有想要解释这一切的意思。无法探求事情从头到尾的真相的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目光从少女身上移开,聚焦到了帘子后面的人影上。

凭两人的影子来看,隔壁是在进行一场手术么?似乎已经结束了,其中一个人影对着另一个微微鞠躬,然后走出房间,留在房间里的那个人影则是朝着帘子走来。阳光透过窗户,伴随着清脆的脚步声,帘子上映出一个熟悉的剪影,轻轻拨开了隔开空间的长帘。

“啊,看来他已经醒了,辛苦你了,谕佳。”


外套披在宫羽兰的肩上,她小心翼翼地扣好右手袖扣,透过袖口,似乎能看见她的手臂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飘逸的银发和自若的神态让他回想起那个晚上她的英姿勃发,以及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脸红时的可爱。

听到了她叫自己的名字,少女轻轻回过头去,微微地点了点头。

“手术完成得挺顺利啊,羽兰。”

她的声音平稳中带着些许欢愉。

“嗯,似乎这次术脉反噬对身体带来的损害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悠纳只是切除了几处可能会引起增殖的病灶。但是她说我这次运气其实挺不错,全身内脏借由术脉重新修复的同时还没有引起器官病变和重构错误,恶性贫血的症状也没有加重。怎么说呢,昨晚的战斗,我能够活下来就已经是个奇迹了,果然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是啊,真有够乱来就是了,但是这确实是你的行事风格,不过这样的好运并不会总是眷顾你,还是要谨慎为上。”

池谕佳轻言细语,不知是在予以肯定还是善意的提醒,似乎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一旁还有个坐在病床上的人。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你也经常说我需要通过实践来练习魔法的使用吧?只能说昨晚情况属于意外中的意外,处理情况肯定不能像之前那样循规蹈矩地一步一步来。确实不得不承认有某个时候我确实差点慌神了,但是完全扔掉预定计划,开始随机应变的时候,我自以为我做得还是相当不错的。”

“也是,常规套路也是大量重复常规总结出来的,确实不可能用在突发情况上,这一点必须承认,你的头脑挺灵活的——比我这个学文学的要更加变通一些。不过要说昨天晚上的战斗……这个嘛,对于还是个新手的你来说已经是超水平发挥了,但是你也看到了,对面那个男人,他就是为了打败你而来的,必然不会就此收手,所以……”

“我知道了,这个自然不用你说,我会认真提高自己的实力的。现在最紧要的问题不在这里吧?鹤一澄已经摆明和那个黑暗秘仪有关联了,那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可能就能查出来什么东西吧?或许可能就和法术源……”

宫羽兰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池谕佳的说教,自顾自地开始分析起来,但还没说完,池谕佳就站了起来,将食指竖着放在了她的嘴唇上,用眼神提醒她背后依然有个愣在病床上的牧知清。

“先不说这个,羽兰,你拼了命救出来的这个人,今后怎么办?”

“咱们回来的时候不是已经说好了么?这两天就让他在广园馆恢复,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好了。还是说……你也是那种冷漠到为了保护协会的秘密,现在就把那家伙赶出去的人?”

“哎呀,你这话说得可真难听,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形象,我还是有点伤心呢。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他在这里只是给我们的调查增加负担的话,我是会考虑这么做的哦。毕竟——”

池谕佳用开玩笑从语气说着,拍了拍宫羽兰的肩膀,但仔细回味起来似乎又不像在开玩笑的样子。毕竟她才是广园馆的主人,连宫羽兰在严格意义上说都只是这座洋馆里的租客。

在一旁插不上话的牧知清表情有些复杂,他并不清楚少女们说的那些意味着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自己经历的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并不是梦境,而是真实发生过的,深深地印在三人脑海中抹不去的记忆。两位少女接下来的对话他并没有听下去,从昏睡种醒来给大脑带来的晕眩感让他无法长时间地集中注意力,就只是呆呆地看着两人亲昵地互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模糊的视线之中,他似乎看到一直背对着自己的池谕佳走向房间门口,轻声嘱咐着宫羽兰:

“那你向他交代一下现在的情况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二位独处时间了。”

牧知清看着她的背影,背在背后的手里拿着的一本白色封面的小说,似乎有着一圈图案。但看不清楚书名。

“谕佳,你看的这是什么书啊?”

宫羽兰同样好奇地盯着她手中的书本。

“村上春树今年春天刚出版的一本新小说,《1Q84》,姑且拿来看一看,不过如果借给你看的话,可能你又要批判这里面的大量‘糜烂生活’的描写吧?”

池谕佳回过头去,对宫羽兰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走出了房门。宫羽兰愣了一下,瞬间脸红到了耳根,然后有些气急败坏地朝着门外喊着:

“谕佳你太狡猾了,怪不得前些天晚上你还对我……”

话还没说完,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连忙住了口,回头看着牧知清。牧知清则是装作一脸茫然的样子,歪着头向她耸了耸肩。

刚才那段信息量极大的对话,还是不要去在意比较好——他在心里嘀咕着。


种种可能


不管在此之前发生了何种在旁观者看来十分不得了的对话,总之,恬静的少女已经离开,房间里只剩下坐在病床上的牧知清和看起来挺帅气的宫羽兰。既然池谕佳已经说了让她来解释情况,那对于牧知清来说,现在确实是提出自己一大串问题的最好时机。

“那个……之前在工业园的时候来不及问,所以我还有好多问题没搞清楚……”

“这个我知道,我会好好解释清楚的,放心好了。”

宫羽兰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右手,眉头略微皱了皱,虽然手术之后不久创口就已经愈合,但手臂上的损伤修复速度异常地慢,虽然不影响正常的活动,但是痛觉会在活动时时不时从手臂处传入大脑。

算了,这本该是早就习惯的事情,不要去在意——她这样向着,左手拉开书桌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怎么样,身体有什么不适么?”

“还好,但是头有点晕,然后胸口有点闷,胃里在翻腾。”

牧知清左手撑着床,右手扶着额头按住太阳穴,试图让意识集中,但头脑依旧感觉灌了铅一样十分沉重,头重脚轻的感觉让他有些怀疑这个世界发生了重力颠倒。宫羽兰则是闭着眼向后甩了甩头发,然后望向他:

“毕竟你昏睡了那么久,头晕是正常现象,待会儿你下床就会发现你四肢也会有点乏力。虽然你这个症状看起来像是喝醉了酒一样,不过似乎比我们预料的要好一点——谕佳觉得你可能会睡到明天早晨,你的身体似乎比看起来的要结实啊。”

“其实也没有那么强壮,我小时候几乎每个月都要生一次病,到大学的时候也是时常就咳得天昏地暗的。所以……我昏迷了多久?”

宫羽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心中默默算了算,然后重新看着他的脸:

“大概得有十四五个小时吧,现在大概是下午……五点半了。你大概也是第一次睡这么长时间吧?”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说着。

“大学那边倒是没关系,今天是星期六,虽然我平时这个时候值班,但是一早就跑去那边请了个假。昨晚虽然你在工业园没受什么比较严重的伤害,但是毕竟暴露在高浓度以太之下有那么长时间,而且在厂房里的时候似乎你也被诅咒波及到了,这对你身体还是有些许影响。所以谕佳和我在你醒来之前给你用了疗愈魔法,然后对你手腕上的术脉做了个小手术,差不多抑制住了你身体情况继续恶化。”

牧知清抬起眼,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果然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

“十四五个小时……看来确实昨晚做的已经远远超出我自身能承受的限度了。所以今后还会发生昨晚那种事情么?我觉得如果再发生一次,我可能就撑不住了。”

“唉,都不要说是你了,如果让我再来一次的话,我也不能保证能够活下来。只能说我们运气太好,再加上谕佳的魔法破坏了结界,才勉强打出一个惨胜的结果。那家伙,似乎谕佳也差点拿他没有办法,不过无论如何,不管是当时在塔吊上,还是之后在这里,没有她的帮助,你是没办法活下来的,所以记得好好跟她说一声谢谢。”

牧知清顺从地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床头柜上那块怀表,小声地问宫羽兰:

“话说谕佳小姐的名字该怎么写啊?似乎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的全名。”

“啊,她姓池,池塘那个池,福泽谕吉的谕,佳名的佳。”

牧知清低下头托住下巴。

“池……谕……佳……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呢,大概她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吧。不过我很好奇,这里被改成手术室之前,本来是用来干嘛的?”

宫羽兰又望向天花板,仔细想了想。

“就是一间普通的储物间,姑且算是阁楼吧,我之前都没怎么来过这里,不用在意这些细节。说起来,刚刚我在那边的时候就听到你们在低声细语,在说些啥呢,你们?”

她看着牧知清,又露出了狡黠的微笑。牧知清则是闭上眼低下头去:

“没说什么,我们只是互相盯着对方看了挺久的,然后她说我昨晚太乱来了。说实话她的思维已经敏锐到可以去当侦探了,似乎是个非常严谨的人呢。感觉……和她待在一起挺舒服的,就算一句话不说也能够让人放松。怎么说呢,和那天上午的你比起来,她让我安心许多吧。”

牧知清一本正经地做出评价,然而宫羽兰却有些不悦地盯着他——虽然他对两人的评价十分到位,但毕竟这个对比实在太过于直接,被当面戳到痛处的时候必然会产生些许不快。

“啊?你刚刚说了啥?我没听清。”

她眯着眼斜视着牧知清,做出挽袖子的样子,牧知清见状,马上抬起了双手:

“不,我刚刚啥都没说,请你不要往心里去。”

宫羽兰叹了口气,视线重新聚焦在床头柜上的小物件上。

“你呀,总是小心翼翼地活着啊,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和所有人说话都彬彬有礼,你这样一直端着,不觉得累么?”

“嗯?”

