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幕间

来自萌娘书库
跳转至: 导航搜索

也许终将行踪不明


1

刚入十二月的一天晚上,吃完晚饭的牧知清坐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地看着电视新闻,一边思考着宫羽兰出差的那几天里,自己该如何与洋馆的女主人正常相处而不被赶出家门。

阿尔温跳上沙发,轻轻趴在他的大腿上半眯着眼,细细回味着刚才牧知清喂给它的鱼干和鱿鱼丝:

“有句话叫做‘无功不受禄’,说吧,小牧,你有什么事情要我来帮你?”

“阿尔温,你说前几天我说要轮流做晚饭那件事情,是不是让谕佳不开心了?”

真诚的眼神表明着他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黑猫的眼睛转了转:

“大概吧,毕竟你把曾经十分有弹性的口头约定变成了刚性的任务,她们本可以在怠惰的时候偷个懒,或者有的时候推诿一番,最后愉快地达成共识电话订餐。你这么一宣布之后,她们在这方面就少了可操作的空间,羽兰小姐倒不会说什么,但我家小姐的话,她大概会难过一小会儿吧,毕竟对待做饭这件事情,她完全就是凭着心血来潮去做的。”

“那……我还是跟她们说暂时和以前一样好了,的确这次是我操之过急了。”

“我倒觉得小伙子你宣布的那个轮换方案挺好的,没必要再改回去,毕竟以前她们同时犯懒的时候,会把我的晚饭也给省略过去,搞得我还得自己去外面觅食。”

“阿尔温,你不是使魔么?你吃饭并不是为了充饥果腹吧?”

“使魔运行需要以太,如果还具有人格的话,还额外需要玛那,虽然这些都能够在消耗的同时慢慢恢复,但吃点东西会更加舒服一些。”

牧知清原本以为进食会让自身恢复更快,但黑猫的答复让他有些哭笑不得,于是调侃道:

“归根结底就只是你馋而已吧?”

阿尔温听了,伸出前爪,用肉垫轻轻拍打了几下牧知清的手:

“小牧你可真是性格恶劣啊,总喜欢耿直地把实话说出来。你是不是也总喜欢在我家小姐面前这么说话,然后无意中戳到了她的痛处?”

“为什么你只说了无意?”

“因为我还没见到过除了我之外,还有敢故意去戳她痛处的人。”

“哦?那你还真是某种意义上的勇士啊。”

牧知清略带戏谑地调侃着它。

“当然结局也是相当悲壮啊……我被我家小姐用魔法倒着放在了天花板上两天两夜。”

“倒着放在天花板上?那又是啥?把你挂在天花板上两天两夜?”

他开始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酷刑。

“你应该知道塔罗牌里‘倒吊人’那张牌吧?我家小姐就让我保持那个姿势。”

“那你真是一位猛士……不过你到底说了什么?”

黑猫眨眨眼,舔了两下自己的爪子:

“啊……我只是有一天晚上,两位小姐都在的时候,拿‘山脉’和‘平原’做了个对比……顺便一提,我家小姐火冒三丈的时候也是会笑的,比如说上次我趁着她换衣服的时候闯进她的房间被发现之后,她就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还说‘再继续看下去就把你变成石头’什么的……不过话说回来,有谁会盯着她那贫瘠的身体看啊?”

“这……难怪,毕竟这是谕佳心里永远的痛,更何况你还和宫小姐做对比……”

“嗯?阿尔温,你和牧先生在聊些什么?”

坐在茶室里的池谕佳看向客厅,茶杯挡住了她的嘴,看不出来她此时的脸上到底有没有荡漾出笑容。正当阿尔温充满求生欲地拼命解释之时,门厅里传来开关门的声音,然后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宫羽兰出现在了客厅里——似乎是刚刚加完班回来。

“我回来了,你们都在啊。”

“啊,辛苦了呀,欢迎回来。”

牧知清回过头去十分自然地向她打了个招呼,茶室里也传来了微弱的回应声。她走到对面的沙发坐下,然后盘起腿倚着靠背,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挺起身子问牧知清:

“知清,据我所知,你接下来的几天应该没有什么安排吧?”

“我这周的家教已经做完了,别的安排倒没有,你有什么事情么?”

“没有就好,那你和我一起去出差吧,三天两晚。”

牧知清并没有听懂宫羽兰的意思:

“一起去出差?是去开那个会么?”

她点了点头。

“但是我又不是学化学的,去了那个会议听不懂的话,也没有意义啊。”

“又不是让你去会场陪我听,我怎么可能会强人所难到那个地步……是这样的,本来要和我一起去的是实验室里另外一个人,结果昨天他突然发病住院,就只能我一个人去了。但是你放心一个女生独自一人去外地出差么?”

“唔……确实如此,但是你为什么不在你们化学系再找一位?我一个和你们方向完全不搭边的研究生和你一起去真的没关系?”

“我也不是没想过其他方案啊,但是想来想去也就拉你一起去是最优解了,放心好了,机票酒店什么的开销都是走我的经费,不用担心你钱包的问题。”

“姑且问一句,我是不是没有拒绝的余地?”

宫羽兰的眼珠转了转,狡黠地笑着:

“我倒是无所谓啦,不过鉴于前几天你才干出来鸠占鹊巢的事情,那之后在我出差这几天里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可一概不负责哦。”

牧知清看着这个脸上带着坏笑但又有些可爱的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来:

“行吧,那我上楼去收拾行李。”

“哦对了,我已经和三木老师说过了,他已经知道我要把你借走几天了。”

于是就这样,一个关于相遇与别离的伪罗曼史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2

出发当日,两人早早地就吃过早饭出了门。走到庭院的铁门前时,牧知清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看着送行的池谕佳:

“对了,谕佳,我买了面包放在冰箱里,每天的晚饭时间还是吃点东西比较好。”

池谕佳看起来有些迷糊,似乎还没睡醒,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别过脸去。宫羽兰打了个哈欠,挥手向她道别:

“我们后天晚上就回来了,照顾好自己哦,谕佳。”

“好。”

她依旧轻轻地回应,然后望着两人慢慢远去的背影,默默关上了铁栅栏门,朝着屋内走去,盘算着这三天的计划。

“今天还是看一整天书好了,明天再出门去那边巡视法术源……”

稍后。

在候机厅内,宫羽兰合上手中的书本,看向坐在一旁的牧知清手中的报纸:

“气候大会……将于哥本哈根召开?”

“新闻上说好像是要通过这次大会,签订一个什么协议,代替十二年前的《京都议定书》。”

“《京都议定书》……好熟悉的名字,但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我从哪里看到过这个词了。”

她托着下巴努力思考着,片刻之后,拍了拍牧知清的胳膊:

“我想起来了,还记得上个月上映的那部灾难片吧?世界将在2012年毁灭,有种说法是因为那一年《京都议定书》到期,世界各国都开始不受约束地加速对环境的破坏以求更快发展,从而会导致世界气候急剧变化,最后毁灭文明。”

“是么……这个说法听起来比那个什么玛雅历法要现实主义得多。不过在环境保护和自身便利两个选项中间,我们还是选择了后者啊。”

牧知清颇有些戏谑地感慨着,宫羽兰反倒是坦然地耸了耸肩:

“把便利看的比环保重要这件事并没有羞愧的必要,倒不如说这样才是最普通人群的选择,我们总是要先满足了自身的需求之后,再考虑身边的事情,对吧?”

“但还是有很多人为环保事业四处奔走游说,或者直接投身绿化事业当中吧。”

“怎么说呢,亲自参与绿化事业的人固然值得敬佩,但是知清,你说的前一类人,我还是有所保留的。只是动动嘴皮,呼吁几句,就妄想世界各国放慢发展来保护环境,这显然是不现实的,甚至我觉得那些人还有沽名钓誉的嫌疑。”

“喂……这话你也就对我说说得了,要是在大庭广众下说,估计你得被群起而攻之。”

“是么?那群起而攻之的人们也够虚伪的。说起来,这次会议是在你的老家召开啊,你可以回趟家看看了。”

“呃……”

牧知清犹豫了一阵,避开了宫羽兰的目光,将报纸翻过一页:

“我还是住酒店吧,我……回一趟家有些麻烦。”

宫羽兰察觉到了他的难言之隐,重新打开书本:

“抱歉。”

“没事,这并不是你需要道歉的事情。不过,明明英弘能陪你,但你却执意要带上我,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眼睛盯着书本上的字,默默地点了点头,牧知清叹了口气,看向她手中的书:

“你看的是什么?”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茨威格的。以前大学一年级的时候读过一遍,当时还没什么感觉,但那天从工业园回来之后,就想再读一遍,一直拖到今天才有时间读。唉,果然是感触良多啊——你想看的话,就拿去看吧。”

“还是你先看完吧,我什么时候看都行。不过看样子,你这几年里应该是经历了什么故事吧,第一遍平平无奇,第二遍唏嘘不已。”

宫羽兰转过头来略带嗔怪地看着牧知清:

“喜欢八卦可不像是你的行事风格啊,知清。而且我之前的事情不都已经对你说过了么?反倒是你,我对你过去的那些故事一无所知啊,之前你在工业园里那番话,我也没听懂,什么‘和我交往就是一场灾难’,完全不能理解,你到底是受过多大打击,才会那么消极的语言来评价你自己啊?”

“因为……我爱的是一个抽象的人。”

牧知清望向航站楼外跑道上的飞机。她似乎并没有理解:

“抽象的人?动漫里面的那种么?”

“不是的,怎么说呢,我更向往的是那种柏拉图式的爱情。至于为什么我会觉得那样的爱情美好,因为我爱的是一个概念——我爱着人性当中的美与善,爱着一个人身上那些让我动心的闪光点,这些美好的形象叠加起来,就是一个抽象的人。但这个概念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一种不可承受的沉重,我越爱一个抽象的人,就越发对具体的人充满着厌恶。”

宫羽兰还是有些似懂非懂:

“很奇怪,并不懂你在说什么。所以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对我既有喜欢又有厌恶?”

牧知清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眼神中流露着明显的忧郁:

“不,不是这样的。我憧憬着你身上那些让我羡慕的闪光点,而你在我心中恰好就是那样一个美好的形象。这样的形象越是美好,我就越是憧憬,但同时带来的却是对自己极度的厌恶。三年前的我是这样,现在的我依然是这样,只不过心中那个美好的形象变了而已。”

在那一瞬间,她理解了眼前这位青年为何总是回避自己看着他的眼神,也终于明白为何那天在会议室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会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她缓缓叹了口气,拍拍牧知清的肩膀:

“我能理解这样的感受,但憧憬别人的你并没有什么错,所以不必有负罪感。你知道我不善言辞,我说这些并不能宽解你,但有些事情说出来之后,还是能让人意识到什么。”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因为曾经有那么一个人,也和你一样。”

提醒登机的广播响起,宫羽兰打了个响指,两人拿起行李,朝着登机口走去。因为只有一个小时出头的航程,她决定继续睡一会儿,于是牧知清借来了那本茨威格的书,权当是打法时间地读着。该如何像爱一个抽象的人那样,去爱一个具体的人呢?带着这个问题,他与身旁的少女默契而又安静地度过了在空中的时光。


3

两人到达另外一个城市,在酒店入住,各自安顿好行李之后,已经是中午了。牧知清待到一切忙完,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知清,你的房间有多余的插座口么?我想把电脑放在你房间里充电。”

“哦,好,我这边还有一个插口,你拿过来吧。话说,中午吃啥?”

刚准备回到对面房间的宫羽兰食指抵着下巴望着天花板,很是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待会儿一起去看看吧,或者再过个把小时我就要去开会了,也可以在去会场的路上把饭吃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坐回写字台前,等待宫羽兰将手头的各种事情都办完,自己则是继续读着那本《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他有些惊诧于书中女人那种从始至终,而又无怨无悔的炽爱,她对于纯粹爱情的至死捍卫,让一直坚信爱情虚无的牧知清也肃然起敬,甚至还有些羡慕。

唯美主义者的爱也许就是这样,哪怕结局凄怆,却始终如一地纯粹;哪怕内心沉重到无以复加,却依旧保持着高傲的收敛。而所谓暗恋,本来就是美好中透露出无边的苦涩:丰富的情感无法分享,满腹相思却难以排遣,渴慕着对方的回应,却无处告知这份情感,最终让自己坚持下去的动力,也只有那些沉降在记忆深处,无法打捞的片刻欢愉。

“啊,抱歉知清,能稍微让一让么?我想把电脑放在这里……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呢?莫非是没睡醒?那你先休息,我给你带午饭回来好了。”

宫羽兰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赶紧站起身来,拿走了写字台上的书本,接过她手中的笔记本电脑,接好电放在桌面上。

“没事,只是把这本书看完了,有点感慨所以发了会儿呆而已……我们去吃饭吧,会场是在那所大学里对吧?那不如我们去学校附近找吃的好了,我对那一块地方还挺熟。”

“哦?看来你是从那个学校毕业的?”

他点了点头,收好房卡,然后把书递给她:

“你待会儿开会的那个报告厅,待久了容易犯困,你还是带着这本书吧,无聊的时候还能消遣消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报告厅旁边有一家星巴克。”

“诶,我都没有喝过几次星巴克……羽山市没有分店,平时就出差的时候,偶尔在路上看到就买一杯。唉,咱们学校什么时候也有就好了……”

宫羽兰无奈地摊手,接过书放进背包里,然后走出了房间。牧知清将外套脱下,放在座椅靠背上,然后带上手机和钱包,跟在她后面,轻轻地关上房门。

在牧知清的家乡,十二月依旧艳阳高照,二十余度的气温配合着潮湿的空气,给人一种仿佛依然在夏天的错觉。穿着衬衣的牧知清在室外没走多久,就将袖子卷了起来,走在他身后,穿着贴身薄毛衣的宫羽兰,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

“知清,我是真没想到,你老家气候这么温暖……十二月还能让人感受到夏天的余威。”

“所以你应该知道为什么之前我时不时要感叹羽山的冬天十分寒冷了……我家这边冬天基本上都不怎么降温,最夸张的时候,有一年冬至那天的气温有三十度。你以前没来过这边么?”

回头看到小心翼翼用手指抹着汗珠的宫羽兰,牧知清从口袋中掏出一块纸巾递到她的面前。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声道谢,接了过去:

“我这下真是领教到了什么叫‘长夏无冬’的气候,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还真是辛苦你了。”

“哦,其实也不怎么辛苦,至少衣柜里衣服能全年通用,能省不少钱。”

大概是把宫羽兰说的当成了客套,牧知清只是机械地也回复了一句客套话,并一本正经地搭配了一句玩笑话。

“什么嘛,我好不容易幽默一会,结果你的反应就这么冷淡?”

“是么……天气都这么热了,我觉得我稍微冷一点降个温也挺好的。”

身后的她用纸巾轻轻捂住了嘴,一边跟着牧知清,一边开始留意起路旁的各种饭店。

“所以知清,咱们去哪儿?”

“去一家我大学的时候经常光顾的店。”

“那晚上呢?”

“不知道,要不你在开会走神的时候想一想?”