这次轮到牧知清眯起了眼,表示出极大的疑惑。宫羽兰摆了摆手:

“也罢,不理解就算了,反正我也觉得你和谕佳确实很合得来,所以你大概应该也能留在这个地方,不至于被她分分钟赶出去就是了。”

似乎听到了什么奇怪的信息,发扬不懂就问的精神,牧知清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虽然并不知道你刚刚在说啥,但是姑且问一下,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

宫羽兰叹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谁这个问题不要问我,你要干什么这个问题不关我的事情,至于你在哪里……你应该知道白沿山上有一座洋馆吧?而且经常有人说这是一座凶宅。准确说来,这里叫广园馆,是谕佳的房子,我借住在她这里。你在工业园里昏迷之后,我和她把你架着抬回来了,暂时就把你安置在这里。”

“我是听说过有凶宅这么个说法,但是之前几乎没怎么关注过。不过你这么一说,感觉她家里挺有钱的。”

宫羽兰皱了皱眉,又点点头:

“这么说倒是没有错,但是你最好还是不要在谕佳面前提她家里的事情,不然的话,你因为这样原因被扫地出门的话,我可不会管你。”

“啊?你在说什么?”

“我说啊,牧知清,我不喜欢那种故意装傻的人啊,如果你是因为让我一句话重复很多次这样的原因,被我扫地出门的话,谁都不会来管你哦。”

宫羽兰笑得像一朵花一样灿烂,但这个笑容让他心底升起一阵彻骨的寒意。他有些无奈地看着对面的小恶魔,略带不满地问:

“所以我如果真的被扫地出门的话,会被怎么样?”

“唔,你也知道你昨晚被围追堵截的原因吧,毕竟我们确实是偷窥了他们的仪式,所以他们会不断地派出执行者来寻找你然后伺机做掉吧,而且我不认为你在一个人的情况下能够搞定那些人。”

牧知清皱起了眉头,大概是想表达“什么?这种事情还有可能发生第二次?”这样的情绪。看到他的反应,宫羽兰也收起了开玩笑的神情,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

“算了,转弯抹角的没意思,直接明说好了,你得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直到我们认为已经足够安全的时候。我说过我会保护你,所以在这里,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会有事情。”

“所以说,按照你的意思,是要我和你们一起住一段时间?”

牧知清有点惊诧。

“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宫羽兰倒是一脸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说着,顺便给了牧知清台阶下:

“当然,如果你执意现在就走的话,我也没有任何意见,对谕佳来说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藏匿一个非协会内的魔法师,风险还是不小的——况且她看起来并不愿意你在这里久居。所以呢,为了让我看起来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选择的权力我交给你。”

牧知清叹了口气,望着宫羽兰那不容拒绝的眼神,再次露出无奈的神情:

“这我真的有得选么?就按你说的做吧,不过我很担心啊,当时我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对我露出那样强的敌意,现在我和你住在一起岂不是就和睡在火药桶边上一样?”

“啊?你这个说法可真是过分啊,我就只是不喜欢遮遮掩掩,总是真情流露而已,开心的时候开心,生气的时候生气,反正不会藏着掖着。相比之下,谕佳倒是截然相反,要是有人戳到了她的痛处,虽然表面上看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内心里可能想好了你的十几种死法。不过放心好了,就算是那种情况,她也不会真的杀了你的,顶多把你赶出家门。”

喂,这其实也挺过分了吧。

他内心里暗暗嘀咕,伸手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怀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在手心摩挲,想了一下,重新看向宫羽兰的眼睛。

“其实你们也和昨晚那个男人一样,想要保护你们组织的秘密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确实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毕竟我知道了你们太多的东西。”

宫羽兰拢了拢头发。

“确实有把这个因素考虑在内,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样,要监视你什么的。当时你在塔吊上的时候,白鹰又出现了对吧?还有你握住月长石就能放出护盾也是,你也属于我们同一类人,所以我更想让你跟着谕佳,看看能不能从你身上挖掘更多的东西出来。”

牧知清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原来你们就只是把我当个研究对象,至于其他的都是附加产品……你说我是该为这个高兴呢?还是应该觉得无奈?”

“这个时候你倒是挺直白的,怎么说呢……我和谕佳对你绝对没有恶意,我之前为了搞清楚你的情况查来查去,也是因为谕佳对这方面感兴趣——之前从没看到她对其他事情有这么高的兴致——现在这样做有一半也是为了更好地完成你的委托。你就当这是付给我的报酬好了,你可是曾经让我星期天一大早放弃休息跑到学校去的人啊。”

说着,狡黠的微笑又爬上了她的脸庞。面对面前这位带着这样微笑的可爱少女,牧知清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也许这就是孽缘吧,这样的故事走向还真是惊心动魄……

他如是想到。宫羽兰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转过身倚在窗沿,看着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牧知清:

“那就这样好了,反正我在那个人面前说了你是我的学生,那我就继续单方面认为你接受这样的设定了,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老师了,你可不许反对哦,为了争取到这一条,我和谕佳商量了好久她才同意这么做。这样的立场还有待遇,我觉得你应该还能够接受得了吧?而且,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不是已经到了要做家教才能付得起房租的地步了么?”

牧知清十分清楚当下的情况,宫羽兰对自己绝无恶意,但她自顾自地决定要将他留下来,又不允许他提出反对意见的做法确实有些不满——毕竟只是师徒关系,又不是奴隶主与奴隶。但即便她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得如此居高临下并且趾高气昂,自己其实也并未生气,似乎是凉薄如此,已经忘记该如何去生气了。更何况自己也打不过这位少女,那就更加证明反抗是徒劳的。

他看了看四周,这里就算是储物间,装修也一丝不苟,而且和自己的住处比起来,这幢洋馆要大得多,生活环境也是天差地别,所以如此看来,被强制迁到这里来住似乎也不是件坏事。而且,宫羽兰救下自己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这样的人情,他也要找机会去还。

“说起来,你的身体很轻盈,但某些部位还是恰到好处的沉重啊。”

他仔细回味着曾经出现过的柔软质感,下意识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但是马上察觉到了什么,赶紧闭上了嘴。

“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令人毛骨悚然的和善微笑重新出现在宫羽兰的脸上。

“啊,不,没有,什么都没说。不过话说回来,刚刚你和她的话里,我似乎感觉到她有点不太欢迎我住进来的样子,是我的错觉么?”

宫羽兰转过身看着窗外,树枝上的鸟儿扑扇着翅膀,时不时啼叫几声。

“怎么说呢,那个孩子,从我认识她开始,她就十分排斥外人进入她的世界。虽然看上去她确实总是客客气气地对待别人,但是她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开朗,甚至她内心还有些黑暗。不过放心好了,只要她认同了你的话,留下来是没有问题的。都说了你们俩其实很对头的,不要怀疑我看人的水准呀,我大多数时候看得还是蛮准的。”

“行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大概也就能放心一些了。大概有你在的话,很多事情都会迎刃而解吧,你真是能给人安心的感觉啊。”

伸向窗户玻璃的手停在半空中,牧知清的话让她愣住了,思绪仿佛飞到了几天前。那时候在办公室里,他也是这样说的,但随着彼此对对方的了解逐渐加深,这句话的内涵被一层一层解读出来。细细回味这句话,短短几个字之间,充满着这位青年细腻且敏感的内心中对自己从最初的憧憬直到深深的信赖。这样逐步的领悟之后,宫羽兰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她默默皱了皱眉,没有看向牧知清,反而转身背对着他走向了房间门口。

“又在瞎说什么呢,你这家伙。如果休息好了的话,就去客厅吧,接下来的东西有些要靠谕佳才能给你解释清楚。我先出去了,在外面等你。”

她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与洒脱,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背影让牧知清想起来几个星期前,她走进会议室时的样子,坚决,潇洒,充满着干劲。不安的心情得到了一丝缓解,他在心中感慨着:在才是宫小姐让人憧憬的地方啊。作为一名普通的少女时,宫羽兰身上所散发的那种干脆利落与充满自信的气场,尤为让他记忆深刻,也神往不已。

“那家伙就是时常讲些莫名其妙的话,搞得我不知所措,我才会每次看到他的时候都那么烦躁啊,真是搞不懂他……”

走出房间的宫羽兰轻轻地叹了口气,靠在了门边的墙上。

掀起盖在身上的棉被,他慢慢地将双脚挪到床沿,然后穿好鞋子。在双手支撑之下,身体缓缓站了起来,虽然腿部有些麻木,但还是能勉强迈出步伐。他将披在肩上的大衣穿好,缓缓地迈出了房间。

“走吧,谕佳在楼下等我们挺久了。”

房门外,宫羽兰背靠墙壁抱着手,看着走廊窗户外的风景。看到牧知清走出房间,她起身站到了他的面前看着他:

“腿还好么?久卧之后应该都会有些酸痛或者麻的症状,需要我扶你一下么?”

“不用了,我能撑得住。”

牧知清轻轻拨开了宫羽兰伸过来的手,她愣了一下,轻声说:

“没想到你平时云淡风轻的,居然也会有逞强的时候。之前我似乎是小看你了,你还真是身体与内心都异常的强大。”

牧知清却学着她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

“是么?你这么说我还真是受宠若惊,但愿这不要成为你待我刻薄的理由。”

“好了,我知道了,我会尽力对你温柔的。”

话虽如此,但宫羽兰的一言一行都与温柔相去甚远,毕竟她自己都会对自己给出“我绝对不是一个温柔的人”这样的评价。方才的话与其说是应承,不如说是在敷衍,她转过身去,走在了前面,身后的牧知清则是慢慢地跟着,缓缓从三楼下到二楼的长廊。

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拉长,她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被甩在后面的牧知清,稍稍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要和池谕佳一起在茶室接待广园馆的来客,而不是像一位侍者领着宾客介绍给女主人。但是又仔细想想,这种行为似乎也有些不妥,沉思一会儿之后,她转过身去,看着牧知清的眼睛,轻轻地说:

“我先去把灯打开,下面光线有点暗。你在后面先慢慢适应一下,不要勉强,我会领着你慢慢走的,你也要跟上来哦,知清。”

十分自然而且潇洒地说完之后,她再次转过身,快速地穿过走廊,朝着楼梯走去,银发随着脚步飘动在半空中,像极了一抹轻盈的云彩。

在普罗大众看来,如果每个人都拥有魔法的话,那这种魔法莫过于言语了,它掌握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把控着每个人的情绪,能让人亲近,也能让人疏远。更加微妙的是,往往是简单的一两个字,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天气逐渐放晴,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了过道中牧知清的脸上,冬日的寒冷被温暖驱散。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太阳,眨了眨眼睛,朝着楼下迈开大步,追随着宫羽兰的脚步。

一粒沙中的世界


扶着栏杆,踩着一级级阶梯,牧知清缓缓从二楼挪到一楼的门厅,身体上的不适逐渐消失,他也得以慢慢欣赏起这座洋馆里的一砖一瓦。巨大的天窗开在楼梯间上方,光线就从那里进入到门厅,照亮黑白相间的陶瓷地砖。

楼梯虽然是木制的,但紧贴着墙壁修建,因此也非常坚固且踏实。墙壁则是被粉刷成雪白的色彩,看上去一尘不染,为整座洋馆平添一份高贵的气息。墙壁上是有些复古样式的壁灯,似乎是二三十年前的式样,倒也为洋馆平添一丝神秘。宫羽兰正靠在一楼楼梯边的扶手上,在她身边的楼梯角落里,五斗柜上放置的响铃电话,对面摆放着一座古朴的落地摆钟。目光掠过这些与周围和谐地融为一体的器物,内心的惊诧不亚于走入一座装潢豪华的宫殿。

门厅是这座洋馆的交通枢纽,四个方向上都通向不同房间的通道或者房门。房子坐北朝南,大门在门厅的南面,两侧的通道则是通向一楼各个房间的走廊,在楼梯下的角落里,还有一扇关闭的大门,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用途,不过能够猜个八九不离十,这大概是通往地下室的通道。

与二楼不同,一楼的走廊没有窗户,与明亮的门厅比起来,就显得有些昏暗,现在是白天,只有一盏壁灯发着暗淡的光芒。可能是房间数量比较多的缘故,这里让他有了一种身处快捷酒店的逼仄感。

“客厅就在离门厅不远的东侧走廊第一间,茶室在客厅里面,然后再往里走是厨房什么的,但是基本上我和谕佳不开灶。”

“我还以为里面会是客房什么的……”

宫羽兰撇撇嘴:

“哪会有那么多的客房,这里又不是汽车旅馆……”

牧知清跟在她的身后,来到客厅的门前。在打开门的前一瞬,他察觉到了她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想什么事情,但马上又以一种果敢的姿态打开了房门。

“谕佳,久等了,我们这边已经没有问题,接下来就交给你好了。”

宫羽兰穿过客厅,走进茶室,对坐在那里多时的池谕佳说着。牧知清跟在她身后,在进入客厅之后,轻轻地把房门带上,然后继续慢慢地走向约定好的见面地点。

客厅意外地给人敞亮的感觉,木质地板上,具有现代感的茶几,带有木制扶手的布沙发,还有电视机柜,都让这里充满了与外面不同的现代气息,更不用说墙壁上还挂着一块大屏幕的电视机显示屏。角落里的空调输送着暖风,让房间里不似外界那么寒冷。

视线穿过客厅,通过一扇打开的门,一位少女正安静地坐在圆桌前,看着她手里的书。听到宫羽兰的声音之后,她抬起头来,把书本合上,放在身旁的桌面,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宫羽兰则是在桌子对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同时指了指空着的椅子,示意牧知清赶紧进来。牧知清走进茶室,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他慢慢拉开桌子边的木椅,轻轻地也坐了下来。坐定之后,池谕佳拿了一个纸杯,放在他的面前,又拿起茶壶给他倒了半杯冒着热气的茶水。

“看样子你们二位似乎达成了一致呢,羽兰,你没有对这位先生威逼利诱吧?”

重新坐下来的池谕佳目光分别在两人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细细抿了一口差。

“怎么可能呢?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使用武力逼迫别人从命的人么?”

一旁的牧知清摆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池谕佳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装出无心地说着:

“是么,我还以为你会笑眯眯地向他宣告这件事情,然后不允许他提出反对意见呢。”

牧知清向她投去感激的眼神,宫羽兰的笑容则有些僵硬,刚准备开口为自己辩解两句,就被她抬起手制止了。她看向另一个方向的牧知清,同样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

“不管如何,羽兰所作出的决定都是从保护你的角度出发,而且如果她昨晚没有决定要跟着你一起去工业园的话,你现在也不会和她一起坐在我的面前。所以尽管她可能有的时候会自说自话地做出决定,但她在此之前一定会站在你的角度思考,之后想出对策。无论她说的话如何居高临下,或者让你觉得她有些高傲,但她对你绝对没有恶意,这一点请你放心。而且,牧先生,情况远比你想的要严峻——当然这不会体现在你的生活里——所以我希望你能够接受羽兰对你的好意。羽兰,你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没错吧?”

宫羽兰抱着手望向窗外:

“是这个意思没错了,但我觉得没必要现在就说那么多,不过你既然说了那么多,就省得我以后解释了。而且,你还没说你对他之前那样的情况感兴趣这回事呢。”

池谕佳点点头,宛如翡翠般的眼睛向牧知清望去,声音依旧毫无起伏:

“对,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个问题,你之前的问题和视效魔法有关,但触发条件太过于诡异,所以还需要研究一阵,而且似乎还和昨天晚上的事情有些许联系——不过,昨晚发生的事情,你还能够接受么?”

仿佛是在试探牧知清,她的话里有着一种“你会待在我和羽兰这样,背后有着深不可测故事的人身边么?”的感觉。

“虽然我觉得昨天晚上的事情很莫名其妙,也匪夷所思,但毕竟是你们救下了我,既然说潜在的威胁还在继续的话,似乎投靠你们是最妥当的方式。”

牧知清没有丝毫犹豫,不动声色地说着,池谕佳对他的平淡反应感到有些惊诧,不过她依旧用波澜不惊的声音回应:

“那既然你也这样认为的话,那一切就简单多了。那我废话就不多说了,先问你一个问题吧,你认为神秘学是什么?”

牧知清有些迷茫,突然让他回答对如此宽泛的一个概念的理解,确实有些为难他,况且自己也对此知之甚少。他扶着下巴,仔细回忆着他父亲的工作与宫羽兰之前对他说的知识,又加上自己的推测和揣摩,有些犹豫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大概是和占星,占卜什么的有关系,好像还和哲学扯上了关系,应该还涉及到超自然现象什么的吧?似乎是一些不能用现代科学解释的东西……说句实话,我不是特别了解。”

听到回答的池谕佳沉思了一会儿,似乎是下定某种决心一样,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螺口玻璃瓶,放在桌子上,这种瓶子在宫羽兰的实验室里非常常见。瓶子里装满了深绿色的植物干片,似乎是某种像是被粉碎的茶叶一样的东西。她轻轻旋开瓶盖,将一小撮碎末撒进牧知清面前装着半杯热茶的纸杯中,茶水马上变成了深绿色的液体。

牧知清有些心里没底,他虽然听说过一些神秘仪式需要喝下一些神秘的药水,但是自己从未亲身经历过这些。一旁的宫羽兰默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这让原本就有些紧张的他开始慌乱起来,而池谕佳在收好了小瓶之后,再次望向了他:

“牧先生,请把这杯水喝下去吧。”

她的眼睛仿佛有一种力量,让自己紧张的内心逐渐平静,他不再慌乱,而是平静地端起了纸杯,闭上双眼,一饮而尽。

一阵晕眩感袭来,身体变得格外轻盈,意识离开了肉体,他周围的景象逐渐模糊,慢慢变换了样子。身边的一切仿佛蒙上了一层紫色薄雾,让空气变得浑浊起来,来自周边外界的压迫感与厚重感,让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处笼罩着阴霾、肮脏晦暗的街巷。

明明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这里走动,有着相当明显的触感,但低下头去,却看不到它们的踪影,就仿佛是一具魂灵一样,他游荡在如此逼仄的街道当中。脑海中传来熟悉的声音:往前走,不要停下。

“我变成了谁?我身处何处?那个声音又让我去哪里?”

心中的疑问一个一个冒了出来,但他决定不再踌躇,也没有听从脑海中那个声音,而是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不知道是因为现在正值寒冬,还是因为糟糕的天气,巷子两边的住户都大门紧闭,白色卷闸门上残留着点点锈迹。抬头往上,房屋窗户紧闭,每一间房都拉着厚厚的窗帘,只有微弱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逃逸出来,冷清的街道上,只有昏黄的路灯照亮着阴暗的角落,而在有些分岔口,光线无法企及的地方,则成为了完全黑暗,而又深不可测的深渊。

这种极度寂静的场面让牧知清感到十分诡异,且不说自己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此处究竟是何处,都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他决定继续走下去,离开这片狭窄得让人窒息的街道。他不停地穿梭于街道之中,已经忘记了自己行走了多长时间,但巷子依旧没有尽头。眼前的景象有些似曾相识,但他又说不清楚这种熟悉源自哪里。他望向路边的卷闸门,走到近处,仔细观察着上面的划痕和斑驳的锈迹,似乎这些房屋有些年代,保留着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时的要素。他看了看卷闸门上锁孔的样式,然后继续往前走着,顺着路灯的光指引,前往下一处分岔口。

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出现:

“我说谕佳,给他用这种东西,真的好么?他并不像我们对那样的场景有很强的把控能力吧……如果这家伙出了什么意外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哦?我还以为你会理解我这样做的用意的,真的需要我向你解释一下我的想法么?”