“看来你以前上课走神的时候也会想这些。”

“可能吧,因为这附近吃饭的地方太多了,选择困难症发作。”

几分钟后,坐在一间装修看起来十分粗糙,但顾客比肩叠踵的拉面店里的宫羽兰,看着菜单上繁多的菜式,真正感受到了选择困难症的含义——从菜式的多样性上就可以推测出,这里的发展水平的确比羽山市高了个档次——于是她索性将自己的选择权交给了牧知清。

“总感觉到时候拉面端上来,你还要嫌弃一下我的选择……”

“那你就凭直觉挑呗,既然你觉得选什么都不太妥的话,不如闭着眼选一个。”

于是牧知清站起身来,拿着菜单对老板说了些什么,指了两下菜单然后又坐回座位上。虽然宫羽兰表示哪种口味都行,但装满拉面的碗端到她面前的时候,她依旧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感觉好多油……还没动筷子就觉得很奇怪。”

身旁的牧知清默默看了她一眼,然后默默行礼,拿起了筷子。抱着“如果这个时候抱怨就感觉自己已经输了”的想法,她也拿起了筷子,夹起一根面条,放入口中。

十分钟后的拉面店门外。

“虽然有些不嫌弃一下就有些不甘心的感觉,但确实不算难吃就是了。”

“是么……我还期待着你会有更加正面一点的评价呢。”

“那还是免了吧,我又不是那种美食评论家,形容食物的词语也只有‘难吃’、‘不难吃’还有‘好吃’这三档。”

虽然吃完那晚拉面之后,她还有些意犹未尽,但依旧有些赌气地评价为“不难吃”。两人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一边走进了校园内。在约定了汇合时间和地点之后,宫羽兰走向了会议召开的报告厅,牧知清则是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在这样一个有些炎热的下午,比起在校园里逛一逛,他更愿意去图书馆里吹吹空调。


4

三个小时后,随着报告厅中的掌声响起,第一天的会议结束了。宫羽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朝着报告厅旁的星巴克走去。

“诶,这么快就散会了啊,辛苦了。”

牧知清坐在靠窗的座位,面前摆着一杯意式浓缩,正随意地翻阅着一旁书架上的杂志。

“果不其然,在那个报告厅里待久了,确实会有想要睡觉的感觉,真是越听越困,还好中间有茶歇,趁着那个时候来这里买了一杯咖啡,不然真的熬不下去。”

她抱着背包在他身旁的座位坐下,露出少有的倦态。

“嗯,那个报告厅因为构造的问题,通风不是很好,而且如果你坐在后排的话,你还能感受到作为之间的距离要比前排窄得多。”

“还有这样的设计?搞不懂……先不说这个,你饿不饿?饿的话,咱们去吃晚饭吧,刚刚在会场想了想,吃牛肉盖饭好了,正好校门外也有一家店。”

牧知清点了点头,喝完了杯中剩下的咖啡,然后将杂志放回书架,端着杯碟送到前台,跟着宫羽兰一道走出店门,朝着校门外走去。此时正是下班的高峰期,学校外的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上班族行色匆忙,步履匆匆地赶往家中或者应酬地,马路上的车流排起长龙,时不时传来尖锐的鸣笛声,四处都充满着喧嚣,仿佛一台正在衰老的机器,缓慢而冗长,而且正在逐步停止运转。

两人走在人流当中,牧知清在前面默默不语,宫羽兰则是跟在他身后,颇为感慨地看着这“壮观”的场景: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波澜壮阔的堵车,不知道羽山市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这样……你们这里,这些年都是这样么?”

牧知清回头望了一眼,放慢了脚步,两人就这样并肩走着。他像是回忆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像从我读大学开始,校门前的这条路,每到下班高峰就开始办车展,品种齐全,数量庞大,时不时还能看到豪华车。”

“为什么我有一种‘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感觉?这里的生活节奏可比我们那儿快多了,不觉得累么?”

宫羽兰颇为感慨又饶有兴趣地好奇着这种未曾近距离接触过的生活方式,牧知清也将目光转向马路,轻轻点了点头:

“累是肯定的,但这里的人们大多都追求着高效与财富,自然也不会过多地在意生活得累不累,或者说,他们努力工作,恰恰是为了自己的下一代能够不像他们那么劳累。大概这就是一种代价吧,早些年来到这里的人们有着很多的机会,但在你的眼里,他们过得很匆忙,也很劳累。”

“那你呢?你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会感觉到累么?”

“年轻人的韧性太强了,强到屡屡碰壁,却屡败屡战,领着微薄的薪水,却只是在反省自己能力不够强,一直告诫自己要努力在一大群同龄人中杀出一条血路。现在的我反观过去,一定会觉得累,但是浸淫在当时的环境当中,如果我们不更狠一点地逼迫自己,就不可能现在站在你的身边感叹过去的种种,但是这一切值不值得,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宫羽兰点点头表示同意:

“我现在有些能够理解你之前说的话了。大概你和你的前女友都是那种把事业看得比爱情更重的人吧,所以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才没有那种其他人心向往之的浪漫,或者说,你也没有精力去想那些计划外的东西吧?”

“大概吧,你的理解差不多可以给个七十分,不过我没有你想得那么有上进心。”

“什么嘛……我可是很认真地在分析你的情况啊。”

“没什么,这只是对你中午明明吃得一脸陶醉,却还是勉为其难地说不难吃的回应。”

不久之后,两人在店里入座,点餐完成后,不到半分钟,两份牛肉盖饭就被端到了两人面前——不得不说,时间就是生命,效率就是金钱。似乎是觉得面对面吃饭,不说些什么,就缺少了灵魂,于是她悄悄向对面的牧知清凑近了一些:

“喂喂,知清,你的前女友,应该是你的大学同学吧?”

牧知清看了看她充满八卦的眼神,似乎是屈服般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严格说来应该是校友,我学的是哲学,她学的是数学。”

“哦?原来你对理科背景的女孩子有执念啊……那她现在去哪儿了?”

“她是我学妹,现在应该大四了。”

“是么……依照你的品味,你前女友应该很好看吧?”

宫羽兰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看着他问道。他停顿了一下,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放在手边的茶,然后清咳两声:

“我觉得,我有拒绝回答你这种不怀好意的问题的权利。”

“是么?那我拒绝你的拒绝。”

她眯起眼,盯着牧知清的眼睛,略带戏谑地等待着他屈服,而牧知清则是带着抗拒,与她对视着。双方这种在旁人看来十分暧昧的行为持续了十余秒之后,牧知清将目光稍稍望向她的身后,但他看到的事物却让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嗯?怎么了?我看起来有那么可怕么?”

宫羽兰收起了锐利的眼神,试图缓和一下气氛,牧知清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门口站着似乎是在等人的那位长发女生,你自己看,自己评判好了……”

宫羽兰面带疑惑地回过头去。在店门口果然有一位身着长裙、戴着眼镜的女生,抱着书本,静静地站着。黑色的长发扎成马尾垂到腰间,虽然只能看到侧脸,但匀称的五官与略带笑意的嘴角,给人一种文静而又典雅的感觉。这时,一个男人走到她的身边,两人牵着手走进店里,在门口的点餐机前一起抬头看着菜单。宫羽兰转过身回来,看了看牧知清,发现他的眼神也望向门口的两人,不过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默默地吃着牛肉饭。

“果然你眼光一直都不错嘛,知清。”

“我能理解为你在变相夸你自己么?”

“不过我个人认为她的眼光倒是比之前退步了。”

“这个时候你就开始说漂亮话来安慰我了,那我姑且还是谢谢你吧。”

宫羽兰拢了拢自己灰白的头发,然后全部撩到了身后:

“不过她那一头黑长直确实让我有些羡慕……话说,刚才我还以为能看到你难受的样子,结果你的反应真的好平淡啊,莫非是你们分手这件事情,让你变成了现在这样的性格?”

“不全是因为这个,而且我觉得没有必要难过啊。她有了新的男朋友,找到了她认为对的那个人,不也挺好的么?”

“是嘛……总感觉你隐瞒了什么,不过我也不继续好奇你过去的事情了,好好吃饭吧,至少现在有我正在你的身边,对吧?也不至于让你被学妹和她男朋友低看一眼。”

牧知清默不作声,一边吃着饭,一边观察着门口的两人。女生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向着他所在的位置,恰好与他的眼神撞在了一起,随即,她也立刻认出了对方就是早已与自己闹翻的前男友。她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向牧知清举起手打了个招呼,而牧知清早已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正在和对面的银发女生交谈着。

“话说回来,知清,今天晚上我要用电脑,还得占用你房间里的书桌。”

“哦,好,那需要我听一遍你明天要讲的报告么?”

“你如果想要听的话,那我就在你面前讲一遍好了,虽然已经练过挺多次了。”


5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吃完牛肉饭,然后回到了酒店。打开房门插上电卡之后,在灯光的照射下,牧知清看到了门口地面上躺着一张小卡片,他捡起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然后把它扔进了过道里的垃圾桶。

“唉,果然大多数的灵魂都需要用放纵来填补空虚啊……”

他坐在书桌前,回想着自己过去的经历,又想到今天上午读过的那本小说,于是莫名其妙地蹦出来这样一句感慨。门口传来敲门声,然后房门的电子锁响了两次之后,宫羽兰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离开座位在一旁的床沿上坐下,继续看他的书。

“你最好把我们两个房间的房卡区分一下,我刚刚就把两张卡弄错了。”

宫羽兰随口说着,然后坐了下来,打开电脑,然后找到明天报告所需要的幻灯片。

“我讲的这些东西估计你会有很多都听不懂啊,你确定你想要听?”

“外行看热闹,而且正因为我什么都不懂,你在发觉你出错的时候,也不会像在那些专业人员面前那样慌乱吧。”

“但是总感觉在你面前做我研究方向的报告,有些别扭。”

“是么……那你就想象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上午,而我向你请教的是化学方面的问题好了——别用当时那么恶劣的态度对待我就行。”

宫羽兰叹了口气,将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然后将屏幕面向牧知清,开始了自己的报告预演。不得不说,她的谈吐十分自然并且充满自信,对于英语的流畅驾驭着实让牧知清有些吃惊,不知道时不时为了让听讲的人能够尽力听懂,她的语速并不快。

当然,尽管宫羽兰的报告演讲足够通俗易懂,但牧知清依旧听不懂诸如“电子自旋翻转”和“高核氰桥联簇”这样的专业术语,不过他依然静静地坐着,看着幻灯片上的内容,时不时有看看面前的宫羽兰——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看起来没有什么亲和力的银发少女,有的时候身上却散发着少见的学者气息。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听着听不懂的报告,同时又对作报告的人心猿意马,这也颇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感觉,更何况还是“牛”主动要求要听琴。

“To sum up, the research and application of high-nuclearity cyanide-bridged clusters is still in the developing stage. Indeed, our other preliminary results have shown the general utility of this method, and those clusters constructed with similar ligands will be reported in due course. Thank you.”

说完这些,宫羽兰长舒一口气,然后看向牧知清:

“应该比较难懂吧?对你来说的话。”

“还好,基本上除了幻灯片上那些专业术语之外,基本上都能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确实难看懂,有些深奥。如果谕佳在的话,估计会说着是你是在马耳边念佛[1]吧。但是确实你的英语说得很标准,比我们大多数人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是么……我毕业前的时候,还经常被实验室的师兄师姐们笑话英语发音不标准呢。”

“那你们实验室的人均英语水平太可怕了……不过化学系确实,读文献什么的都是英语,阅读量比我们其他人要高得多,就像我们学哲学的,读原著必须要懂德语是一样的。”

“哦?我居然一直不知道你懂德语……诶,德语是不是发音比较好玩啊?”

“啊,和英语比起来确实……要更粗糙harsh一点吧。”

“譬如说?”

“Ich liebe dich.”

牧知清举了一个非常简短的例子,听到这样的发音,宫羽兰皱了皱眉,点点头认同了他的说法,然后问起了这句话的意思。牧知清却学着宫羽兰的样子摆出了拒绝的神情,表示自己不会告诉她含义,也不会说第二次。看到这样的态度,她也只好作罢——虽然和牧知清相处时间并不长,但她大概已经摸清了他的性子,用别的语言说出来的话,如果不肯用双方都明白的话再说一遍,那一定是一种说不出口的话。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先不说这个,明天上午九点钟开会,你还想去学校里逛逛么?还是要去别的地方?”

“我……去明天准备去市民中心,去那边的书店看看。”

“唔……那我午饭就在你们学校食堂解决好了,反正会议组织方也发了午餐票,那咱们下午散会的时候在老地方碰头吧。”

牧知清看着坐在桌前认真看文献的宫羽兰,应了一声,安静地看起了书,不再说话打扰她的准备工作。

“我愿陪坐在你身边,唱歌催着你入眠。我愿哼唱着摇你入睡,睡去醒来都在你眼前。我愿做屋内唯一了解寒夜的人。我愿梦里梦外谛听你,谛听世界,谛听森林。”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里尔克的这句诗,能够恰到好处地表达他此时的所有无法诉说的情感。人的一生中会遇见谁,这由命运决定,而这个人的内心决定了,想要谁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而最后决定谁能留下的,则是他的行为。正因为此,牧知清时常会觉得自己十分懦弱——曾经有很多次,命运与内心让许多人出现在他的生命当中,然而最后他却因为种种原因,并没有迈出自己的脚步,对方伸出的双手,最后只能拥抱他的影子,然后又与他渐行渐远——因为他也不知道,对方想要拥抱的究竟是他,还是只有他那看似美好的影子。

房间里只剩下手指敲击键盘,和书页翻动的声音,万物静默,但在无声的沉默之中也会酝酿新的开端和转折。想起过去对生活提不起兴趣的自己,在此刻却能想起种种浪漫的诗句,他感到了一丝讽刺。不知过了多久,宫羽兰终于合上电脑屏幕,如释重负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解开了束起的马尾。

“嗯?知清,有什么事情么?”

“我有件事情比较好奇,你的头发……”

“啊,之前忘记跟你说了,那是恶性贫血导致的,所以基本上已经快全白了。”

“恶性贫血……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没有,我从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才开始发觉有这样的症状,有可能是因为这个导致的。”

说着,她抬了抬自己因为术脉而发着柔光的手腕。

“刚进入大学不久的时候,有一次我和同僚进行魔法实验,出了意外,也许是过多的魔力,让我的身体收到了不可逆转的伤害,不过还好只是恶性贫血,我没有死在当场,就已经足够幸运了。”

“没有想过重新染黑么?我觉得你黑发的样子应该更加好看啊。”

宫羽兰顺过一缕头发,仔细地看着:

“也许吧,但是何必逃避这个事实呢?我祖父决定让我继承他的衣钵时,我的人生就已经被改变了,我做的任何想要回到过去的努力,全都是徒劳而已。”

“但是你还从没有像一位魔法师那样战斗过吧?”