“这倒不必,我也知道让他亲自体会神秘学和魔法这些东西的重要性,毕竟他也和我们一样。但是——你一上来就对他用这种东西,不怕对他产生什么损害么?”

“这一点你倒不用担心,乌羽玉[1]对他几乎造不成损害,这算是通灵草药里面最温柔的一种了,羽兰你既然学的是化学,那你该知道这里面的主要作用成分吧,这种东西不具备成瘾性,服用后仍能保持较多的自我意识,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

乌羽玉?牧知清仔细回味着这些他不熟悉的名词,渐渐明白了自己所处的环境:池谕佳放在自己茶水中的碎叶似乎是某种致幻剂,自己实际上是处在自己内心的幻境当中,而用意也表露在了刚才的对话当中,这样看来,自己也没有去埋怨她的理由。就这样,她边想边走着,顺便瞟了一眼路边紧闭的住户大门。

情况似乎又变得诡异起来,他又看到了那一扇让他印象深刻的卷闸门。快步走上前去,他弯下腰仔细查看着门上的那些纹路,锈痕和刚才看到过的一模一样,锁孔也和之前记下来的样子完全一致。他站起身沉思着,感觉自己仿佛走入了莫比乌斯带一样,无穷无尽,陷入了某种奇特的循环。

这样的话,就是个死循环了,不过——他这样想着,望向了那个充满黑暗的岔路,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坚决地踏了进去。黑暗的巷子里有不少积水,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踏水声,狭窄黑暗的空间让听觉异常灵敏,一丝风吹草动,都刺激着他紧绷的神经。最原始的恐惧源于未知,而黑暗则是未知事物最好的藏身之所,置身于黑暗中时,周围事物在控制之外,某种未知的危险可能会对自身造成伤害。这种对于可能的想象有些是有意识,有些则是潜意识,所以不管如何去说服自己,这里没有那些所谓的危险,内心总归会有些许忐忑与不安,这是数百万年来人类进化时深深刻在基因上的烙印。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道光亮,他来到了小巷的尽头。小巷外是一块地势较高的场地,他站在场地上,向四周远眺,曾经走过的路程尽收眼底,而他也有了令人惊叹的意外发现:在此之前自己徘徊的地方,其实是一个巨大而又完美对称的图形——准确来说,是一幅地图,自己所在的这块高低,正是这幅地图的中心位置,无数的小巷沿着中心呈放射状排布出去,形成一个个小单元,构成整个城市。仔细看去,城市的各个部分也拥有着相似的结构,千万盏路灯外绕着四周,千万棵发着光的大树耸立在各自的中心。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回过头去,高地中央有着一个水池,池心的小岛上,一棵巨大的梣树绽放着金色的光芒,高耸入云,树顶的枝叶几乎笼罩了整片天空,就如同不久前做的那个梦一样,但有意思的是,似乎是故意的一样,这棵树的树枝并没有均匀分布,而是聚集在一起很明显地将树干分成了三段。

“说说看吧,你看到了什么?”

声音突然出现在了背后,牧知清回过头去,惊讶地发现,池谕佳正站在他的身后。

“这……我大概是在一座城市里吧,有着很多个一样的小部分,构成整座城市,似乎每个小部分的结构和整体的结构差不多。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棵树被它的分枝分成了三段,不知道为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这棵看起来有些神圣的梣树。池谕佳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端详着,让他有些心里没谱,又想起了宫羽兰对他说的话——她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开朗,甚至内心还有些黑暗。

“那个……话说你能看到我?我为什么看不到我自己,但是还能感受到我的身体存在?”

他拼命地想和眼前的少女搭上话,而少女则是简单地点点头,走到他的面前,轻轻地说:

“因为你正处于星灵层[2],而你却没有或者不知道如何发动看透虚无的视效,所以你看到的你自己就只是虚无而已。如何?正如你所见,神秘学的道路就是如此的晦涩而充满着暗示,或许这条路上还布满阴霾,就算如此,你还是希望能够和你父亲一样,走上这条路么?”

少女冷不防地抛出这样的问题,这让他陷入了思考之中。半晌,他抬起头来,有些迷茫的眼神中又露出一丝坚决:

“从一开始,大多数人探索世界的方式就是错误的,而我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以一种更加远离神,远离创造者的角度去探寻。所以包括意识也好,如何窥探神的姿态也好,个体与人类之间的联系也罢,我全都愿意去了解。不管是科学,宗教,还是你们所掌握的神秘学,对于我来说都是用来了解世界,搞清楚存在意义的方法论,所以如果走上这条路能对我有所启发的话,我当然不会拒绝。”

池谕佳有些诧异,倒不是因为他莫名其妙的发言,更多的还是为他的思维格局感到意外——虽然有些许细节的缺陷,但整体异常宏大,并不拘泥于个人,而是放眼整个人类甚至整个宇宙。牧知清继续说着,她则是静静地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默默地看着他。

“很精彩的发言呢,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经经历了我想让你经历的事情。所以……三,二,一,醒来吧,牧先生。”

她轻轻地在牧知清胸前画了个十字,又是一阵眩晕,仿佛从高处坠落一般的感受之后,他全身一阵颤抖,猛地睁开眼睛,身体本能地弹了起来,却发现自己正站在茶室中,面前则是气定神闲喝着茶的池谕佳,和正在低头沉思的宫羽兰。

“喂,我说二位,你们不打算解释一下方才对我的所作所为么?”

牧知清的语气略微带着些责备,本能地向外散发出了敌意。一旁的宫羽兰眯起了眼睛,对他的本能反应产生了兴趣——居然没有感到慌乱和惊讶,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并不像自己从前认为的那样简单,确实十分有趣。于是她决定进一步试探一番,装作毫不在意地样子:

“哦?我还以为你会抒发什么感想呢,结果你醒来就只是简单地让我们解释一下而已?”

“而已?这玩意儿其实很危险的吧?之前连说明都没有就让我喝下这杯子里的东西,之后我又听到你们说这种东西不具有成瘾性什么的,这玩意儿真的不会对大脑造成损害么?”

“我在上大学的时候,教授曾经教给我一句话:‘sola dosis facit venenum’,这句话用帕拉塞尔苏斯[3]的解释就是,所有物质都是毒药,并没有无毒的物质,只是因为剂量导致了毒性,不能说明该物质有毒。你刚才服用的计量很少,所以你并不用担心你的身体会有什么不良反应。不管怎么说,请先坐下吧,我们接下来会好好解释。”

牧知清也意识到了自己过于激烈的反应,他轻声咳了两声,坐回自己的位置,忍不住又嘟囔了一句:

“明明你们直接就跟我说神秘学和魔法是一个很玄学的东西就行了啊,何必让我再去专门体验一下……”

“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这样做也是让你印象深刻点吧。如果这有冒犯到你的话,我替谕佳先向你道个歉好了。不过,你大概也意识到你之前把神秘学想得太简单了吧?并不仅仅是一群身穿黑色斗篷的巫师们围在祭坛边念念咒语而已哦。所以说如何?感觉很愉快吗?”

牧知清思考了一下,自己确实曾经是这样看待神秘学的,与其说是想得太简单,倒不如说是根本没想到神秘学是这么回事,所以只能靠小说里的场景描写去猜。

“既不会感觉愉快,也不会感觉不愉快,我的直观感受是它就是存在于斯而已。不过就算是亲自体验的话,方才的感觉也和昨晚发生的那些完全不同啊,手心发射光弹什么的,还有那些吸血鬼和尸妖,和刚才我看到的东西没有任何关联吧?”

“都说了神秘学并不等于魔法啦,几个星期前就已经跟你说过了,魔法只是神秘学下属的一个分支,而且神秘学更多的是哲学层面,和魔法这种重实践的侧重点还不一样。鹤一澄的那种就更玄乎了,黑暗炼金术是我的禁区,我不会去触碰那个领域,所以更不要说了解了。谕佳更是……她和我还不太一样,我严格来说只能算侧重炼金术的秘仪师,她绝对算是真正的现代魔法师了。喂,我说谕佳,你也说两句比较好吧,有些事情我一个人也解释不清啊。”

池谕佳抬起眼看了看宫羽兰,然后又把目光转向牧知清:

“我说,你清楚你自己的定位么?”

“啊?什么定位?”

牧知清有些摸不着头脑,宫羽兰轻声叹了口气:

“昨天对你说的你现在就忘了……你和我们一样,身上有魔法师的血脉,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父亲没有把他的占星学知识传授给你,但我想,你选择了哲学这条路,也是想弄清楚世界运行原理,探求万物本源吧?”

看到他默默点了点头之后,池谕佳喝了口茶,有些无奈地看着宫羽兰:

“我说羽兰,你之前和他到底是怎么说的?就是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该不会只记得生气而把要点全都忘记了吧?”

“怎么可能啊,我生气归生气,但是该讲的东西我都已经很详尽地说了啊,还是从那些最基础的知识讲起的。当时知清对神秘学是真的一窍不通啊,我可是一点一点把知识掰碎了讲的,生怕他听不懂。他没有你说的那种意识纯粹是因为从前从来没有人对他提到这些而已啊,你说对吧,知清?”