“确实如此,但是那又能代表什么呢?人这一辈子,只能杀死一个人,而我选择了杀死过去的那个我。”

牧知清低下头抿起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痛,他想说些什么去安慰对面的少女,但最后发现,无论说什么,都显得格外苍白。宫羽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打开了窗户,略带着凉爽的风吹进室内,也吹动着她飘散的银发。她回过头来,看着坐在床边的牧知清:

“我大概有些理解你的父亲为什么不传授给你神秘学的知识和如何使用魔法了,不过每个人一生当中最后都能得到救赎,你我大概都会的吧。”

她拿起桌上的资料,拍了拍他的肩膀,向门口走去:

“我回房间了,要是你有事找我的话,敲一下门然后直接刷卡进来直接就行,反正我已经把备用房卡给你了。”

“嗯,早点休息,今天你辛苦了。”

原本两人之间会继续平平淡淡地度过接下来的两天,如果没有那个突发性事件的话。


6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房间,牧知清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七点整。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他随手按了接听键,宫羽兰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知清,我估摸着你也醒了,我这边准备好了之后去你房间里拿电脑,然后咱们一起去吃早饭吧。”

“好,酒店里会提供早饭,我准备好了就把房门打开,你直接进来就行。”

他打着哈欠下了床,开始穿衣整理。

另一边,宫羽兰迅速地洗漱完毕,换上一套看上去比较正式的衣服,将头发扎起,稍微收拾了一下仪表,拿上手提包,将房卡揣进口袋,离开了房间。牧知清的房间就在对面,房门已经打开,但里面似乎传出了他和一个女人争执的声音,宫羽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赶忙冲了进去。

虽然在此之前已经有了往不好方向想的心理准备,但眼前的场景还是有些出乎了她的意料:一位衣着清凉的短发女生正跪在床上,一旁的床边则站着正在拉她的牧知清,二位似乎发生了什么言语冲突。

“我让你帮我一起找一下眼镜盒不行么?”

“对不起,请你出去!”

牧知清的语气里有些生气,但对面的女生立刻推了牧知清一把,自己却失去了平衡,跟着倒了下去。于是,在门口的宫羽兰眼中,现场就成了两人一上一下地倒在床上,其中短发女生还压在了他的身上。方才出门时,地上小卡片的内容,她还记忆犹新——那眼前这位女生估计就是牧知清打电话招来的,虽然有些地方还没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在对牧知清的这种行为感到失望之前,更加在意的是不是他遇到了仙人跳つつもたせ

于是她皱了皱眉,走到床前用力把那位女生拉下床,拉到对面的书桌前,将两人隔开,然后问道:

“你要这个男人给你多少钱?”

“那个,你听我解释……”

有些慌乱的牧知清赶紧叫住宫羽兰,仿佛要说些什么,但她立刻回头用一种极其可怕的眼神盯着他,打断了他的话:

“你闭嘴,还没轮到你开口,待会儿再问你。”

接着又转过头去:

“我问你话呢,这个男人给了你多少钱,你又准备向他要多少钱?”

“啊?等……疼疼疼!姐姐你先放开我好不好!你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宫羽兰松开手,然后转身将房门关上,回到两人当中,望向牧知清:

“牧知清,你说,你给了她多少钱?”

“等一下,你到底指的是什么钱?”

“你说呢?你没打那张卡片上的电话?”

宫羽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与牧知清见过的一模一样的卡片。

“我昨天晚上进门之后就扔掉了,根本就没看过。而且昨天晚上你回去之后我就马上睡了,这个人我都不认识她!”

“是么……那她在这里干嘛?”

短发的女生还未等牧知清开口,抢着叫道:

“都说了姐姐你认错人了,你让我走好不好?我还有别的事情急着去办。”

宫羽兰态度软化了一些,她吸了吸鼻子,并没有闻到类似鱿鱼海产那样的腥气。于是她叹了口气,对女生说:

“行吧,你走吧。”

女生捋了捋凌乱的头发,微微向她鞠躬,然后赶紧出去了。待女生离开,关好房门后,宫羽兰慢慢走到书桌前,默默不语地收着电脑。牧知清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走到她身边解释起来:

“是这样的,我不是说我这边准备好了,就把门打开嘛,结果我在洗脸的时候,那个人就进来了,一进来就开始翻我的床,边翻还便说什么‘车在楼下等着,快一点’什么的,然后你就进来了……”

宫羽兰将电脑放进手提包中,看了他一眼,然后突然伸出左手,把他逼到了墙壁和书桌形成的角落里,有些生气地看着他:

“你没给她钱?”

“那个……为什么你总是问钱的问题?”

“那好,我换个问法,你和她真的什么也没干?”

“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啊……你难道不了解我么?”

宫羽兰闭上眼,再睁开时,平时蓝色的眼瞳变成了暗红色,直直地盯着牧知清的眼睛。牧知清感到了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想说什么,却发觉自己发不出声音,也无法做出任何动作。过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松开手,恢复了正常的瞳色,又叹了一口气。

“算了,我们去吃早饭吧,待会儿会议就要开始了。那今天下午还是老地方汇合吧,应该会和昨天同一个时间散会。”

牧知清点了点头,然后穿上外套,跟着宫羽兰走出了房间。他同样一直紧锁着眉头,显然也并不理解为什么会发生刚才那样的事情。两人在沉默中吃完了早饭,然后又在沉默中来到学校门口。在目送宫羽兰前往会场之后,牧知清转过身,一脸阴沉地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他有些忧郁地看着不见阳光的天空,叹了口气:

“还是找个机会好好跟她解释吧,但是不管怎么解释,她大概都会认为我是一个糟糕的人了吧……”

而会场里的宫羽兰,也对今早发生的事情充满了疑问。在根据与牧知清相处的这几个星期里,她得出的判断是,这类既触犯法律事情又有悖于道德的苟且之事,一向循规蹈矩的他不可能会想着去做,但以往身边朋友的经历又提醒着她,有些男人善变的程度比翻书还要快,比如说某个平均一年要换四次女朋友的被恋爱刺激感所束缚的奴隶。如果牧知清被他那样的生活方式影响,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搞什么嘛,完全想不通,那家伙,只是和我住在一栋楼里而已,我干嘛要为他担心到这个份上啊……”

在此之后到上台报告前,宫羽兰都有些不高兴地保持着沉默,心里默默背着稿子,想尽可能地忽略掉这件事情。不过大部分时候,越是想忽略某件事情,就越容易情不自禁地将思维转移到这件事情上来。于是在报告结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之后,她又开始惦记起自己的事情来。

“这家伙,总感觉是被人撺掇着去干了什么事情。到时候又要我给他解围……”

看来确实有必要去敲打一下某些人,同时让他浪子回头才好。,这是身为朋友必须对他要有的体贴,同时这也是做为师父的良苦用心。因此不管那件事情是误会还是事实,警告某人不要带偏牧知清,都是合情合理,而且很合乎逻辑的。想到这里,宫羽兰揉了揉太阳穴,现在就连他生活方面的问题都需要自己去费心,本来就心力交瘁的她,更加感到了头疼。

当然,自己是不可能打电话直接去跟那个人说的,这种事情只能交给一个不会轻易发火,待人总是笑脸相迎的人去做——虽然宫羽兰并不认为他真的会很认真地去做这件事。于是待到上午场的会议结束,与会人员前往食堂吃午饭时,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号码。

“喂,英弘啊,今天早上我和知清遇到个事情,你帮忙分析分析是怎么回事吧。”


7

周末的上午,街上的车辆不似工作日那般川流不息。从公共汽车上走下来的鹿英弘看了看行人尚且不多的临川步行街,对着手掌哈了口气,然后将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感慨着冬天终于到来。

“人少的时候,还真是另一番景象,不过一两个小时之后,这里就又会变得喧嚣不已了……真是奇怪,这两年的物价上涨速度有点大,但大家的消费欲望反而变得更加强了,四处都在新建商店,金融海啸还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着。步行街里鳞次栉比的商店,生动地描绘出了人们生活中的欲望,平日里热闹非凡,到了晚上更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确是一派繁荣的景象。而到天色渐晓,人群散去,此时的步行街确是完全不同的景象。辽阔的广场只有寥寥数人的身影,当一切都归于沉寂时,一种虚无的落寞感充满了心中,甚至让人不禁开始质疑过去的一夜繁华是否曾经存在过。

两旁的店铺只有几家早早地开了门,要么是一两个小时后就要开灶的饭店,要么是一些门口停着面包车,店员们正在手忙脚乱装卸货物的杂货店。几只麻雀毫无防备地站在广场的深处,在地上不断地跳动着——当然,这样宁静的场景,那些沉醉于夜生活的年轻人们并不能看到,他们也更加不会留意这些只有在这段时间里才能体会到的,如同过去那般缓慢的生活节奏。

鹿英弘习惯性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然后又从裤口袋中摸出打火机点燃,轻轻抽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在将围巾整理一番之后,他缩起脖子,行走在冷风当中。在看似漫无目的地在步行街转了一圈之后,他拐进一旁人迹罕至的小巷,凭着自己的记忆朝着目的地走去。如果不是有着明确的目标,他也不会在周末早早醒来,前往冷冷清清的步行街——活得有些得过且过的他,并没有晨起运动的习惯。

“元旦的时候是不是回趟家看看比较好……”

他有些犹豫,但又想到元旦时回家总是不可避免地遇上亲戚,于是叹了口气,打消了这个念头。常言说亲戚多好办事,但在鹿英弘的记忆里,众多的亲戚反而成为了他眼中对于家庭的沉重负担,至于为什么会这样,那又是一个跨越二十余年的故事。

从他有记忆开始,逢年过节,整个家族里平时可能并不来往的亲戚,都会家主鹿悠誠ゆうせい,也就是他的祖父中里聚一聚,而这么多年过来,他都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聚会当中察觉到众人潜移默化的改变。这样的改变在与他们闲谈时表现得最为明显,在年复一年之中,大家议论的焦点,逐渐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鹿英弘仔细回想着,发生这样的转变其实并不奇怪——小的时候,母亲严格限制了自己玩电脑游戏的时间,于是他只有借着所有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偷偷跑进书房里,和他的弟弟妹妹们一起共用一台电脑,一晌贪欢,当然也正是这个原因,他的母亲也会吃完饭之后,就领着他们全家离开——这样,在各路亲戚的眼里,鹿英弘这一支,就仿佛是不合群的异类。毕竟,习惯了自由散漫的他们,根本无法理解那些加在鹿英弘身上那些繁复的条条框框,他们只记住了,在餐桌边被禁止喝碳酸饮料的鹿英弘,那充满渴望而又有些幽怨的眼神——虽然发布禁止令的理由是“这是为了你好”。

于是这些七大姑八大姨们在那个时候,更加喜欢谈论的是家主二儿子一家。鹿悠诚的两个儿子,但大儿子鹿明齐あけひと在小时候并没有长时间待在他和妻子身边,于是在两个儿子都成家立业之后,二儿子一家就成了他们更加亲近的一支。而又由于鹿英弘的祖母强势到盖过家主本身的性格,这种倾向一直保持了很久。尤其是二儿子家的女儿出生后,对两家的区别对待就表现得更为明显:鹿英弘决定学钢琴时,母亲将这件事情告知祖母,却换来的只是一句“学那费钱的乐器干什么,又不能靠它吃饭”这样一句冷冰冰的话,而他的堂妹后来对舞蹈产生兴趣时,祖母却十分支持。

众人焦点的转变始于他考上羽山大学附属中学开始,当从前那些只把他们家当一个笑话看的亲戚最终发现,被层层禁令束缚着的鹿英弘最终竟然能考取如此优秀的学校,这时的他们才开始重视这个曾经被他们认为与家族格格不入的家庭,然后意外地发现,鹿英弘家里的经济状况,已经比他们其他人都要好不少——而仅仅十年之前,他们家里的条件还远不如家主与其他的亲戚们。

于是从那时起,鹿英弘和他的父母就成为了众多亲戚争相拉拢的对象,所有人对他们的态度也是愈发客气起来,祖母甚至对母亲说了“这个家以后还得靠你”这样的话——尽管二十几年前,她曾经反对过父亲与母亲的婚事。而正是这样众人的聚焦,让他觉得十分别扭,一来这意味着他以后要担负更多人对他的期望,二来则是受母亲的影响,他其实内心里并不喜欢这些亲戚们。

“那些人都好吃懒做,你以后不要变成他们那样。”

鹿英弘的母亲时常这样教导他,时间一长,他也认同了母亲的话。毕竟在他看来,这些亲戚平日里联系甚少。如果有一家遇上麻烦,其他家根本不会想着出力,善后的工作往往落到父亲身上,而逢年过节时,因为能够白蹭好几顿饭,这群往日里互不过问的亲戚们却又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了鹿悠诚家中的客厅,聒噪地谈论着家长里短。

只要过节时回家,自己就免不了要被带到众多亲戚面前,像是观察动物园里的珍稀动物一般的被嘘寒问暖。就算不说比自己年长的长辈们,那些到了应该去上班的年龄却依旧窝在家里啃老的同龄人,或者终将察觉到自己成为与他们对比标杆的晚辈们,总有一天也会对自己存在而产生些许不满。于是尽管就在自己的家乡上大学,他还是有意地减少回家与亲戚们见面的机会,甚至到了大学三年级的时候,他直接搬出了家里,靠着做助教和接私活的收入在外面租住了下来。

这件事情,同样与他的母亲有关。

单从个人奋斗的角度来看,鹿英弘的母亲可以算是卓有成效地鲤跃龙门。生长于这个国家最贫穷人群中的一户,没有优渥的家庭条件,也享受不到城市里的优质教育,但她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学,成为了教授,后来又冲破鹿家的种种阻挠,和鹿英弘的父亲结婚。这样的精神与奋斗历程,连鹿英弘也不得不承认,能够完成这样的转变,在同龄人当中已经相当出类拔萃,于是他也一直把自己的母亲当作努力的标杆。

但与此同时,这样的标杆带给他的也是十分沉重的负担与枷锁。正是因为母亲自己曾经成功过,于是她也想在鹿英弘的身上,用同样的方式加大胜利的果实,让他的未来更加出人头地,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于是在对他年幼时的教育上,母亲一直表现得都很强势,而且要求十分严苛,认真负责到了甚至事必躬亲的地步,时不时就会进到他的房间里,看看他的学习进度,如果恰好那个时候,鹿英弘开了小差,那一阵唠叨必然是免不了的。

在年幼的鹿英弘看来,这种类似于监控的关怀给他带来了极度的压抑,而他的母亲也有对他严格要求的理由,浅显一点来说,就是“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深层次地说,就是母亲带着他一起,试图对鹿家传统生存教育方式进行反抗。这种以孩子作为工具的反抗体现在生活中的各个方面,最为明显的就是鹿英弘小学时学钢琴的经历。当时每到练琴的时候,母亲就会搬一把凳子坐到鹿英弘身边,督促他的练习,久而久之,母亲也学会了相当多的乐理知识。但与此同时,也就意味着鹿英弘少不了因为达不到要求而挨打——这也成为了他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同样也是在他上小学时,母亲对他的学习方面也是严格要求,包括严格限制他的游戏时间,在生活行为的其他方面也是对他以近乎完美的标准来要求。但母亲从小受到的朴素的家庭教育也让她养成了刀子嘴豆腐心的性格,于是难免会有很伤自尊的批评从口中说出,像刀子一样刺进鹿英弘的心里,虽然多年以后,母亲在意识到这些事情之后,多次向他道歉,但鹿英弘心里依旧不能释怀,尽管他嘴上同样一遍一遍地原谅了过去。

不管怎么说,母亲的努力十分成功,鹿英弘的确成了一个在她看来相当优秀的人,当看到儿子收到了羽山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她的脸上露出了比鹿英弘更加开心的神情——在不被鹿家理解和接纳十八年之后,她在一片反对声之中实现了多年以来对自己儿子的期待。于是从那以后,母亲在众多亲戚于同事当中,都成为了一位十分成功的女性。不过这样的成功所带来的后果,又是他的母亲极其不愿意看到的——在十余年的压抑当中,鹿英弘对母亲的教育方式早已心怀不满。

幸运的是,鹿英弘的性格并没有因为过去的教育而变得冷漠,但他在读大学期间却发现,自己与他人交流沟通的能力有严重的缺陷。他无法与人共情,甚至无法正常地感受喜怒哀惧等那些在其他人看来必不可少的情感,于是这也导致了他就算知道要靠魅力去吸引自己喜欢的女生,自己却完全没有那些能够让当下女生们为之倾心的吸引力——这也与学生时期,母亲严格限制他与女生们交流有关。他将他意识到的问题在一次全家吃饭的时候全部说了出来,母亲在感到自责之余,再一次向他表达了歉意,父亲也表示,他现在可以对过去教育中的失误进行清算。

但鹿英弘摇了摇头:

“木已成舟,这个时候清算过去的错误,没有用,也不值。”

那天,鹿英弘收拾好了自己生活必备的行李,搬出了那个养育了他二十年的家。他并不是对过去怀恨在心,相反的,他现在的行动原则就是绕着麻烦走,因此,他没有报复的打算,也不准备再回应父母对他的期待,至于那些亲戚们的希望……呵,叔叔不是还有一个女儿么?另一个表叔不是还有个儿子么?那些亲戚们向他们寻求希望不是一样的么?

然而另一方面,与自己年龄相近的弟弟妹妹们,总有一天也会对自己终将接过家主的位置的事实而产生不同程度的复杂想法。他们担心自己的家庭教育会因为鹿英弘的成功而改变,从而使自己过去相较而言无忧无虑的生活变得像他那样枯燥,又或者是怕他在之后的生活当中会像其他分支的长辈那样,在他们遇到麻烦时置身事外。

一言以蔽之就是,所有人都已经无法对鹿英弘这个与他们格格不入的人视而不见了。

但与所有人的想法相反的是,鹿英弘完全没有要继承家主的想法。母亲的世界观深深地扎根在了他的脑中,所以他对那些好吃懒做,勾心斗角,颠倒黑白甚至是兄弟阋墙的行为感到深恶痛绝,但同时也司空见惯。生物在经历过多次同种刺激之后,就会对这样的刺激习以为常,心中不再有波澜,这也成为了他看起来懒散的最主要原因:何必要去为那些蛀虫努力奋斗呢?在遇到宫羽兰以后,他感觉自己终于在同龄人当中找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更加与那些整天专注于蝇头小利的人们没有了共同语言。

他十分钦佩那些“十年饮冰,难凉热血”的青年们,相比于那些人,他年纪轻轻就已经让自己成为了一个过于冷静的人,对未来不再有一个明确的期望——如果硬要说有一个的话,那就是亲手将自己的大家族给完全肢解,从此换来一个清净吧。


8

“唉,如果我那群亲戚里,有一个像羽兰那样的女儿,那我也不至于成为今天这个样子。”

他一边叹气,一边漫步在幽暗又寂寥的小巷,最终到达了一家古色古香的店铺门前。走进店铺,仿佛进入了一个展厅,在各种混杂的器物当中,依稀还原出一个七八十余年之前旧时代的影子。在这一整屋满是年代感的物品当中,一位年轻的深色系少女正弯着腰,仔细观察着它们。她的身旁则是立着一位看起来十分精神的老者,耐心地向她介绍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他向的方位二人走去,准备与老店主打个招呼,不过在此之前,他先在远处听起了两人谈话的内容。

“抱歉,这个摆件,能请您给我介绍一下么?”

“好的小姐,是这件有五位天使环绕么?这件看底款的话是德国迈森厂的瓷器,有双剑标,也有号码。但是……”

“但是看上釉的情况,这应该是一件仿品。”

少女替老者说出了摆件的真实身份,老者笑着点了点头:

“的确是仿品,双剑标的下面还有一个皇冠标,所以这其实是德累斯顿的一个瓷器厂生产的。而且小姐您说的釉也是其中一个区别,迈森瓷器的釉会更加细腻一些。”

“不过即使是仿品,依然是很生动呢,五位天使表情各异,围着这个盛水的容器——话说这个是用来盛水的么?”

少女小心翼翼地拿起摆件端详,轻言细语地询问着。

老朽わし也不是特别清楚,大概是用来放香薰的吧。当时收来的时候也没有具体问清楚这是干嘛的,不过中古物的另一个魅力,就在于新的主人能够赋予它们新的用途,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百无一用的。”

听了老者的话,少女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将摆件轻轻放回原处,转而看向另一套杯碟。

“那这一套呢?从质地上看,应该不是欧洲瓷器吧?”

“啊,您说的那一套红茶杯是深川瓷,模仿的是明宣德风格,我看看它的制作年代……大正八年制,看来有很多年历史了……真是的,明明一百年都不到,但一切都变了,曾经属于我们的生活方式被时间所吞没,但它们却让时间为之倾倒,直到现在,它们还保持着过去的色彩。”

老人缓缓抬起茶具,看着下方的桐木盒上的落款,感慨着年代的久远与时代的变迁。

“是啊,那应该是我的曾祖父还年轻的时候吧……不过这套应该不是高端瓷器吧?”

“这套是日用瓷,但是做工也相当精致了,我当初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一套。说起来,小姐您很久都没有买过茶杯了,今天是突然来了兴致,想增加一套当作藏品?如果您想要的话,可以给您优惠一些。”

“其实不是想当藏品。家里来了一位客人,可能会住很久,所以就想着为他置办一套。那这套深川瓷我就收下了,多谢您,庄林しょうばやし老先生。”

老者名叫庄林まさ,是这家中古店的店主,他与鹿家在几十年前就保持着相当好的关系,在多年经商赚了不少钱之后,来到羽山市安家,做起了收藏与中古物的生意,而鹿英弘自从出生起,就受到了他的关照。于是直到现在,只要有空的时候,鹿英弘就会光顾他这家地址略微偏僻的店铺,有时照顾他的生意,有时则是陪他说说话。不过,今天他在这里的原因并不是来找老人闲聊。

正当老人将茶具放进桐木盒,用布包好放入纸袋的时候,少女的目光汇聚到了一个修饰华丽的素白茶壶上。她走近到跟前,壶身由密集的细小荚蒾铺满,而在其中伸展的枝干和壶嘴把手,啧刷上了金漆,朴素之中又不失一丝华贵之气。

“抱歉,请问一下,那个壶应该不是日用瓷吧?”

“啊,那个壶,是真正的迈森瓷器哦,不过是瑕疵品,所以才会出现在店里。你如果仔细看的话,在壶把手附近,缺了一朵花。”

“诶,是烧制的过程中掉落的?还是运输过程中损坏了?”

说着,少女抬起头来,眼神正好对上了同样望向这边的鹿英弘。他走了过去,看了看瑕疵的位置,然后对少女说:

“高岭土在烧制的时候,基本上要收缩大概17%,如果上面的装饰花位置摆放失当的话,就会在烧制的时候互相挤压破碎,这处瑕疵大概就是这样来的。”

说完,他后退半步,面向少女,正式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池小姐。”

“哎呀,好久不见,鹿英弘同学,你还挺守时嘛。”

庄林正从柜台后方抬起头来,笑着向鹿英弘点点头,回应了鹿英弘的问好,然后有些惊喜地问少女:

“谕佳小姐,莫非你们认识?”

“嗯,我是宫羽兰通过认识他的,他们两位是大学时候的同学,现在都在羽山大学工作。”

“话说池小姐,我现在已经是老师了,你对我的称呼能不能改一改?”

池谕佳从庄林正的手上接过装有茶具的纸袋,向他微微鞠躬,然后转过身来,眯起眼看着鹿英弘:

“好的,鹿同学,完全没问题。庄林老先生,我找他还有些别的事情,先告辞了,多谢。”

说着,她再次向老人鞠了一躬,然后轻轻推开店门,走了出去。鹿英弘也匆忙向他点点头,准备离开店面时,老人叫住了他:

“英弘,代我向悠诚问个好吧,顺便替我转告他一句话,是时候让他准许你的父亲去重整鹿家的家风了。”

“好的,我知道了,庄林爷爷,谢谢你。”

鹿英弘转身走出了店面,池谕佳正立在店外的台阶下等他。

“说起来,好像我们从三年前建立起神秘学会之后,就没再见过面了吧?我都忘记当时互相交换过联系方式了,你昨天发短信过来的时候,我还愣了好一会儿,之前你需要我帮忙做什么事情,都是通过羽兰的……说起来,今天你居然没有把你养的猫带来。”

“啊,因为猫太大了,抱着嫌沉,所以今天带了这个。”

说着,池谕佳抬起手,一只棕色的云雀降在她戴着羊皮手套包裹的食指上。

“想必你也知道吧,羽兰出差了,而我不喜欢在电话或者短信里泄露信息,于是就把你叫出来当面交代了——就是这个,请你帮我查一查吧。”

她递给鹿英弘一个封好的信封。鹿英弘接过去,取出里面的信纸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收进了上衣口袋,点了点头。两人继续并肩走在安静的巷子当中,但他却对这位三年未见,却时不时拜托自己办事的少女有了些许好奇:

“话说池小姐,你毕业之后在干什么啊?我记得你好像是月秋大学文学系的?”

“开了家店,随缘给客人占卜,时不时写写神秘学研究的文章,偶尔心血来潮的话,给一些杂志写几期最后几页里的那种星座占卜栏目。这么来看,像是自由职业吧。”

“真是让人羡慕啊,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还能从兴趣当中获得收入……而我只能去当教辅人员,然后想办法申请国外的PhD去深造。”

“羡慕什么的……鹿同学你还是不要羡慕我了,时代总有一天是属于你们的,而我们这样的人,已经马上就要被历史的尘埃覆盖了。”

“是么……我倒不这么认为,我反而觉得任何时代都需要你们这类人,科学一定要在文学的指引下才能得以传播,又不至于走上邪路。倒是我有可能读PhD最终读成permanent head damage[2],那可真是令人悲伤。”

池谕佳有些憔悴地笑了笑,不再说什么。回到步行街的广场,人流开始多了起来,在东张西望了一会儿之后,她用手指了指路边一家平平无奇的咖啡店,示意两人去那里继续商谈。

在鹿英弘的印象里,池谕佳大多时候都保持着沉默,喜欢用手指来代替语言,似乎要通过宫羽兰才能和其他人好好沟通,大概她并不善于和他人交谈,又或者在她看来,身处几乎是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许多话都说不出口,不得不用手去指指点点。记忆里,两人说过的话似乎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于是他自然而然地就给她贴上了沉默寡言的标签,因此,当他收到了一条用语十分规整到位,并且长到吓人的短信时,他有些不敢相信发信人是这个在通讯录里安安静静躺了三年的少女。

“池小姐,为什么你要写那么长一封的短信啊……只用说有事找我不就好了么?”

“哦,我其实写纸质信写得多,所以习惯了。”

“就算是纸质信也不需要写那么长的吧……就算写的人无所谓,看的人也会觉得一封长信读起来很痛苦吧?”

“是么……鹿同学,举个与此无关的例子吧,如果你喜欢一个女生,要给她写情书的时候,你会只在信纸上写一句‘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就把信放进她的信箱里么?或者连情书都不写,直接用短信简洁地发一段,那你觉得女生会答应你么?我想但凡正常一点的女生,都不会答应这样喜欢偷工减料的人的请求吧?”

鹿英弘的表情一言难尽,但也只好点头表示认同,而池谕佳则是继续又补充道:

“我确实会把一封信写得规规矩矩,但读信的人怎么读,读多少,用多长时间读完,我倒是不会去计较——毕竟他们如果因为嫌麻烦,导致漏掉点什么信息,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不过我刚刚给你的东西,上面已经写得相当简洁了,请你一定要办妥……虽然我知道这样说会对你有些冒犯,但还是提醒一句好了,不要因为你的疏忽而给羽兰添麻烦。”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大概自己的处事方式给这位少女留下了一个不太可靠的形象,不过他也不打算费口舌去为自己辩解,先入为主的印象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发生逆转的。于是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多谢忠告,我会铭记于心的。”

池谕佳默默地喝了一口刚点的奶茶,皱了皱眉,然后拿起纸杯,站起身来:

“我要说的东西都已经说完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鹿英弘点点头,也站起身来,和她一起走出咖啡店。

“回见,池小姐,说不定我们哪一天又能在庄林先生的店里见面。”

少女以沉默和捉摸不透的眼神答复了他的话,微微颔首,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颇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也离开了步行街的广场。

“和池小姐打交道还真是不如和羽兰交流那般顺畅……总觉得像是隔了堵墙在说话。”

说着,他登上了开往市立图书馆的公共汽车,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信封,仔细地阅读着信纸上一行行字迹。池谕佳给他开了一个书单,让他帮忙去查找里面有关共济会、光明会和耶稣会的内容,以及法国大革命和1848年革命当中神秘主义社团的蛛丝马迹。

“为什么是这两场革命?”

“法国大革命第一次推翻了君主,1848年革命更是让欧洲社会产生了剧烈的变化。”

坐在阅览室书桌前的鹿英弘回想着二人的对话,叹了口气,她似乎是在寻找人类社会变革时,革新派思想当中神秘主义的影子吧。不过,自从启蒙运动以降,各行各业的人通过神秘主义为纽带团结了起来,创立了数量繁多的秘密结社,他们有着自己的信条,自己的等级,也有着自己对于社会结构改变的诉求。于是在人类开始了大踏步发展之后,这群原本处于社会底层的人们,借着古老时代流传下来的经文,提出了用以推翻旧世界并建立新秩序的纲领,走上世界的舞台。

文艺复兴借由古希腊文明发扬光大,而启蒙运动,人们又故技重施,依靠神秘主义来宣扬政治主张。人类面对古老的事物,看起来更喜欢用更加古老的事物来打败它们,轴心时代的遗产影响了后来数千年的人类文明,直到今天,人们还在传颂彼时先贤的故事,研读他们的文章。历史就像车轮一般,滚滚向前,但又是一个接着一个的轮回。

鹿英弘漫无目的地浏览着信纸上的那些书名,最后目光落到了一行他看不懂的字母上。他走到前台,向管理人员询问着,值班的人认出了书名,并告诉他图书馆的外文区恰好有这么一本,然后指出了具体的位置。等到他千辛万苦找到了那本书,回到阅览室,大部分的人都以及离开了,看了看表,已经是十二点一刻,确实到了要吃饭的时候了。他看了看桌上的一摞文献和还拿在手中的原版书,叹了口气,将它们都放到了还书架上。

“算了,今天上午抄的东西不算少了,其余的还是让羽兰去弄吧……反正她明天回来之后就闲下来了。而且我看不懂的书,怎么可能去摘抄啊……”

这样想着,他收起桌上的纸张,折好后放入口袋,离开了阅览室。正当他在思考着中午应该吃什么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了起来,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英弘啊,今天早上知清遇到个事情,你帮忙分析分析是怎么回事吧。”

听筒对面是宫羽兰那有些疑惑又不知道为什么略带恼怒的声音。


9

“总之就是这样,这是我眼中这件事情的过程。所以,你们那几个和他走得近的人有没有向他灌输什么奇怪的想法?”