看到宫羽兰涨红了脸突然转向自己,正在思考自己位置的牧知清有些茫然,只能下意识的点点头,应了一句表示同意。池谕佳有些担忧地看着这两个人,无奈地垂下眼,又喝了一口杯中的热茶。


在经历了种种波折之后,牧知清终于完全理解并同意了两人对他暂居于此的要求,接受了自己即将寄居于两位少女篱下的命运。在体验了一次奇幻的神游,对神秘学有些懵懵懂懂的理解之后,他好好想了想,正式做出了决定:

“那好吧,我接受你们的保护,你们如果想要继续进行研究,我也能够配合你们。不过……对于你们昨晚的法术和你们,哦不对,是我们的那种血脉,你们能够再解释一下么?”

“我正要想你说那些的。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么?对于你来说,不是所有的魔法现象都必须用科学来解释,因为我们使用的就是如假包换的魔法。”

宫羽兰把右腿搭在左腿上,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开始认真讲解起来,而牧知清也是坐了下来,准备认真接受新的社会规则,池谕佳默默地看着两人,拿起茶壶给两人面前的茶杯续上茶,然后倒满自己面前的茶杯,无声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示意宫羽兰继续讲下去。

“说在最前面,我们不会永远保护你,这也不现实,但在一段时间之内,我们会尽可能保障你的安全——只要你不主动去招惹什么人的话,就不会有事。等我们把手头的要紧事解决,消除会对你造成伤害的威胁,完成对你之前那个视效魔法的研究之后,对你的保护就宣告结束。谕佳,你对此没有意见吧?”

“这是你的弟子,你对他有什么要求,不需要经过我的同意,尽管安排就好。我相信你能够独当一面,所以你的规划里对我的吩咐,我都会执行的,不需要征求我的同意。”

池谕佳依旧是带着浅浅的笑容望着宫羽兰,不带任何感情。

喂喂,这明显是闹别扭了吧——牧知清看着两人,心里揣摩着。

“谕佳,再怎么样你也是我名义上的老师,最基本的指点还是要给的吧。”

宫羽兰对自己室友的反应毫不意外,她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维持三人之间的平衡。池谕佳把茶杯放回碟子上,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这个“勉为其难”演得也太勉为其难了吧——牧知清继续吐槽着。

“那就行,那我继续说了。知清,工业园这件事情的源头是你发现的,我认为你有责任给我们的调查提供帮助。所以以此为前提,有些必要的东西是你一定要掌握的。”

“你说的是那晚那个仪式?我觉得以我对神秘学那点三脚猫功夫,恐怕帮不上你们。”

说起来确实如此,对神秘学,尤其是对神秘主义的秘密结社一无所知的人,在这方面能够提供的帮助极其有限,所以一般的秘仪师都倾向于强强联合,而不会选择带上一个累赘。

“这个不是问题,或者说这才是我要给你深入讲解我们这一群人背后故事的原因。我希望你能够很快地掌握你父亲曾经掌握的知识来帮助我们,也希望你能更好的运用你意识当中那只白鹰和你放出的防御法术,这能最大限度地保护你自己。”

宫羽兰顿了顿,喝了口茶,继续说道:

“虽然我也认为这样的要求对你来说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但我觉得这些东西最后你都会用上,说到底这样的事也是为了你自己,所以还请你把这回事儿放在心上。这不是在开玩笑,羽山市已经出现了一丝异常,你可能感受不到,但我必须要去查清楚真相。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件事情和那个黑暗秘仪有点联系,所以我也需要你和谕佳的帮助。”

牧知清有些为难地看着她:

“这个……并不属于我应尽的义务吧?”

一旁沉默已久的池谕佳突然开口:

“不好意思,牧先生,这个禁止反对,秘仪师之间也是需要结盟的,我们三个人既然在同一个屋檐下,就已经属于一个共同体,虽然不说同生死共荣辱什么的,但三人的命运并不是只靠羽兰一个人的努力就能决定的,每个人的努力都在决定着三个人的归宿。就算是这样,牧先生,你还认为你的努力帮不上羽兰么?”

“虽然谕佳曾经建议说,把饲养阿尔温的活儿交给你,让那只猫来教你一些东西,但是我想了想,这么做似乎有些失礼……知清,你大概也不想整天伺候一只猫主子吧?”

牧知清想了想,饲养动物的难度对他而言比阅读那些晦涩的典籍还要麻烦,两害相权取其轻,思考一番之后,他答应了宫羽兰的请求:

“嗯,我想我确实不适合与猫打交道。”

宫羽兰则是点了点头,摊开手对他的话表示了赞同。

“谕佳之前对我说,这件事情处理完全大概需要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是已经能够让你从中学到不少东西了。而且你要在魔法师的宅邸里待那么长时间而对这里不甚了解的话,想必你也会有一些不舒服,所以我还是重新介绍一下我们这一群少数人的世界好了,至少你得知道,现代秘仪师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至少不能让他认为我们是一群神神叨叨炼丹的人,宫羽兰如此想道。

“既然你对昨天晚上我们的魔法印象最为深刻的话,那我就先从这一部分开始讲起好了。从源头上来说,当数万年前的人类先祖开始安葬死者,开始拥有灵魂意识并崇拜自然时,魔法就已经有了雏形,但在那个时候,还仅仅只能被认为是有类似泛灵信仰一样的巫术。原始人类对于自然界的认知与改造能力不足,因而对于自然界的千变万化,产生强烈的恐惧和敬畏之心,同时也开始探寻存在于自然之中的能够改变自然的力量。”

“有一少部分人发现了这种力量,然后借用这些神秘,就创造了那些各种各样的体系?”

宫羽兰少有地摆出了在教课时才会有的风范,而牧知清一边听着讲解,一边思考着,时不时冒出几个问题。

“是这样的,你这家伙悟性还不错。这群人就是最早的一批能够使用神秘力量的人,但他们还不能被称之为魔法师,应该算作是巫觋——这个词你应该知道吧?《国语》里说,能斋肃事神明者,在男曰觋,在女曰巫。在人类的蒙昧时代,巫师就是智者或知识分子,是当时解释世界的精神领袖,同时也是也是当时科学文化知识的保存、传播和整理者,印度的种姓制度非常好地说明了这一点——最高等的婆罗门是祭司阶层。偏题了,而在很久前的时代,这些巫师就发现了有一种东西在维持着自然的运转,一旦出现异动,就会发生灾难,这种东西我们称为‘法术源’,这群人也就成为了各个法术源的守护。再到后来,巫师们在法术源上盖起了神殿,以一种将这片区域神圣化的方式,让它远离大众,以避免遭到破坏。”

牧知清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微微点头,然后趁着宫羽兰停下来喝口茶的间隙,插话进去:

“所以说那些宗教神祇,其实就是那些被保护起来的法术源?”

宫羽兰摇了摇头:

“不能完全这么说,但是这个问题问得很好,这就涉及到了我之前对你提到过的‘本源’。对本源的探究大概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不管是古代巫师,还是后来的教士和魔法师,甚至是近代的科学家,虽然探求的那个东西名称不一样,但本质上都是世界运行的本质。但很遗憾的是,目前没有文字记载,说有人真正触及本源,这也成了千百年来人类努力的方向。如果把本源比作一棵树的话,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法术源就相当于树的果实。但我猜测……只是猜测而已,从人类世纪[4]开始起,古人类就已经开始探寻本源的道路,甚至有人已经触及到了它,不过随即他们就与之前所在的世界断开了联系——不好说这种断开联系具体是什么,大概是比死亡更加深层次的东西。”

牧知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等于是说,这些触及本源的人们就成了那些多神教神话里的那些神祇?”

宫羽兰却摇了摇头:

“并不是这样,人类是人类,神祇是神祇,而且我一直认为,人与神之间有着根本的矛盾。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没有什么学术上的可信度。说回正题,到了轴心时代[5],世上主要宗教背后的哲学都同时发展起来,那时出现的伟大宗教人物和哲学家也是本源对人们灵性需求的回应。与此同时,对本源的探究渐渐从向自然求索,转为内心的思辨,巫术就开始慢慢朝着魔法的方向发展,举个非常有名的例子,就是凯尔特人的德鲁伊信仰。”

“这么大胆的猜想,我以前还从未听你说过呢,羽兰,不过确实十分精彩就是了。”

一直在一旁安静倾听的池谕佳发出了赞叹,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我可不敢在你的面前班门弄斧啊,这些都只是我在平时看书时瞎想出来的,根本没有史料依据,自然也不可能严谨,所以就没有对你说了,免得你又说我不切实际。”

“那倒不至于,我觉得你的这个猜测听起来挺有意思,至少我听着在逻辑层面没有自相矛盾的地方,不管怎么说,进步确实挺大的。”

“是吧,毕竟谕佳你那么博学,我跟着你学这些东西,再怎么样也会耳濡目染吧。”

池谕佳眼睑微垂,搔了搔脸,又端起了茶杯:

“好了好了,你继续吧,不打断你了。”

宫羽兰微微一笑,拿起茶壶,一边倒茶一边继续说着:

“但是人类文明诞生之后,就开始对巫术、魔法警惕起来,在当时大多是出于维护生产的目的。而到了后来,罗马帝国逐渐基督教化以后,相关的惩处和限制也更加严格,就连早期希腊的一些节庆甚至也被列为巫术,这些从古希腊流传下来的信仰和仪式,也就慢慢转为了秘仪,比如说厄琉息斯秘仪和诺斯底主义——顺便一提,基督教为了防止诺斯底主义曲解圣经,于是从经书当中又编订出了新约全书。”

“所以宗教裁判所审判魔法师或者巫师的传统就来源于此么?”

“倒也不能这么说,中世纪的罗马教会并不承认巫术,甚至禁止审判或处死女巫,很长时间里,我们和教会其实是互利关系,宫廷里的大祭司时常也会钻研炼金术等神秘学的内容。至于你说的猎巫运动和烧死女巫什么的,那都是文艺复兴之后,宗教改革时代的事情了。”

“偏题了哦,羽兰。”

“啊,抱歉,言归正传,就是在这个时期,一种叫赫尔墨斯主义的哲学体系极大地影响了神秘学的发展,在中世纪结束的时候,有人依照这个体系建立了玫瑰十字会,谕佳的父母就是那个协会的成员。它给当时正在发展的科学又带来了影响或控制自然的想法,使得许多科学家去注意魔法与相关的技术,间接地引导他们去探究本源。而在此影响之下,到了十九世纪末期,又诞生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秘密结社,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金晨协会。”

“诶?”