宫羽兰快速地花五分钟复述了一边今天早上发生的事件,然后开始了直截了当的质问。即使隔着电话,她愠怒的眼神似乎也通过说话的语气传达到了鹿英弘的眼前,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充满求生欲地赶紧撇清了关系:

“羽兰,我先声明啊,我什么都没有对他说过,我和他聊天基本上都和神秘学研究有关。”

“是么……那会长呢?那个身边没有异性就活不下去的人对他说了啥?”

“这……”

电话那头的鹿英弘刚想用什么话搪塞过去,但宫羽兰立刻紧逼过来:

“别想含糊过去,实话实话便没有你的事。”

“这,孝芳他确实……有对知清说过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啦,但是也没有说过和这方面有关的东西,至少我从来没听说过孝芳会做出那种事情。”

满脸阴沉的宫羽兰皱了皱眉,默不作声地思考一阵,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那就这样,我一会儿还要开会,大概明天下午或者晚上回羽山。你等知清回来之后,跟他聊聊吧,大概他有些事情只能对同性朋友才能说得出口。还有,让安孝芳洗干净脖子等我回来。”

“羽兰,你等我去问问孝芳吧,先别光顾着生气……不过根据我的判断,知清可能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情,不如你们先好好谈谈,肯定在哪个环节上出了点偏差。”

“你就这么肯定?”

“有谁会在自己喜欢的人就住在对面的情况下,还会想着要去行那苟且之事啊?是个正常人的话都不会做这种极度掉好感度的事情吧?”

鹿英弘的话让她愣了一会儿,她摸摸脸颊,清咳两声,平复了许多声音变得不耐烦起来: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就这样吧,没别的事情我就挂了。”

紧接着,她挂断了电话,像是在生闷气,一言不发地吃着午饭。就这样恍恍惚惚地,下午的会议在她心不在焉的状态下也结束了。直到报告厅里的人大部分都已经离开,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会场时,她才猛然反应过来,匆忙离开了这里。虽然自己并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但她的脸上很明显地出现了十分复杂的表情。

“那个……今天辛苦你了,去居酒屋么?我读大学的时候,身边的同学考完之后都会去那里吃一顿饭,但我还从没去过。”

“好。”

早已在隔壁星巴克门口等候的牧知清有些战战兢兢地看着宫羽兰,小心翼翼地建议着。她则是轻轻点了点头,话语间没有起伏地答应了,于是两人再一次并排走在前往校外的路上。

“你还在生气么?”

在走出校门后,牧知清低着头,轻声问身旁的宫羽兰。她愣了一下,皱了皱眉,眼中流露出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神色:

“大概吧,在你看来,也许我的确是在生气,但是……我说不清,也不想去搞清楚我到底是在针对什么。”

他则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似乎猜出了些原委,但他除了道歉之外,想不到任何别的话语,而道歉的言语,在此时恰恰是最为多余的。他们就这样保持着微妙有带着些许尴尬的沉默,来到居酒屋前,他掀开门帘,让宫羽兰先走了进去。在点完餐后,两人面对面无言地坐着,宫羽兰端着茶杯,慢慢吞吞地喝着水,望着柜台后的老板默默做饭的身影,思考着需要多长时间能够上菜。

“说起来,你今天这身衣服和你气质挺搭的。”

牧知清突然说道,突如其来的话让她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被茶水呛到咳嗽起来:

“你又在瞎说什么啊,你这家伙……咳咳……”

“我只是在说事实而已啊,你今天穿的裙子配这件风衣确实挺好看的。”

“就算你这么说漂亮话,我也不会给你奖励就是了。”

“啊,这倒无所谓,我说着话也不是冲着你的奖励去的。只是看你从刚才开始一直都是闷闷不乐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你平常会有的样子……你该不会还在纠结今天上午的事情吧?”

宫羽兰将茶杯放下,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说真的,知清,你真的觉得搞清楚这件事情不重要么?一般来说,这种误会如果不澄清的话,女生对你的印象会大打折扣吧?”

“话虽这么说,但如果我真要是那种行为放纵的人,早就被你或者谕佳赶出去了。”

他耸了耸肩,这的确并不是一件需要去判断的事情,相比之下,他更加想知道的是那个女人早上突然毫无预兆地闯进自己房间的原因。

“说句实话,与其纠结我有没有做那种事情,还不如推测一下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突发情况。比如说她是一位游客,在回房间找眼镜的同时也催促她的同伴什么的。”

宫羽兰刚想提出反对意见,就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真巧,今天又碰到你了。好久不见,最近过得还好么,牧知清学长?”

牧知清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眼神变得冰冷起来。宫羽兰转过头去,发现说话的人正是昨天晚上远远见到过的那位牧知清的前女友,正在有些踌躇地向坐在对面的他打着招呼。而牧知清写在脸上的冷漠与回避又让她黯然神伤,于是她转而将目光移向宫羽兰的身上:

“抱歉,能和你们拼个桌么?”

“随你开心吧。”

牧知清冷冷地说道,于是女生文静地坐在宫羽兰的身旁,看起了菜单。服务生将烧肉定食段到两人面前,他轻声说了一声谢谢,然后默默行礼,先吃了起来。

“学长,这位是谁啊?你的女朋友么?”

“并不是。”

“诶,想想也是啊,你总是和女生保持距离,大概她们都会把你当成普通朋友吧。噢,抱歉学姐,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はふり詩安しあん,是牧知清的学妹,请多指教。”

她转向宫羽兰,很自来熟地做了自我介绍。宫羽兰的目光往对面瞥了一眼,学妹的话似乎让牧知清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于是她略微想了想,笑着点了点头:

“我叫海谷うみや らん,是这家伙的……师父?室友?”

思考一会儿后,她转向对面的青年:

“我说,知清,你觉得怎么说比较准确啊?”

“这个随便你怎么说都好吧?”

“那总结起来,不如就叫姐姐好了。”

“我可记得你比我晚三个月出生……总之,目前我和这位小姐住在一起,算是室友吧。”

牧知清的眉头稍微松弛了一些,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同时向宫羽兰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然而宫羽兰仿佛对两人从前的事情燃起了兴趣:

“说起来,你们之间应该有不少故事吧?”

“我和学长么?其实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并不是很长啦,好像只有差不多三四个月,经历也不是特别愉快,似乎我给学长造成了一些不太好的影响,这些年我也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地给学长道个歉。”

宫羽兰看了看对面的牧知清,简短地行礼之后也拿起了筷子:

“哪有像你这样把错误全都揽到自己身上的?”

“不,海谷小姐,事情本不该是这样的,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的话,我宁可从没遇到过你……对不起啊,牧知清学长。”

祝诗安十分真诚地双手合十,向牧知清道歉。拿筷子的手暂停了一瞬,但紧接着他又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吃饭。宫羽兰叹了口气,转而向他问道:

“知清,你们两个怎么认识的?”

“啊,是原来我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在校园期刊上看到了一篇学长写的文章,上面附带了他的联系方式,就试着联系上了他,然后我们靠短信聊了三个月之后,有一天晚上,我们约好去图书馆自习,到了闭馆的时候,我们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学长就突然向我告白了。”

“差不多是这样没错。”

对面的牧知清点了点头。服务生端着托盘走到桌前,将祝诗安点的套餐轻轻摆在她面前的桌面上。

“然后呢?”

“当时我也想知道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于是就答应了学长。但相处了一个星期之后,我并没有体会到心动的感觉。所以我想学长也大概是这样的吧,于是我一直告诉学长,我不是他需要的那个人,他对我的好,最后都成为了我们之间沉重的负担。我一直在劝学长放弃,希望两个人能够好聚好散,以后继续做朋友。”

“诶?为什么不会有心动的感觉?你们交往的时候都在做些什么?”

“其实学长他很有风度。当时因为我感受不到心动的感觉,于是我对他说,我并没有把他当作我的男朋友,他十分尊重我的决定,所以在我承认他之前,他一直都没有碰过我,连手都没有牵过。”

牧知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然而你从来都没有承认过我是你男朋友吧?”

“我现在承认了,你曾经是我的男朋友,我承认我当时是喜欢你的啊。所以我一直对这件事情心怀愧疚,一直想跟你道歉,而且我后来越来越觉得,自从我们决裂之后,我感觉我已经很难再喜欢上其他人了。”

“不好意思学妹,打断你一下,请问最后你们是怎么分开的?”

“啊,我最为后悔的就在这里,我们决裂的那天晚上,我发短信对他说,我们重新成为朋友吧,我想要开始一段新的恋情了。但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学长的信息,也再也没有从我的朋友那儿听到过他的消息。原本我们有很多共同的朋友,但那天晚上之后,他像是从我和朋友们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样。”

一种一言难尽的情绪涌上了宫羽兰的心头,她揉了揉太阳穴,又看了牧知清一眼——他的眼里散发出从未见到过的冷酷,平静如水的外表之下是几欲爆发的怨怒。于是她摸了摸左手食指上的戒指,然后淡淡地对祝诗安说:

“不管怎么样,你今天已经见到了这位在你的生活里失踪已久的人,你也该释怀了。”

祝诗安摇了摇头,露出了怆然而又不甘的神情:

“我知道将所有的过失都推给学长是一种极其不负责任的做法,但是……但是我现在完全没办法跟别人拉近距离,一旦拉近的话,学长你带来的阴影就会彻底染黑我。我一直觉得学长是君子,但我却想不通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情,有些行为我根本没觉得会伤害到你,但是……”

宫羽兰还在推断祝诗安所说的“那样的事情”具体是什么,牧知清已经用极其冷淡的语气拦下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现在说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我从前再怎么受伤,现在也与你无关。恒久忍耐,到了某一天,救赎自然会降临的。”

祝诗安还是摇着头,否定着他的每一句话:

“好无聊的说法,从来就没有什么救赎,犯下的错误只会一直跟随着你,然后不断地扩大,最终让你的人生发生重大转折。学长,这样的事情,正发生在我的身上。”

“学妹,抱歉打断一下,你的意思是说,这个男人让你的人生发生了重大转折?”

“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要怪罪他的意思,学长能够找到帮助他走出过去阴霾的人,我就已经很开心了。虽然我还想重新和学长做朋友,但我知道这已经不可能了,从今以后陪你走的人是海谷小姐,学长只要一直讨厌我,这样就好。”

宫羽兰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望向对面。牧知清只是淡定地喝完了味增汤,然后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

“多谢招待,我吃饱了。”

看来他是不打算再对自己前女友的话做任何回复了。在漫长的沉默过后,祝诗安又看向了宫羽兰:

“海谷小姐,你和学长是住在学校附近么?”

“不是,我和你学长,现在都在羽山大学,只是这两天来你们学校参加会议而已,明天就要回去了。”

说罢,她将碗筷放下,喝了口茶水,然后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知清,我们回酒店吧,时间不早了,该回去收拾行李了。那学妹,有缘再见了。”

两人站起身来,牧知清径直走向了门外,宫羽兰则是回头看了一眼祝诗安,最后向她点了点头,然后跟了出去。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性格了。”

走在回去路上的时候,宫羽兰对身旁的牧知清感慨着,但他只是摇了摇头:

“有些人变得温柔,是因为拒绝了世间所有美好,但依旧不忍心伤害别人。这样的温柔,在他人看来是绮丽的蔷薇,而对于他本人来说,则是蔷薇上的刺。”

“唉,这种代价沉重的温柔的确并非每个人都承受得起,不过这些先不说,我确实应付不来你的前女友……我能感受到,她给人第一印象是极其聪慧,很多地方似乎都话中有话。她想挣脱过去加给她的束缚,却用了不合时宜的思想面对当下的现实,不知道她是想要逃避什么,还是想要借助逃避去攫取更多的东西。”

“我一直都是觉得是因为她的想法过于幼稚,才导致她做出种种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举个例子就是,我和她还没有闹翻的时候,曾经有个学姐找到我,说她看到过她的男朋友与祝诗安一起牵着手走在一起。后来我问她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她反问我说,‘女人难道只能和自己名义上的男友牵手走在一起么’,总之让我不能理解,而她也无法理解我认同的‘既然没有被承认,就不该有亲密举动’的想法。”

“一般人基本都会认为这是小孩子的幼稚想法吧,说句实话,我也不太能理解这种事情。但是知清,从你刚才说的情况来看,我觉得她可能有点受波伏娃[3]思想的影响。我读过那个人的书,但是并不认同她的一些观点和做法。”

牧知清看了看天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确实读过不少波伏娃的书,我也耳濡目染地接触过一些,确实有很多地方说的有道理。但是……波伏娃和萨特的那些事情,在我看来就是一种生活的糜烂,她一边高喊着女性权益,一边把女学生介绍给萨特,就像是风俗店的妈妈桑那样,无论怎么看都是一种讽刺。”

“也许在她眼里,和你学姐的男朋友手拉手走在一起,就是在践行女权里的‘支配自己身体’的主张吧,那这样的话,你们必然不可能互相理解,但话说回来,这种无法克制自己的欲望而背叛恋人的行为,不管拿什么理论为自己辩护,都令人不齿。萨特和波伏娃两人你情我愿的那种出轨,声称是反抗世俗婚姻,尚且遭人非议,更何况你前女友的这种行为并没有征得你的同意。”

“确实如此,不过这都过去三年了,她居然还没有放下,匪夷所思。虽然看上去就像是少女为情所困多年的样子,但我觉得她挺活该的。”

宫羽兰听出了言语之中压抑已久的愤慨,她拍了拍牧知清的肩膀,沉重地点了点头。两人踩着街上的落叶,无声地走着,马路上依旧是车水马龙,充满喧嚣。

回到酒店,她将电脑放到牧知清的房间接好电源,然后靠在电视机柜上:

“今天确实累死我了,还好明天就回去了。说起来,明天早上我想多睡会儿,所以你如果醒了的话,就自己下楼吃早饭吧。”

正在收拾行李箱的牧知清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她走到他身旁,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我回房间了,收拾完行李就赶紧休息吧,今天辛苦你了。”

“嗯,你也辛苦了。”

宫羽兰走出房间,轻轻地关上了门。牧知清的行李并不多,三下五除二就已经全部收拾妥当,困意并没有袭来,于是他坐在桌前,开始看起上午在书店买的川端康成的小说。但不知道为什么,读着读着,祝诗安的身影就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让他异常焦躁。仿佛是自己的影子一般,她一直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不管怎么样,都挥之不去,食指戒指上的月长石与手腕的术脉都开始发出微弱的光。于是他合上书,闭上眼睛静坐在桌前,慢慢调整呼吸,开始通过冥想来驱赶自己的杂念。

“这件事情已经快要过去三年,一切也正如你所想的那样,她一直处于悔恨当中,无法解脱。她已经按照你的想法受到了责罚,那你还有什么理由对她念念不忘?”

心中的声音叩问着他。

“我现在早已不再怨恨她,愿她长命百岁。”

他十分平静地用最和善的话语,道出了对自己一生唯一怨恨之人给予的最大限度的痛苦。

内心的声音渐渐消失,祝诗安的身影也从自己的视野与脑海中消散,牧知清长舒一口气,离开座位倒在了床上,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而就在此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10

第二天清晨,本想着会睡到很晚的宫羽兰,却依旧早早地被进入房间的阳光唤醒,她稍稍整理洗漱,走出房间,来到牧知清的门前,伸出手准备敲门。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迟疑,阻止了她继续落下的手,仿佛想起了什么事情的她在原地犹豫了好半天之后,慢慢放下了抬起的手。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打了一个响指,然后从牧知清房间的门前离开,独自一人下楼去吃早饭。

在用筷子将鱼肉从烤鱼身上拨下来的时候,宫羽兰看看窗外明媚的阳光,推算着出发的时间。飞机起飞要到傍晚时分,在此之前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于是她思考着该如何打发掉这段空闲——她并不喜欢逛商场,而据牧知清所说,坐地铁去市中心的书城似乎又会把大量的时间浪费在路上,至于公园什么的,正处周末时间,游客估计也不少。似乎最好的打法时间的方式就是窝在酒店里读书了,她如此想到。但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起来,看到来电显示是牧知清,她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了耳边:

“喂,早上好啊……我去敲了敲你房间的门但是没有反应,你已经在吃早饭了?”

“嗯,我起得挺早的……说起来,你觉得今天上午我们去哪里好?我不想去太远或者人太多的地方。”

“唔……那我们去学校里走走吧,大概你还没逛过我曾经的学校。”

“行啊,那你赶紧下来吃饭吧,吃完咱们收拾收拾就去。”

电话那头的牧知清应了一声,然后挂断了电话。

大约五分钟过后,牧知清出现在宫羽兰的面前,看起来有些精神恍惚,不知道是因为没有休息好,还是因为另外的缘故。她忍不住戏谑地问他:

“你这样是怎么了?见到了某个失联已久的人,然后激动得整晚没睡?”

“怎么可能……你说是见到那个人让我的胃产生了强烈不适感,从而导致没睡好,都更加准确一点。”

宫羽兰笑着摆摆手,表示自己只是开个玩笑:

“我以前还以为,以你的性格,你不会讨厌任何一个人,毕竟我对你态度一直都不好,你居然都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来。现在才知道,你把所有的厌恶,全都转移到一个人身上了。莫非这就是她说的,在你心中做一个恶人么?”

“我不知道,按照后来她朋友跟我解释的说法,她是不想让我过度伤心,才自毁名声说要开始新的恋情。不管是真是假,她说出这样的话,就已经让我记恨到现在了,就算是真的,那我也算是如了她的愿。”

牧知清将目光转向窗外,看着枝头开放的异木棉和栖身其中的麻雀,眼中流露出了极为少见的忧郁情绪。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就这样在晨光与静默之中吃完了早餐,然后朝着校园走去。

在牧知清的印象里,从出生到现在,每一个冬季,他都觉得是像是一年中的另一个夏天,生活在这里的他,只有在书中才能见到银装素裹,白雪皑皑的世界。倒不如说,在他眼里,自己的家乡就只有两个季节:一个是夏季,另一个则是没那么炎热的夏季。也正是如此,大学校园在他的记忆里一直是花红柳绿,并且充满生机——然而,这样多彩的世界,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积极的影响。

但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校园的确能让外来的游客流连忘返,虽然一年中的气候变化不大,但四时之景依旧各不相同。教学楼旁一簇簇纤细的红色朱缨花,点点洒落在绿叶中,稠密地聚集在枝顶迎风摆动,道旁的勒杜鹃成群结队地盛开,点缀出一片姹紫嫣红。体育馆外的围墙上挂满了爬山虎,将原本灰白色的墙壁染上翠绿。宫羽兰在步道上轻盈地迈着步子,棕色的靴子,深黑色裤袜,再加上白色外套,外套边缘又露出随风摆动的深红色裙摆,在一旁的牧知清眼里,她仿佛也成了冬景的一部分。

“我从来没有见过能爬得这么高的爬山虎,小时候院子里的爬山虎顶多只能到两层楼的高度,然后冬天就会只剩下几片枯黄中泛红的枝叶,和密密麻麻抓在墙上的茎干。”

宫羽兰走到近处,仰望着高耸的爬山虎,感慨着仿佛雄伟奇观一般的绿墙。

“是么……我的记忆里,爬山虎一直都能长到很高很高,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是品种不同吧……诶,这种白白的,中间金黄色的五瓣花是什么?”

牧知清走到她身边看了看,思考了一阵:

“这个应该是鸡蛋花……说起来,这个学校里有一个传说,要是谁摘下了今年十二月里最后一朵盛开的鸡蛋花,那他来年一定会又相当好的运气,拿到奖学金,找到另一半什么的。”

宫羽兰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往年那些摘下最后一朵鸡蛋花的人,真的得到好运了么?”

“如果真的有人去深究这个问题的话,那就不算是校园传说了。在我看来,这应该就是一种祝愿吧,毕竟十二月还在盛开的鸡蛋花,本身就是一种奇迹了。”

牧知清向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树丛,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宫羽兰伸过手去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了回来。

“真是的,稍微注意一下身后啊……所以呢,这丛差点被你压死的植物又是什么?”

牧知清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转过身来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这个……是石楠花,还好现在是冬天,没有到它的花期,不然……那种味道十分微妙。”

一边说着,他一边赶紧从这片灌木当中走了出来。宫羽兰琢磨了一下他的话,似乎明白了什么,默默地跟着他一起离开了。两人继续沿着水边的绿地行走着,看着白鹭掠过水面,激起阵阵涟漪,几只鸭子悠闲地漂浮在水中,时不时回头啄一啄身上的羽毛,阳光照在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丛丛芦苇随风摇动。一切都归于宁静,但一切又是如此的生机勃勃,仿佛这里的春天早已到来。

“我读大学的时候,平时闲来无事,就喜欢坐在这里的石凳上看书,或者拿着随身听戴着耳机,在湖边一圈又一圈地散步,这片地方,很适合思考。”

“的确,而且也很适合冥想,如果谕佳在的话,她一定会喜欢这里。知清,你听说过帕斯卡的一句话么?‘人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在有芦苇的水边思考,这就是你与它们最大的区别。”

“我听过这句话,而且我当时思考最多的一个问题,恰好和这个有关。我们在这个赖以生存的世界里,能否寻得宇宙的本质,或者说找到每件事物的本质。如果说人是会思考的芦苇,那么芦苇又是由什么剥离而来呢?隐藏在这一切背后的那个本质到底是什么,我至今没有找到答案,这才是我选择来读宗教学研究生的原因。”

宫羽兰右手撑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

“看来你认同和柏拉图的理论?‘理式’是世界的最终根源,自然万物的存在都是摹仿理式,它们是影子,而文学艺术又摹仿着自然世界,就像影子的影子。”

然而,牧知清却摇了摇头:

“我原本认同这一点,但后来我越发觉得,这个世界本身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我们首先存在于此,然后才会去思考和探寻我们从何而来。大概这是我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收到了影响吧,但我真的很敬重那些千方百计想要寻得万物本质的人,他们在虚无之中描绘出了自然万物最初的样貌。”

她张口打算说些什么,但想了想,欲言又止,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向前走:

“那看来,在你眼里,有很多事情只是徒劳?”

“也许吧,如果你读过川端康成的小说,大概能体会到这样的‘徒劳之感’——生命本就是一场徒劳。”

牧知清停了下来,回过身看着宫羽兰:

“但就算只是一场徒劳,就算我们最后都会归于尘土,但此刻我们与周边的一切都真实存在着。在这里我失去了我曾经爱过的人,也失去了爱一个人的能力,就算这里留存着我的过往,但也必定不会是我的归处。我不认为这里的生活比羽山更加惬意,也不认为这座城市能带给人内心的充盈,但是……”

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他长舒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说道:

“但是,我依然想带你看看这里。”

宫羽兰沉默了,她回想起和牧知清第一次见面时,从他眼中流露出的莫名的忧伤与期许,心底一个埋藏许久的问题,在此刻终于有了答案。她想说些什么来回应这位青年的诚挚,但想好的话一直徘徊在心中,却完全说不出口。在纠结了许久之后,她十分平静地对牧知清说:

“虽然是冬天,但这里依旧很温暖啊。”

阳光照在她的银发上,风轻轻吹过,她抬手拢起长发的样子,让牧知清有了如梦似幻一般的感觉。


12

“是这样的,我父亲的医院里的那些正在住院的神父和修道士们,有些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被送进医院那一晚发生过什么。医生们的判断是犬类咬伤或者抓伤,个别人还有钝器划伤的痕迹,但我更好奇他们那些记忆是怎么样空缺的……不过,安孝芳,为什么你现在会对我几天之前讲的事情感兴趣?”

街边的甜品店里,松和凌切下一小块提拉米苏轻轻放入嘴中,又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咖啡之后,看着眼前这个一反常态请自己出来吃甜品的男人:

“无功不受禄,说吧,你为什么想知道?或者是谁拜托你来问的?”

“这……你之前见过的那位鹿老师,他昨天找我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句,说他有点好奇,因为他也听说了有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我就说你怎么可能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所以呢?什么事情会让鹿老师在周末的时候来找你啊?神秘学会的事情?”

安孝芳的眼神躲闪着,想支支吾吾地随便搪塞过去,但松和凌咳了一声,轻轻拍了一下桌子,皱起了眉头。

“好吧好吧,他是因为牧知清的事情来找我的,他怀疑我对你前辈灌输了一些什么不太好的东西,然后造成了一些比较微妙的结果。”

松和凌眯起眼看着眼前这个时常流连于温柔乡的男人,大概也猜到了是这样的结果。她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

“大概你是想‘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吧,处处留情,但又不敢动真情,用新鲜感和刺激来麻醉自己。但是你如果真的一直想像蜜蜂那样流连于花海之中,还是放弃这种念头比较好,‘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这种事情不加收敛,总有一天会反噬你。你与其这样,还不如好好去认识一个女生,认认真真地交往一次。”

但安孝芳却摇了摇头:

“就算认认真真去交往了又能怎么样呢?我家里会同意修成正果么?既然不同意的话,那动真情的意义又在哪里?徒增伤感罢了。”

“……我真没想到,你连去追求美好爱情的勇气都没有。”

“这不是勇气的问题,是有没有意义的问题。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没有错,但爱情过后呢?婚姻是两个家庭甚至是家族的事情,要能够修成正果,必然需要两方各做让步,而不是仅仅靠两个人的一厢情愿。”

松和凌的眉头更加紧皱,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中略带怒意:

“所以这就是你不断分手,然后寻找新的女朋友的理由?”

见到她开始生气了,安孝芳往后退了退,抬起双手示意她冷静:

“并不存在你想象中的那种欺骗女孩子感情的事情,那种事情我可不会去干……扯远了,我们还是说医院的事情吧,有人去调查是怎么回事么?”

少女的神色略微缓和了一些,她又吃了一口提拉米苏,稍稍回想了一下:

“有关部门大概应该去查了吧,不过我觉得这就是一起集体意外事故,那群教士们所属的白河教会似乎也是这么说的。”

“是么……我倒觉得挺可疑的,但是我也拿不出证据指出端倪在哪儿。总感觉,受害人群平时太少在人群里露面,这一次大规模遇险,是不是他们暗中做了什么,然后被人暗算。”

松和凌用一种仿佛在看一位说话不着边际的小孩一样疑惑地看着安孝芳:

“我很好奇,你的想象力怎么那么丰富,如果我是你的话,根本不会去关注这些我本不应该现在就去接触的东西。这种事情可不能随便开玩笑,也不是什么有趣的谈资。”

两人之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她一点一点吃完了面前的甜点,然后抬起头看了对面的男人一眼:

“鹿老师这个时候还在学校么?”

“刚刚他发短信给我,说他现在坐在办公室里改作业。”

“好,那我们去找他吧,我当面跟他说这件事情。”

松和凌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安孝芳也离开了座位,走在她的前面,帮她推开了甜品店的大门。

稍后,两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鹿英弘从堆成小山一般的实验报告中间抬起头来,熄灭了手中的烟头:

“诶,孝芳,这个时候来,是有什么事情么?”

“昨天你问我的一件事情,小凌她知道一些零零散散的信息,然后她说她想当面和你说。于是就过来了。” 他站起身来看了看,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于是他向门口的两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赶快进来。三人来到窗边的长桌旁坐下,鹿英弘从壁架上取下两个搪瓷杯,给两人倒上一杯茶,然后又从自己的桌子上拿来了水杯,坐在两人的对面。

“所以,孝芳你把我昨天跟你说的东西都告诉和凌了?”

“没有,只是前几天给她帮忙的时候,她提到了一句,当时我还没放在心上。昨天你对我说了那回事之后,我才想起来小凌说过,所以今天就把她约出来问了问。”

鹿英弘缓缓点了点头,从一旁拿过一张白纸,又从笔筒中抽出铅笔,写下了些什么。

“和凌,所以这并不是传闻,而是确有其事对么?”

“的确有这么回事,有一天深夜,我父亲接到一个电话,然后匆忙出门,第二天下午才回到家里,然后对我们说了这件事情。”

“所以是有人当即就叫了救护车?”

“我父亲说,求救电话是从现场不远处的一处电话亭打出去的。”

“有判明是因为什么原因致伤么?”

“目前没有公开说是因为什么,但医生们觉得是动物咬伤和抓伤。哦对了,前几天白河教会那边还派了人过来查看情况。”

鹿英弘一边记录着,一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松和凌则是皱了皱眉,站起身看了看纸张上的字迹:

“鹿老师你也是在替别人来收集这件事情的线索吧?是记者么?”

“不是,是你羽兰学姐的朋友,具体是做什么的……算是个给杂志写栏目的人,但不是记者,估计这件事情也和她写专栏没什么关系。”

“那鹿老师,我觉得还是先等几天,现在医院方面还没有发通告,我父亲也告诉我说他们的伤口究竟是由于什么造成的还有待查明。像我说出的这些小道消息,到最后基本都不是最准确的。”

“好的,我会注意的。还有一个地方,就是那些教士们的随身物品里面有发现什么比较反常的东西么?”