牧知清有些意外地看向正在端详他们的池谕佳,而池谕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接过宫羽兰的话:

“的确,我并不是金晨协会的成员,但必要的了解还是有的,1888年的时候,一群秘仪师在伦敦建立起这样一个秘密结社,原本致力于研究与实践神秘学,到后来也开始吸引越来越多的秘仪师加入其中,开始进行本源的探求,也额外搞点什么别的,比如说占星,塔罗占卜什么的,有个叫韦特的人还对塔罗牌重新设计,成了现在最常见的版本。我觉得现在的金晨协会更像是一个包罗万象的组织,有点像……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大概是由工程师组成的社团,和玫瑰十字会这种像是医生一样的团体很不一样。不过这不重要,你也不是协会的人,没必要了解那么多。好的,羽兰你继续。”

“然后就是魔法了,虽然我专攻在于炼金术,但说给你听也没什么用,只浅显地讲一讲魔法算了。狭义所指的魔法与巫术有很大的差别,魔法是非常注重天赋或者遗传,而且能改变四周的环境并加以控制,而巫术则依赖自然环境,靠着自然而施展,说的通俗一点则是,魔法是一种具象化的力量。”

“具象化?”

牧知清有些似懂非懂,于是宫羽兰直起身来,从一旁拿来一个香薰放在桌上,池谕佳默默张开手,在空中画出一个符号,香薰的灯芯便被点燃。

“这就是一个例子,凭空出现火焰点燃这个香薰。”

随着最后一个字结束,火焰也应声而灭。他吃惊地拿过香薰仔细查看:

“我以为你用了魔术道具。”

“然而并不是道具,是货真价实的魔法。理论上来说,魔法就是万能的啊,不然为什么从前会有那么多人会心驰神往?”

牧知清低头沉思片刻,然后抬起头望着宫羽兰:

“随时随地都能凭空点着火这个技能,感觉挺神奇也挺方便。”

“拉倒吧,现在都有打火机了,没几个人会专门学这个,就连魔术表演都是用道具欺骗观众。所以我才会说,在科学技术不断发展的现代社会,神秘学已经慢慢衰落了,尤其就表现在魔法不断地被新技术替代上。”

“虽然你这么说没有错,但我还是觉得,魔法和神秘学作为人类对于神明和奇迹的探索模仿,多少代人的努力不该被轻视,哪怕它现在被号称被科学武装的大众所批判。就算没有合乎科学的解释理由,我们也不应该去否认亲眼得见的东西。”

宫羽兰有些吃惊,看他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她有些佩服眼前的青年:他是如此的淡薄,以至于对身边的一切,合理的也好,不合理的也罢,他都选择不去评判高低对错,只是默默接受。抱着 “凡是现实的东西都合乎理性”这样的想法,适应着周围的环境,在这一点上,连宫羽兰都自愧不如。就像两人在初次相遇时那样,他看上去呆呆的,但理解能力出奇地强,反倒是自己,始终无法相信他会无条件地相信自己,对任何事情都是欲说还休,这样看来更加奇怪的人反而是她了。她回想着两人相遇的场景,微笑着叹着气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说吧,就算被科学武装的大众所批判,魔法师也能完成现代科学所不能完成的奇迹,只要我们愿意的话。”

“科学无法达到的高度?”

她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水,然后窝进座椅靠背。

“简而言之就是让不可能成为可能,但这个也不是我要讲的重点。回到之前所说的法术源,法术源守护代代相传,我就是其中的后人之一,负责的是羽山地区的法术源——当然,这些都是不能对没有魔法师血统的人明说的,相当于我们是在暗影之中保护着这片土地。”

“所以你一直说的这个法术源究竟在何处?”

“无可奉告!”

面对牧知清无心的一句询问,两位少女却出奇地警觉,异口同声地回复了同一句话。

“抱歉抱歉,我不知道这是你们的禁忌……不过话说回来,昨晚那个叫鹤什么的男人,他想杀掉我的原因,也是因为他以为我是非魔法师血统,怕泄露了你们的秘密?”

牧知清小心翼翼地道歉,又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宫羽兰则是叹了口气:

“差不多是这样吧,有些想法比较极端的秘仪师,尤其是其中的魔法师,会对泄露秘密的人毫不留情,鹤一澄就属于这一类人,我太了解他了。所以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这次的袭击只是开始,但我觉得你只是他的一个附属品而已,他回到羽山市一定有更大的目标。”

“羽兰,你的意思是说,他和羽山市的以太浓度大幅加强有关联?”

一直在思考的池谕佳突然问道,宫羽兰点点头,看着客厅里茶几上微微发光的水晶球:

“只是我的预感而已,还需要进一步去查清楚,不过我怀疑他想要从我这儿那会法术源的控制权。”

“等一下,你们说的法术源到底有多强啊?会有那么多人觊觎这个东西。”

“怎么说呢,法术源能够协助秘仪师触及根源,提供的以太——怕你不理解,还是说魔力好了——提供的强大魔力能够让人获得超越自身的力量,于是就……和抢劫犯盯上银行的金库一样喽,力量本身是财富,也是一种灾难,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过不好说是福是祸,其中一群人在秘密集结的时候被你发现了,相当于提前暴露了吧。”

“唔……我大概了解了,请你放心。”

宫羽兰十指相扣撑着下巴,依旧是一副冷淡的样子:

“是么……那我就当作是你愿意帮我们喽?”

池谕佳咳了两声:

“羽兰,我还是建议你把牧先生保护起来,他如果被卷入秘仪师之间的战斗,几乎没有活下去的可能。而且我觉得,最好是等这一波风头过去之后,就让他回去,然后我派使魔保护他周边比较好,不必让他在这里呆上三个月。”

“谕佳你大概看得太严重了吧?基本上没人会认为他是秘仪师,除了术脉探测,基本上都感知不到他的存在,这样也不容易被盯上。只要他不像之前那样被一封信骗到什么偏远地方,就死不了,这个你大可放心。”

池谕佳叹了口气,看着资历尚浅的宫羽兰,欲言又止。作为历经波折的魔法师,她的行事准则逐渐向着最高效保险的方向靠拢:依靠最少的人,在完成目标的同时,保护更多需要被保护的人。然而宫羽兰有着她自己的理由,与其花大量精力保护这个没有战斗力的人,不如将他武装起来,在搜集线索这个环节上多花时间,然后伺机而动。当然,风险确实存在,但在事件发生之前,没有人知道结局会演变成何种模样。

“如果这是你深思熟虑的结果,那我没有什么意见,但愿你不要后悔就好,我先回房间去了,你安排一下牧先生的住宿问题吧。”

她放下茶杯,拿起书本轻轻地从座椅上站起来,往茶室外走去。

“喂喂,谕佳,所以说了这么多,你到底同不同意我这个计划啊?我可是等你一声同意等了好久。”

“我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意见,只要你能够贯彻你的方针,我就只需要做好我应该做的来辅助你的工作。”

她无声地走过牧知清的身边,停顿了一下,阴郁地叹了口气,又往门外走去,在即将进入客厅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着牧知清,然后目光转向宫羽兰:

“他现在的状态并不能胜任你交给他的工作,所以……想让我现在认可他,不太可能,接下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吧,不然,我可能会哪天就突然把他请出家门了。”

这回牧知清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深埋在池谕佳眼中那带着死亡气息的目光,阴沉冷漠,让他毛骨悚然,心里默默地为自己的坎坷前途而担忧着。


蜗牛与寄居蟹


宫羽兰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待到池谕佳离开客厅之后,她走到牧知清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之前忘了说了,除非得到她的允许,否则千万不要靠近她住的地方,不然被她骂一顿算是比较轻的,严重的话,你就直接一命归西了。”

看到牧知清木然地点了点头,她也不想去确认这只是习惯性地应承,还是真的把她的话记在心里。回到椅子上的她叹着气,把茶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果然谕佳心里在闹别扭啊,说好了要保证你的安全,又不同意你在这里长时间住下来,虽然说在她看来这俩确实是两码事,但是真要按她的想法去做的话,我心里还是会有点不舒服啊。那孩子有的时候还真就是一根筋啊,不过怎么说呢,知清,她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是不会表露出那样的情绪的。”

牧知清带着怀疑的眼神看着神神叨叨的宫羽兰,有些没有明白她的话外音。

“谕佳是这座洋馆的所有者,自然决定你去留的人是她而不是我,虽然我和她在昨天下午的时候就已经做出决定要来保护你,但刚刚我提出让你当我的学生,帮助我们解决法术源问题这个提议,她并没有认可吧。虽然她外热内冷,和你一样淡漠,但是很少会去介意有人去打扰她的生活,只是对待你要在这里住下这件事情,似乎她反应还蛮强烈的……真是的,又不会抢走她的什么宝贝,不至于啊。”

她嘟嘟囔囔地说着,似乎是说给牧知清听,又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半晌,她抬起头来,看着依旧站在门口的牧知清:

“所以说,谕佳那边我会去说服她的,你在这里也时时留意,处处小心为好,要是真的什么地方惹到了她,会发生什么我也不好说,虽然她不至于会像鹤一澄那样把你给杀了,但是你被赶出去的话,同样也会被其他人给干掉吧……”

“那按你的意思,我现在的处境岂不是又和昨天晚上一样了么?”