松和凌摇摇头,摊开双手:

“这个我真的不了解。一来我不知道什么叫做反常的东西,二来那些伤者的个人物品是白河教会的人在调查,和我们医院的医护人员没有太大关系了。”

写着记录的手终于停了下来,鹿英弘将白纸折了两下之后收进了口袋,把铅笔放回笔筒里,然后打开水杯,微微喝了一口。安孝芳趁机插上了话:

“英弘,羽兰学姐在实验室么?”

“她还在外地参加会议没回来呢,怎么,你想见她?”

“不是,只是这两天我一想到她,就会感到心惊肉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鹿英弘低着头思索了一会儿,笑着望向他:

“别多想了,你又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瞎担心那么多干嘛……”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着,但宫羽兰的那句“让安孝芳洗干净脖子等我回来”,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如果牧知清解释不清那件事情的话,安孝芳大概率又要受点皮肉之苦了。


13

晚上七点半,宫羽兰与牧知清出现在机场的出口,一旁一位衣着潇洒,靠在栏杆上的女士摘下帽子,走到两人面前,轻松地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呀,羽兰,这几天辛苦了。”

“悠华姐,今天怎么是你来接我们?悠纳姐呢?”

宫羽兰一脸疲惫地朝着来人微微点头,将手提箱递了过去。她接过箱子,领着两人向着停车场走去,然后回过头看了看他们:

“悠纳被叫去医院调查一桩事情,现在脱不开身,所以让我来机场接你们。诶,这不是牧老师么?原来你们俩认识呀,羽兰,这是你的男朋友么?”

“如果要深究的话,我是这家伙的师父。”

在她身后的宫羽兰看了一眼身旁的牧知清,叹了口气,来接他们的人,正是他的雇主文悠华。他的目光在两位女性身上各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对宫羽兰说:

“我平常就是到她家里给她的妹妹当家教,没想到你们两位居然认识,这个世界可真小。”

宫羽兰没有理会他的感叹,而是追问着文悠华:

“悠纳姐调查是的什么?前几天冬杉教堂的事情?”

“嗯,白先生说,你和谕佳不太方便进入重症监护室,所以就派了几个教会的人以协助救护的名义去调查,当然啦,最后的结果肯定会如实转交到你们手里。啊,抱歉,这种事情应该在牧老师允许之情的范围内吧?”

“随便怎么样都行,不过我今天感觉有点累了,只想着回家洗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

从她有气无力的语气当中的确能听得出来,经历了三天的忙碌之后,她确实很累了。于是一路上,宫羽兰坐在汽车后座上闭目养神,副驾驶的牧知清通过车内的后视镜,看着后排她恬静的睡脸,回想起这三天以来两人之间发生的种种,仿佛经历了一场美丽而又略带感伤的梦——自己真的只是对她仅仅停留在憧憬的层面么?还是说已经比从前更加强烈而深刻了呢?他一直隐隐约约想要去弄清楚这件事情,但真的静下心来准备认真思考的时候,反而又有些退缩了。

汽车缓缓停在广园馆的门前,文悠华打开后备箱,然后转身去后座叫醒已经睡着的宫羽兰。牧知清将两人的行李箱搬下车,走到栅栏门前,看到了前来迎接的池谕佳。

“我们回来了,谕佳。”

“嗯,辛苦你们了。”

说着,她走上前去,搀起了走下车但依然处在迷糊当中的宫羽兰,向屋内走去。将行李箱放在庭院的小径后,他走回车后,关上了行李箱,然后向文悠华说了一声谢谢。

“牧老师,我发觉如果你在羽兰身边的话,她会变得比往常温柔许多。”

“大概吧,我并不清楚她往常是如何对待其他人的……不过悠华小姐,我觉得有的时候她对待我还真是缺少点温柔。”

文悠华摇了摇头,看着眼前这座处于幽深山林中的洋馆,笑着对他说:

“是么?我倒觉得她对你已经十分温柔了哦。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啊,不用了,我去帮忙搬行李,今天谢谢你了,悠华小姐。”

“没事,那我先走了,回头见。”

“好,回见。”

他有些不理解何为“已经十分温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进庭院,关上了铁门,拎着行李箱走进屋内。汽车引擎声在身后逐渐远去,直到最后四周归于沉寂。

第二天,回到学校的牧知清敲开了鹿英弘的办公室。

“英弘,有件事情想跟你说说。”

鹿英弘看了看周围的同事,将桌上的香烟和打火机揣进口袋,然后和他一起走出办公室:

“我去买杯咖啡,边喝边聊吧。”

牧知清点了点头,于是几分钟后,两人拿着从自动咖啡机中送出的热咖啡,坐在了一旁的座位上。他将三天前在清晨发生的故事复述了一边,鹿英弘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我当时都不知道为什么宫小姐为什么会表现得比我还要激动,太反常了,完全不像是平时的她会有的样子。”

故事说完之后,他一边用手指轮流敲击着纸杯壁,一边道出心中的疑问。鹿英弘点燃一支香烟,无奈地笑了笑:

“大概是担心你中了仙人跳吧,前天中午她甚至打电话给我,问是不是我和孝芳告诉了你一些找乐子的方法,我向她解释了挺长时间才平复她激动的心情。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你遇上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你有什么头绪么?”

牧知清缓缓点头,喝了一口咖啡,廉价咖啡豆产生的苦涩感让他微微皱了皱眉:

“原本我也想不通这种事情,但那天晚上发生了这么一件事情。”


14

就在牧知清倒在床上,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时,敲门声响了起来。他本以为是宫羽兰是来取什么东西,但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敲门的人刷卡进门,于是他站起身,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却是早晨误闯自己房间的短发女生。

他打开了房门,轻声问她:

“抱歉……请问你是不是又走错房间了?”

女生仿佛解脱一般地露出了一个抑郁的微笑,带着一丝倦容对牧知清说:

“我能够进来么?”

牧知清的心里写满了疑惑,但依旧打开了门,让她进到了房间里。她慢慢地走到窗边,将背包放在书桌上,从里面摸出一包烟来:

“能让我抽根烟么?”

但还未等牧知清做出反应,女生就已经自己点上了烟,面向窗外,抽了一口。他皱了皱眉,心里有了一丝不悦,刚准备质问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却发现两行清泪划过她的脸庞。女生右手夹着依然在燃烧的烟卷,左手捂住了嘴,默默地抽泣着。他变得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前的状况,只好向她走过去问道:

“抱歉小姐,你的房间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但女生只是摇着头:

“我没有房间。”

牧知清愣住了,下意识地以为她在说着胡话,思索片刻之后,又试探性地问她:

“你是不是喝醉了?我去倒杯水给你。”

女生摆了摆手:

“我没有喝酒,清醒得很,我记得我今天早上误闯了你的房间,在你的床上找眼镜盒,有个女人还把我拽住,问了我几个奇奇怪怪的问题。”

看到眼前的女生神志清醒,牧知清松了一口气,拿过开水壶,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书桌上。她抹了把眼泪,红着眼抽完了最后一口,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在床边坐下:

“能和你聊聊么?”

牧知清垂下眼想了想,点了点头,将椅子摆向面对女生的位置,坐了下来。

“所以呢?我们从哪里开始聊起?”

女生莞尔,喝了一口茶水,然后看着牧知清:

“你是游客?”

牧知清摇了摇头,虽然想说自己是本地人,但斟酌之下,还是有所保留。

“我从羽山市来,和别人一起来这里参加学术会议,就是不远处的那一所。”

“学术会议……抱歉我之前看你挺年轻的样子,以为你还在读大学,没想到你是老师。”

“我不是老师,大学刚毕业,在读研究生而已,和我一起来的人倒是老师。”

女生看着天花板,又伸出手指数了数:

“我是三年前大学毕业的,看样子我应该比你年长个两三岁,不过你确实看着很显年轻。所以早上那位拽我的人,就是你的同伴?”

“嗯,她以为你出现在我的房间里,是因为我打了地板上的小卡片上的电话。一直问我给了你多少钱,估计也是把你当作专门以此进行诈骗的人了吧……我替她说声抱歉。”

“我这边才该说抱歉的,毕竟引起了你们之间不必要的误会。那个女生……她是你的女朋友吧?希望你们不要因为这个而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牧知清愣住了,开始反思自己与宫羽兰的距离是否真的过于亲近,以至于多次被人误会。

“不,她……目前只是和我关系比较好而已。我记得她以前说过,她对我没想法。”

“是么……因为一位异性做了些不好的事情而生气,害怕他遭遇诈骗而反复询问。哪怕这是误会,如果这个女生对他一点好感都没有的话,是不可能会有这种反应的。说真的,那位女生对你真的太好了,应该好好珍惜她才是。”

女生略带凄怆的表情说着,牧知清轻轻点了点头,看着她微微下垂的眼睑:

“你呢?你也是游客么?”

“不是,我是本地人,住在这里只是因为,原本说好今天要和男朋友一起拍婚纱照。”

“原本?”

“嗯,因为最后……告吹了嘛。昨晚他带着我在外面玩到很晚才回来,大概得有一两点。但约好的时间又很早,所以根本睡不够,早晨我醒来的时候,头还是晕的。负责来接送我们的影楼工作人员其实很早就到了,所以我当时先下楼和他们先打招呼,让他们再等一等。”

“但是当时你的男朋友还没有醒来?”

“对,而且我当时没戴隐形眼镜,所以在他起来之后准备找一找。”

牧知清恍然大悟,顺着女生所说的话,接下来的时间里,就会有一位女性毫无防备并且举止亲昵地出现在自己的房间,说着“车在楼下等着,快一点”,十分自然地翻着自己的床,随后两人就起了争执,直到宫羽兰走进了房间将两人拉开。

“其实我那个时候还是晕乎乎的,没想到走错了楼层,直到被你的同伴拽开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走错了房间,我其实住在楼上的房间。”

女生指了指楼上,继续解释着。牧知清看了看窗外逐渐变得通畅的马路,轻轻叹息:

“那你男朋友那边呢?”

女生轻轻摇着头,望着窗外被路灯照亮的树枝,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在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打开房门却发现男朋友依然在睡梦之中,在犹豫了一阵之后,她叫醒了他。尽管女生此后多次催促强调已经到了原先约定的时间,他却依然赖在床上不愿起来,心急之下,她开始喋喋不休,想要强行把男朋友从床上拖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生气起来,从床上坐了起来,穿好衣服,对她说,他不会去拍婚纱照了。然后在女生不解的眼神当中,走出了房间,消失在楼道里。等到她追出去的时候,她的男朋友已经退了房,打车离开了,只剩下她一人回到房间,收拾着烂摊子。

之后的上午和下午,女生先打电话给影楼解释了爽约的原因,然后又专程跑到了他们的办公地点缴纳了违约金。在做完这些之后,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在盛开的勒杜鹃旁打通了男朋友的电话,决绝地和他提了分手。

“挂完电话之后,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劳累,只想找个人倾诉一下,于是我又回到了酒店,找到了你的房间,还好,你还在这里。”

她有些自嘲地笑着,揉了揉红肿的眼睛。

“这种事情,向我这样一个外人倾诉真的好么?这种事情不应该是跟朋友们诉苦么?”

“怎么说得出口啊……很多事情恰恰就是因为不能对朋友说,才只能对陌生人吐露。我的朋友们只会认为我因为一件鸡毛蒜皮的事情和他分手,他们只记得往常我们之间原本好好的,不会细问在这后面有多少深层次的矛盾。”

牧知清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试图换另一个话题:

“小姐,不如我们换个话题吧,越是去想这些,越会走不出来的。”

“那……我和你讲讲我和他的故事吧,现在不说,我觉得以后也不会对其他任何人说了。”

她倒在床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似乎在回想着往事的种种细节。

“你不介意我躺在你床上吧?”

“没关系,请便。”

“嗯……那我就从我和他第一次见面说起好了。”

她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

“多年前,一次单人旅行,在旅游大巴发动前的最后一刻,一个看起来很青春的男人登上了车,他和我一样,穿着白衬衫,灰色外套。他看到了在我旁边的最后一个空位,于是走过来询问之后,坐了下来。在旅途的最开始,我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交集,仅仅只是互相打了招呼而已。然而大巴行到中途,我犯了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靠在他的肩上。这其实挺尴尬的,我睁开眼起身准备对他道歉,却发现他左手轻轻按在我的额头上,帮我挡着窗外的光。

“他制止了我的道歉,然后用手理了理我的刘海,一边说他发现我的耳朵很好看。那个时候,我的耳朵一定很红吧,大概。我磕磕巴巴地向他道谢,然后试着和他聊着话题,意外地发现我与他挺聊得来。聊到半途,我看着他揉起了肚子,眉头有些皱了起来,却依旧带着笑意,不断地找着话题。‘你胃疼吗?我带了药’,我这样对他说,那个时候开始,他才点点头,倒吸着凉气,猫着腰捂着肚子,直到服完药之后,才稍微缓解。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扭过头来朝我笑了笑:‘你拿出药来的时候,我觉得你就像是天使一样,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一直都有胃病,所以我的包里一直备着胃药。”

女生说着,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牧知清。他接了过去,看看标签,又回头看了看自己摆在书桌上的药瓶:

“看来他和我吃的是同一种胃药,这个牌子的药确实效果很不错。”

说着,他把瓶子还给女生。女生却摇了摇头:

“这一瓶没有开封过,你收下好了,我已经不需要了——扯远了,接着往下说吧。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想到,爱上一个人只需要短短几个小时。上车的时候,我和他只是陌生人,当到底目的地之后,我们已经确定了关系。在大巴穿越隧道,车里只剩昏暗灯光的时候,我们接吻了,他的鼻息呼在我的面庞上,温暖又带着湿气,感觉很奇妙。后来他对我说,他上车时,看见坐在窗边的我对他微笑,心里于是感慨‘世界上哪有这么美好的女孩子’,果然爱情真是一个神奇的事情。”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手机翻起了照片,递给牧知清。

“这是我们刚下车的时候拍的合照。”

他探身凑近屏幕,粗略地看着。照片上的男人,年轻而且十分阳光,眉宇间流露出开朗,全身上下散发出青春的气息。他身旁的少女依偎着他的手臂,像是找到了巢穴的归鸟一般。看着照片当中甜蜜无比的两人,只剩下当初美好的回忆,牧知清又想起自己与祝诗安曾经的过往,不由得叹了口气。女生将手机收了回去,点下了“永久删除”的确认键,吸了吸鼻子。

“我能问一句么?为什么你们可以这么快就确立关系?”

“大概是两个人当时情投意合吧。当时他在缓解胃痛的时候,给他的哥们打了个电话,隐隐约约听到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他在大巴上好像喜欢上了一个刚遇上不久、很可爱的女孩子,电话那头应该也是在怂恿他,甚至隔着电话开始对我说了一大堆他的优点。”

说到这儿,女生不禁笑了起来,一滴眼泪又从眼角滑落下来。

“看来那个人,真的是他的好兄弟啊……于是,他被怂恿着对你表白了?”