宫羽兰把目光移向窗外,用一句“我看没那么严重”回应了牧知清的担忧。

“哪里不严重了,昨天晚上的那个人希望我死,现在谕佳又不希望我留在这里,搞不好明天我就稀里糊涂被她下迷药给送出去了,这横竖都是死吧?”

“谕佳对你并没有恶意,而且如果你不想让你脑海里的妄想成真的话,那你就好好努力不要让自己往那种结局上走呗。反正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非得要你离开的理由,不然根本不会让你坐在她旁边那么长时间的,也许过个几天,她就不会反感家里住了第三个人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她的理由并不是保守自己或者协会的秘密?或者是觉得我能力太低,对你们没有帮助?”

“这不是明摆着的么?要真是如此,我们根本不会对你说那么多魔法和神秘学有关的那些东西,直接把你往地下室里一锁就完事儿了。如果我们觉得你真是孺子不可教也的话,哪还会让你去学习啊……能够反对到这种地步,肯定和你自身能力差没什么关系,单纯只是她不想让你在这里久住而已,至于原因是什么……算了,你还是担心你自身的情况比较好。”

宫羽兰认真的眼神说明了她没有在撒谎,牧知清低下头好好想了想。

“你这么一说,我也感觉到她的反应是因为什么了,不过她说得确实有道理啊,一个神秘学入门者真的对你们有用处么?肯定会有更加简单的方法吧?”

他带着些许犹豫,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种对两人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比如说什么方法?”

“大概就像你说的,把我锁在地下室里那样?”

宫羽兰表情有些复杂,她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正如牧知清所说,将他像囚禁一般保护起来,确实是对她们来说最简单的方法,但是……

“我对你说过的,知清,我会一直保护你,而且不会是让你失去人身自由的那种保护。”

就算是秘仪师的行事准则,也并不是越简单越好,将对方当作囚徒一般的保护,这样的简单实际上更加残忍,这也是她不允许的。她表现得有些激动,似乎在向牧知清表达着无声的愠怒。同一时间,他也察觉到了异样,因为自己的失言而导致宫羽兰莫名的愤怒,他感到了一丝揪心。

“对不起……”

面对牧知清的突然道歉,宫羽兰眼神中的怒意消散了,她窝进座椅里叹了口气。

“我说,刚刚我有那么可怕么?”

“嗯?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上午,你说当时我的眼神仿佛要吃了你,那样的情况都没见你像刚才那样。”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也不知道刚刚为什么会想着要道歉,大概是有些过意不去吧。”

宫羽兰没有听懂他话中的含义,无奈地摇摇头。

“不过不管怎么说,你愿意来保护我这样一个不中用的人,我还是挺开心的,真的十分感谢。想来,你说的保障安全,更加注重的是过程中的,而不是形式上的吧。”

一向淡薄的青年出现了与平常迥然不同的腼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笑容。那样的喜悦,让宫羽兰也不由得想要以发自内心的笑容去回应。

“都说了是举手之劳而已,如果我真要把你关在地下室的话,也不会用‘保障你的安全’这样一个理由啊,那样也太虚伪了吧。”

她把视线转向别处,避开眼神的交汇,企图掩饰自己同样也有些不好意思的事实。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的是,在和牧知清交流的时候,心里不似之前烦躁,反而觉得有些惬意。

“所以说我会尽可能去说服谕佳的,毕竟让你住下也是我承诺中的一部分,她应该知道通情达理的,至少我可不会允许她随便就把你赶出去或者关起来的。”

“看样子你已经去说服她一遍了吧?只不过没彻底能说服她,不过还是辛苦你了。”

牧知清无奈地笑了笑。

“你不用跟我客气,我不是为了你才去做这些事情,只是我答应过的事情就要去贯彻到底而已。不管怎么样吧,我已经努力过了,之后就得看你的造化了——谕佳也是这么说的对吧,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宫羽兰拿起摆在桌上的那枚月长石,仔细地盯着它,观察着光泽,接着说道:

“我呢,会去继续跟她争取的,但是可能对她的影响有限吧,更多的还得要靠你自己去赢得她的认同。”

牧知清十分惆怅地发出一声感叹,然后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如果在两个星期前对他说要和谕佳搞好关系的话,他还会觉得轻而易举,但从她的眼神中窥探出淡漠与冰冷之后,少女与他的距离仿佛被拉伸到了无限远,难以接近。而且当晚她谜一般地在塔吊上突然出现,更加为她增添了一丝神秘色彩。

“感觉她有些不食人间烟火啊,你觉得我真的能和她搞好关系?”

他狐疑地看着发着呆的宫羽兰。宫羽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们是同一类人,必然会有很好的相性,但是很不幸的是,你们都是外热内冷的那种,能够无害共处,但是彼此难以接近。所以呢,眼下对你来说最重要的还是让她认同你,倒不是在神秘学的知识上,而是需要她从内心当中接纳你——丑话说在前头哦,如果你被发现是在敷衍她的话,可能下场会更加难看。”

说罢,她起身离开了茶室,在与牧知清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转过头望了他一眼:

“忘了告诉你了,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属于你的房间就是刚刚阁楼上那件房,我的房间在你刚刚走过的那条走廊的最里面一间,你从阁楼下来见到的第一间就是。重新提醒一句,没事不要到二楼另一边的走廊上去,谕佳是真的会生气的。”

“那个……你不带我逛逛这栋洋馆?”

牧知清望着即将离开客厅的宫羽兰,有些不解——本以为她会带着自己熟悉接下来要住的地方,然而对方似乎没有这个想法反而是毫不在意地朝自己用慵懒的眼神瞥了一眼:

“嗯?刚刚下楼的时候我不是已经把你能够去的地方都带你走了一遍了么?哦对,洗手间浴室什么的,出客厅门继续朝走廊里面走,第四和第五间房就是,不过热水器烧的是天然气,想用热水的话,你还得先把水放一会儿才会有热水。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先回房间了,你有事情的话,上来直接敲门就行。”

说着,她指了指门边的电灯开关,示意牧知清离开的时候关掉客厅的灯光。

“我的行李什么的还在出租房里,我得去把它们拿过来,毕竟要住三个月,这里有门禁么?我怕回来晚了没人来开门。”

“最好十一点以前回来,而且如果你现在要出门的话,就把阿尔温带上吧,虽然那家伙基本上没法战斗,但是好歹也算个使魔,能保障你的安全。”

言语之间,一只黑猫慢慢悠悠地走进客厅,然后飞快地蹿到了沙发上,随即又从靠背跳到了牧知清怀里,一阵温暖与沉重感传遍了全身。宫羽兰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事情,然后转过头来略带着戏谑地对他说:

“突然想起来,我十二月初要出去参加一个会议,估计要三天才能回来,要是在我出差之前你没让她认同你是她的室友的话,没准她就时不时给你来点儿恶作剧什么的,大概意思就是让你自己搬出去吧——别看她平时安安静静的样子,其实性格有的时候也挺恶劣的,不过不会让人讨厌她就是了。行了行了,你如果要会去拿行李就速去速回,别带太多,免得到时候你过几天真被赶出去,还要麻烦搬。还有,早点休息。”

说完,宫羽兰甩甩头发,走出了客厅,牧知清依旧抱着阿尔温,留在客厅迟疑。半晌,他叹了口气,摸了摸黑猫背上的毛,关掉客厅顶灯,前往门厅,悄无声息地走出洋馆,轻轻地关上了大门。


宫羽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静静地坐在桌前,突然放松的神经让疲劳感迅速袭来。被过度消耗的身体尚未恢复,又经历了一场手术,再然后又是竭力调和自己的舍友和那家伙之间的关系,现在算下来,自己似乎只休息了不到三个小时。她轻声叹气,心里细细回味起曾经对待他的方式来,希望通过反省来驱散越来越强的疲劳感。

“总感觉我对那家伙一直都有点过分,之前有些对他过于严苛,总是吹毛求疵。刚刚待他似乎温和了点儿,但回想起来还是有些冷淡……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叫我一看到他,就会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啊,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皱起了眉头,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不过细细想来,对他太好似乎也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让他沉浸在虚幻的安心当中,反倒是给他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能让他对身边的一切可能的危险都保持距离——不立危墙之下才是最好的保护方法。谕佳那样淡漠地对待他,大概也是出于类似的理由吧,似乎她更加想让那家伙知道她真实的样子。

剩下的问题,就是尽快说服谕佳接纳这个新搬进来的室友了。虽然目标十分简短,但具体实施起来依旧困难。

“啊,好烦,完全不想去管这档子事!”

她离开自己的卧室,来到隔壁储物间,从角落里当中取出一套自己备用的暖风机,又随手拿上一个电源排插。当她用力提着,走出储物间,准备走上三楼时,被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吸引了注意力。转过头去,她看到池谕佳抱着一匹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正悄悄地往自己的方向走来。

“羽兰?你这是要干嘛?”

池谕佳看着费力地搬出那台用起来效果并不好的暖风机的宫羽兰,波澜不惊地问道。

“给那家伙的房间准备的,我记得楼上没通空调对吧?那晚上肯定会有些冷。”

听到这里,池谕佳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默默走到她跟前,把毛毯放在暖风机上,然后抬住它的另外一边。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缓缓地将暖风机抬上三楼,放在属于牧知清的临时卧室里。

黑猫的探戈


当天稍晚的时候,牧知清拖着一个行李箱,气喘吁吁地回到了广园馆,行李箱上悠闲地躺着那只黑猫。他轻轻推开门,门厅里已经熄灯,冷寂地月光透过天窗洒在地板上,幽静感扑面而来。换好拖鞋轻轻关上门,他轻手轻脚地提着行李走上楼梯,而黑猫则是就近蹿到了五斗柜上,伸了个懒腰,然后趴在那儿闭上了眼睛。

尽管十分小心,但依旧产生了轻微的脚步声,他心里默默地向其他住在这里的人道歉,一边加紧步伐穿过被月光照亮的长帘,前往自己的房间。路过宫羽兰房门紧闭的卧室时,他看到了从门下透出的微弱灯光,停下脚步,想敲敲门对她说些什么。但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又放了下来,最终,他隔着房门,轻声说道:

“为我做了这么多,谢谢你啦。”

说完,又提着行李,慢慢地走上了前往三楼的阶梯。

打开房间的门,天花板的灯随即点亮,他终于能够将行李箱放在地面上,用力地甩甩有些酸痛的右手。虽然是曾经储物的房间,但装潢依旧并不敷衍,一道帘子将他的居住区与另一半隔开来,这让他有些好奇,于是轻轻拨开它,瞥了一眼——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就只有几个大箱子和一堆瓶瓶罐罐而已。他回过头去,目光停在了床铺上。

“嗯?”

床脚放着一台暖风机,铺得整整齐齐的床上多了一条毛毯,他用手抚摸了一下,触感十分舒服,于是将毛毯完全抖开,盖在棉被上。

“哇,这个图案……”

深红色毛毯的一角有着一个猫的图案,他立刻知道了这条毛毯的物主。

“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了。”

他嘴角略微上扬,轻声道谢。望向窗外,月光洒在房间的地面,空气中的尘埃在它的照耀下清晰可见,映衬出四周的冷寂。白色的雾气随着他的呼气和叹息吐出,又随即消逝得无影无踪。他把背包放在床脚,打开暖风机,坐在一旁的圆桌前,开始静静地看起书来。虽然仔细看来这间房间与楼下客厅与茶室的装潢有着云泥之别,但仔细想想,作为曾经作为仓库的阁楼都有如此细致的装修,以至于能够直接拿来当客房而没有任何违和感,本身就已经十分难得,更何况这里和曾经的住处相比,需要打交道的人大大减少,确实也省事了不少。

看样子这间卧室,甚至是这栋洋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与他挺合得来——除了温度之外,从前在他的家乡,冬天都不似这般寒冷,甚至空调都没有制热功能。

“虽然需要打交道的人变少了,但是……现在这两位小姐也是神神秘秘的。说起来,谕佳房间那边的走廊挂着的那些一个个的圆形网是啥?白天的时候似乎还没见到……”

牧知清对于刚刚在二楼走廊上,属于池谕佳的那一片区域里,看到天花板上挂着各式各样、大小各异的圆形网状器物,不知道是装饰还是有别的用途。虽然这样的景象远远望去像是一大群蝙蝠栖息在山洞中,但走进了看,却发现网上镶嵌着紫色的石头,圆网下缀着羽毛,和精灵居住的森林有些相似,总觉得自己即将走进另一个不同的世界。

但就在他即将踏入之前宫羽兰千叮咛万嘱咐不要涉及的禁忌之地时,阿尔温飞快地沿着栏杆爬上楼来,蹿到他的面前,瞪大眼睛,露出牙齿,甚至全身的猫都竖了起来。

“喵!”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了一跳,想起了宫羽兰的话,慢慢向后退去。之前听过的话再次回响在他的脑海里: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要好奇而去接近未知的事情,不要主动接近黑暗。”

看到他慢慢远离那片羽毛的森林,黑猫也收敛了进攻的姿态,慢慢走过来温顺地贴着他的小腿蹭着,然后惬意地趴下开始闭目养神。他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摸了摸黑猫的背,然后拎起行李箱,向深厚的走廊深处走去。

回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靠在椅子上,仰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

“这栋房子里也有那么多的危险么?算了,明天去问问宫小姐好了。”

略微的困意袭来,他打了个哈欠,但是还是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来,开始慢慢研读。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广园馆就在这片宁静之中沉睡,只有一楼的落地钟发出机械齿轮带动秒针拨动的声响,滴答、滴答……长夜漫漫,洒满月光的瓷砖地面,将屋内的一切都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仿佛像是被冰封一般,唯有回荡在门厅当中的齿轮声,默默地带动时间缓缓流淌。

少顷,神秘一侧走廊的房门把手轻轻转动,轻微的门闩转动声从最里侧传来,趴在地上的阿尔温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然后站起身向身后的隐秘之处跑去。

房门完全打开,拖鞋与地面轻微接触的声音回响在走廊上,池谕佳小心地迈着步子,弯下腰向前伸出双手。黑猫纵身一跃,跳上她的手臂,然后一脸满足地被她抱在怀里,而她则望着窗外远方的万家灯火与车水马龙,陷入沉思。

池谕佳的童年,在另一座城市里,也曾是类似的一番景象:深夜的马路上,全是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和女人,在宁静的夜里喧哗着,或是扶着道旁的墙壁,默默不语地抽着烟,而大街上的出租车来来往往,灯火通明,有时到后半夜,还会有引擎的呼啸声席卷而来。后来,她离开了自己的家乡,来到羽山市,这里有着故乡不曾有的宁静,虽然也有喧闹整夜的街道,但至少不再是全城都是如此,居民也没有那种“消费即为美德”的共视,反倒是公益广告经常播放着节约用水,回收利用的内容。

说来也奇怪,一年前席卷了全世界的金融风暴,甚至让冰岛都濒临破产,但对自己生活的地方,却并未受到多大的冲击——甚至还不及将近两年前那一场封城的暴雪——在那之后,居民们的消费欲望居然奇迹般地被激发了出来,甚至让她有了一种重新回到自己童年故乡的错觉。

“说不定,用不了十年,这里的人们,就会像我小时候的那群醉醺醺的人一样吧,但是在那之后——”

她喃喃自语,又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将自己的思绪收回,她不愿继续想象,繁荣背后那不堪一击的真实,与泡沫破灭之后的萧条——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无法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正如人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一样。

“也罢,人类的文明发展本就该如此,尤其是越到现在,‘刹那主义’就越是风靡,每个人都沉溺在现实的忙碌,以往不谏,来者不追。不过阿尔温,说到底我和羽兰也都是其中一员而已,不知道自己将来何去何从,也不想回忆过去发生的那些事情,甚至很多事情,只能跟同时经历过的你倾诉。”

怀里的黑猫像是听懂了池谕佳说的话,轻轻趴到她的肩膀上,蹭着她的脸庞。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悬挂着的网——它们用于捕猎潜入广园馆的使魔,是模仿印第安捕梦网制成的,网中的水晶有些浑浊,有些则晶莹剔透。轻轻叹了口气,她抚摸着黑猫的后背,又开始自言自语:

“羽兰也真是的,非得要把人家强留在这里三个月,且不说我愿意与否,对他来说都已经可以算做软禁了吧……”

黑猫轻轻叫唤了一声,似乎是在认同着她。在池谕佳看来,对于这件事的处理,宫羽兰明显有些小题大做,但她并不打算立刻插手,从头到尾,解决牧知清的问题,前往工业园救下他,到现在的继续保护他,都是宫羽兰做出决定,她则是没有半点犹豫地支持,唯独在对待牧知清去留这样她觉得无伤大雅的问题上,提出了反对意见。

其实反对的原因很简单,除去藏匿秘仪师的风险外,更多的是池谕佳并不喜欢两人的生活被过长时间打扰。虽然看上去不是那种人,但池谕佳出乎意料地怕麻烦,或者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她会选择协助宫羽兰实施她的计划,也是因为,这样的要求是宫羽兰提出来的。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她反对牧知清住下,但她也没有对他抱有敌意,而那种冰冷的眼神是想要让牧知清明白,她对待神秘学与日常生活的态度有着天差地别——这样的眼神,也曾经对宫羽兰使用过,并且让她的印象极为深刻。

“也许过两三天之后,羽兰就能冷静下来好好思考一番了吧。等所有人深思熟虑之后,那个时候决定他的去留才更为妥当。”

她仿佛恶作剧般地搔着黑猫的下巴和颈部,轻轻地对它说:

“今晚做的不错,很好地保护了牧先生——各种意义上的。”

说着,她又抬头望向头顶的那些捕魔网,又有几颗水晶变得浑浊了起来。牧知清的回答又浮现在脑海里:

“自身存在的显著特征之一的意识,不管是哪个方面的学者都在研究它,但是我依然觉得有些狭隘。如果真要按照赫尔墨斯主义里的‘一致’原理来解释,‘我’的这个概念就是人类大脑的幻想,而并不是独立存在,没有什么的主观客观的区别,因为一切都是客观。‘自我意识’是左右脑博弈的产物,来自于记忆,而记忆来源于大脑一直以来对所处环境的认知。所以说,个人意识是由家庭、学校、工作、生活环境以及其中的其他人的意识暴露的现象编织而成的,换言之个人的意识不是独立的。从这个角度上说,我们和宇宙就是一体,如果没有了这个人,这个宇宙对于他来说就不曾存在了。”

池谕佳平静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惆怅,她没有想到牧知清的思考会如此深刻,也稍微理解了为什么在他的身上会有一种难以让人拒绝的力量。

“今后你也要像今晚这样,一定不要让他靠近这里,不然他也会被关进灵魂石里的。”

她轻声地在阿尔温耳边低语,然后弯下腰,将它放到了地板上,然后转身走进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黑猫则是又轻轻叫唤了一声跑到月光的照耀下,将身体蜷作一团,悠闲地闭上了眼睛。  


注释

  1. 乌羽玉,一种传统的宗教致幻剂,主要作用成分为麦司卡林。
  2. 卡巴拉魔法哲学中五层世界的第三层。
  3. 中世纪德国文艺复兴时的瑞士医生、炼金术士和占星师。
  4. 根据希腊神话划分的人类生活在地球上的不同时代。
  5. 轴心时代,Axial Age:意指公元前八百年至公元前两百年之间的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