她点点头,飞快地擦掉了眼泪:

“的确,我当时对他也有好感。我想如果那个时候不把握住的话,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吧,于是我点了点头,答应了他。不管结局如何吧,我和他之间的开始,算得上是一场奇遇。”

牧知清也极为认同“奇遇”这样的说法,又想到自己曾经在快被要杀死的时候,被一位少女从死亡线上拉回来,那个时候的相遇,大概也能算是一种“奇遇”吧。

“真羡慕你们能够好好地抓住机遇。”

少女假装轻松地笑着,摇了摇头:

“我当时恰好知道了里尔克,也知道了那句‘别拖至春天[4]’。我不想给自己留有遗憾,如果有朝一日真要后悔的话,也不该是为了自己当初的抉择而后悔。所以我也觉得你对喜欢的女孩子也要把握住机会,不要拖到春天。”

牧知清反复咀嚼着那句“别拖至春天”,似乎从中看到了自己将要经历的未来,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女生继续讲述着相册中每一张照片的故事,讲完一个就删除一张,他则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去判断,仅仅作为一个听众,从故事中体会主人公们的悲欢离合。这些故事即将在曾经的主人那里化为灰烬,哪怕它们承载着过去美好的回忆,记录着多年来两个人之间的情感,而一旁的牧知清则成为了这些故事的葬礼见证人。

“那个,我问你啊,那个和你一起来的女生,你爱她么?”

她突然问道。牧知清愣住了,他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一直以来,他都把对宫羽兰的情感归为仅仅抱有好感的憧憬,尝试着成为她的朋友,以自己认为的能让两人都不感到尴尬的距离相处,表露着自己的仰慕。但如果深究自己是不是真的爱她,愿意为了她放弃什么,他现在还不敢做出完全肯定的答复。

“说句实话,我也说不清楚我对她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大概我是喜欢她的,但是并没有想要和她交往的想法,大概是我真的不想和别人建立起亲密的关系吧……毕竟所有的人,最后都将行踪不明的。”

“不好说哦,好多人在认识自己的另一半之前,对别人能否成为自己的对象,有着很多很多的评判标准,但认识了那一个人之后,之前所有的准则都作废了。可能那个人不够漂亮,不够有钱,不够浪漫,没有很多时间陪伴。可是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刚刚好爱他,刚刚好想要和那个人过一辈子。爱是一种奇迹,爱情也是,也许彼此之间终将行踪不明,但在那个时刻,我和那个人正面对面,交流着灵魂。”

“大概吧,也许会有什么人终有一天会改变我现在的想法。倒不如说,我已经被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女生的目光从一张张即将删除的照片上移向他阴沉的脸:

“生命的热情被无休止地损耗,直到完全耗尽?”

“大概吧,很难说这是我自己的改变,还是不断地削足适履。我曾经爱过一个人,她能让心甘情愿打开内心的大门,不再害怕这个世界,不再恐惧时间的流逝。我在这个世界里探索着,希望她能够以爱来回应我。但直到有一天我站在山顶上,我突然发现,她是一个胆怯的人,她如此害怕我爱她,也害怕她自己真的陷了进去,就会发现我和她只是两座孤岛而已。但我毕竟发现了,所以我也不再想探索,开始把自己关进黑暗的心里。” 牧知清看了看杯中的茶水,茶梗全部沉在了杯底。于是他轻轻摇晃着杯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后放回身后的桌子上。

“说起来,你和他长得还有些像,声音也挺相似。”

“是么?我觉得我并没有他看上去那么年轻。”

“在我看来还挺像的,毕竟今天早上,我没戴眼镜,走错房间之后,过了很久都没有认出来我认错人了。”

两人就这样轻声交谈着,女生分享着故事,他心里默默地记录着,即便自己没有过处于热恋之中的经历,他却依然能感到一种震撼,一种爱与诚的感同身受。

等到他醒来时,他发觉自己依然坐在座椅上,手肘搭在窗台上,头枕着小臂。似乎昨晚聊着聊着,两人不知不觉中就都睡着了。他抬起头,揉了揉有些麻木的左手,望向自己的床,女生正躺在床上,睁开眼看着自己。门外响起了逐渐微弱的脚步声,她突然悄悄笑了起来:

“要是你的同伴刚刚再进来,发现我躺在你的床上……”

牧知清的嘴角轻轻上扬,无奈地笑了笑:

“那可能我回去之后难免会被她揪着问个不休了吧,她昨天就因为早上的事情,纠结了一整天。”

女生戴上眼镜,注意到了他左手食指上的戒指,在她印象里,昨天将她拽开的那只手的同一位置,同样也带着一枚戒指。她有些理解地笑了:

“所以说,你现在可不是一座孤岛哦。我该走了,能借用一下你房间里的洗手间洗漱么?”

他点点头,伸出手将女生从床上拉起来,开始整理床单被褥,一边继续收拾着行李,一边等着洗手间空出来。

等两人都洗漱完毕,收拾妥当,牧知清回到书桌前,看着窗边看着窗外的女生:

“我送你下去吧。”

“送到楼下就不必了,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

想想也是,送下楼去,如果被宫羽兰看到,不必要的麻烦就更多了,于是他向女生伸出右手,准备和她握手道别:

“那我们就此别过吧,谢谢你向我讲了那么多的故事。”

女生却没有选择握住牧知清的手,反而走上前,轻轻抱住了他,脸庞慢慢地向他靠近,然后突然吻住了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仿佛被魔法固定在原地一般,无法动弹,大脑也停止了思考,时间停滞在了那一刻。

她凑到了他的耳边,小声地向他道了别:

“谢谢你,再见。”

然后她松开了怀抱,打开房间的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直到关门声响起,牧知清才如梦初醒一般地打开门冲了出去,女生已经进到了电梯当中,电梯门正缓缓关闭。

“等等,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急促地喊了出来。女生回过头来,最后一次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有缘的话,我们还会在这里遇见的。”

随着电梯门的关闭,她的脸庞消失在了铁门背后。


15

“英弘,故事已经说完了,如果宫小姐来找你问原委的话,请不要把我们道别时候发生的事情说出来。”

一直望着远方一边抽着烟,一边听故事的鹿英弘叹了口气,端起面前的咖啡杯:

“确实是一个很精彩的故事啊,我真没想到知清你会正人君子到这个程度,一位女性在你身旁毫无防备的时候,你却什么想法都没有——大概那个女生也看出来了你是这样的人,才会毫无保留地对你说这些事情。”

“其实我也不完全是那种人畜无害的人吧。如果遭遇了这件事情的人是宫小姐的话,我可能会表现得要积极一点。”

“因为喜欢?”

“大概是因为好感吧,我曾经欠了她一个还不清的人情,所以一直想要对她好一点。”

牧知清又想到了那天晚上将自己护在身后的银发少女的身影,果断而决绝,十分飒爽。鹿英弘笑着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咖啡:

“是啊,羽兰确实是一个非常值得去珍惜的女生。虽然很多时候,我的生活理念和她相冲突,但我有依然由衷地佩服她。我能感受到她被什么东西束缚着,却依然勇往直前,似乎一直有个什么东西在指引着她。”

“那英弘你呢?”

“我并不喜欢去执着于什么,或者说,执着这件事情本身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束缚吧。太多的责任会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无法呼吸,而我们又没有羽兰那样强大的内心与力量,让自己独自撑下所有。所以对我来说,还是活得轻松一点比较好,包括感情方面也是如此,和羽兰之外的女生相处太累了,但我对羽兰又并没有那样的想法。”

“说到底还是因为找不到,所以才会这么觉得吧?”

“……”

鹿英弘有些失落地耷拉下肩膀,认同了牧知清的观点。越是执着于某件事情的话,加在自己身上的负担就会越沉重,直到有一天将自己压垮,从这点上来看,人生大概就是虚无的,最终所有拥有的东西都将失去。不过就算是这样,能够放下一切坦然地说出“我这一生依然充实”,或者默默负重不断前行,拥有这样的人生,大概就算是最后的赢家了吧。

“唉,果然羽兰那家伙,说不清到底是该羡慕,还是该被怜悯啊……表面上看可以放下一切,仿佛不需要任何人和她一起前行,实际上却是为了什么,而在像赌徒一样的孤注一掷啊……结果我直到现在,和她相处了四年多才发现这一点,也是够迟钝的。”

他吐出一股烟,重重地叹了口气,大概在他心里,宫羽兰一直都是一个远远的背影,自己永远无法触及,只能隔着距离默默慨叹。而眼前这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年却能获得她的青睐,这让鹿英弘多少有些羡慕。但牧知清似乎也陷入了另一种苦恼:

“英弘,你说,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的时候,会想些什么?”

“这个……你为什么要问我?你不是经历过么?”

他的问题让鹿英弘感到诧异,以他的性格,不大可能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大学的时候,更加多的是好奇的意味在里面吧,回想起来,当时我连手也不愿意牵,拒绝亲密的行为,大概就是因为不喜欢她吧。但是真正的喜欢和爱又是怎么样的,我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大概我也不再有喜欢一个人的想法了吧。”

“明明你之前还说羽兰很漂亮的……”

“憧憬和喜欢差了几个层次吧?”

“我倒觉得这个界定很模糊。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浪漫,是家庭,但我更倾向于认为,爱是一种因为纠结而踌躇的自卑感。”

牧知清皱着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就是所谓的,喜欢上一个人之后就会变得患得患失?”

鹿英弘摁灭了烟头:

“你会有这样的想法么?”

“没有,我不觉得我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从来没有幻想得到过,又何来恐惧失去呢?”

两人都重重地叹了口气,鹿英弘站起身来,拍了拍牧知清的肩膀:

“不管怎么说,羽兰已经非常照顾你了,她日常对你的态度,在我们这些老同学看来,就是不可多得的奢侈,大概这也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回应你的憧憬吧。”

的确,情感丰富的宫羽兰接纳不了以往那些热烈的追求者,却接纳了在性格上与自己有着天壤之别的牧知清和她住在一起,大概生性凉薄的牧知清身上也有着让她青睐甚至憧憬的地方——不过在牧知清看来,宫羽兰对他的态度依旧算不上温柔,而就连她自己,也未必会认同鹿英弘这样的看法。

“至于你之前说的,那个无论如何也无法还清的人情,大概羽兰也不会想着让你去还。如果你对她依旧抱有什么愧疚的话,不如就帮她一起承受那些负担吧。至少站在我的角度,我希望羽兰的生活当中能够多一点阳光吧,虽然我并不能做到这一点,但你应该可以。”

“但宫小姐的负担依旧没有得到减轻,根本问题得不到解决。”

“解决不了的事情,就交给时间吧。有的时候虽然一点忙都帮不上,但能与别人共情,也是一种慰藉。你尝试着去理解她的伤感和苦痛,这样就已经够了。”

沉默了许久之后,牧知清仿佛彻悟一般地锤了一下手掌,惆怅的表情已经消失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英弘。”

他端起剩下的咖啡,站起身向鹿英弘微微点头,然后转过身离开了。看着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鹿英弘露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微笑。大概是牧知清身上那种略带忧郁的气质,才让他显得格外深沉,但又流露出难以掩盖的温柔,这也许也让自己对他羡慕不已吧。他站起身来,将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向着办公室走去。远远地,他看见了一个银色长发的人影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外靠墙站着,抱手皱眉,一声不吭地看着自己。

“果然啊,该来的还是会来。”

他苦笑着走了过去。


16

当晚,广园馆的客厅当中,池谕佳闭着眼睛,抚摸着坐在她膝盖上的阿尔温,牧知清则是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应她的要求讲述着他离开的这三天里发生的有趣的事情——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叙述那个无关风月的故事。

门厅里响起了开关门的声音,紧接着脚步声逐渐靠近,宫羽兰略显疲惫的身影出现在了客厅。

“我回来了。”

“啊,辛苦了。”

牧知清站起身准备前往厨房,池谕佳睁开了眼睛,看着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谕佳,为什么我觉得你的笑容里面带着什么意味深长的含义?”

她一屁股坐在刚才牧知清的位置上,盘起双腿窝进沙发里,放松着全身。池谕佳依旧是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我只是想着,就在一个月前,你还是对他表现得那么漠不关心,一个月后居然会因为他在你脑海中臆测的浪荡行为而把自己搞得心神不宁。我感觉你,是不是变得有些奇怪了啊?”

她直截了当地一语中的,打乱了宫羽兰原本设计好的阵脚。她挺起身子,刚想反唇相讥,想了想还是忍了下去,毕竟她也早已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更意识到其实没有必要为了这些去生气。不过正当她想重新瘫在沙发靠背上时,牧知清走进了客厅,将一杯咖啡放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

“有么?我也觉得这几天你有些时候怪怪的。”

“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啊!要说奇怪,也只是你奇怪而已!” 在牧知清的推波助澜之下,宫羽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咆哮着朝他回嘴。他则是将双手藏到身后,退到沙发后面,看着正扭过头来盯着他的宫羽兰的眼睛,无奈地抿着嘴摇了摇头:你看,这难道不奇怪么?

“牧先生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么?我觉得他倒是挺正常的,不管是事发的时候,还是后续处理的时候,至少都表现得很有绅士风度就是了。”

池谕佳在一旁淡淡地说着,膝上的黑猫似乎也表示认同,惬意地叫唤了一声。不过往日里对自己态度十分冷淡的少女,此时却帮着自己说话,牧知清也觉得十分奇怪。宫羽兰泄了气,重新窝回沙发里。

“好吧好吧,我相信你不会对英弘说谎,不过我问你,他和安孝芳有没有对你提起过那方面的事情?”

“哪方面?”

牧知清眨了眨眼睛,并不知道宫羽兰在说什么。

“就是,那个……小卡片上的事情啊……干嘛让我说出来啊,你是傻子么?”

牧知清咋了下舌,摊开双手:

“孝芳他十分反感和异性有肢体上的接触,所以自然也会很排斥那样的行为。至于英弘……我觉得你比我更加了解他吧,毕竟你们都认识四年了。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是十分好奇,为什么你会对小卡片和房间里的那位女生的事情耿耿于怀?”

“还不是因为……”

就在不假思索的话语即将脱口而出时,她愣住了:这种话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甚至这样的想法都不应该出现在脑海里。她正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肚子也十分配合地咕咕叫了起来——因为白天实验室里的一些缘故,她今天只吃了早餐这一顿饭。一声叹息,宫羽兰垂下头,有气无力地坐回了沙发:

“话说,你们是不是都还没吃晚饭?”

两人分别点了点头,于是宫羽兰回过头看着牧知清:

“电话订餐吧?”

牧知清叹了口气,刚准备答应,池谕佳站起身来,向着厨房走去:

“今天我下厨吧,之前下山买了些食材,还剩一些,正好今晚用完。”

于是就这样,在“久违”的三人晚餐中,这件无关风月的伪罗曼史落下了帷幕。

注释

  1. 日语,「馬の耳に念仏」。
  2. PhD,Doctor of Philosophy,哲学博士;permanent head damage,永久性脑损伤。
  3. 西蒙娜·波伏娃,1970年代女权运动的重要理论家和创始人。
  4. “别拖至春天”,1926年8月茨维塔耶娃写信给里尔克,想见他一面,里尔克以此句回复。茨维塔耶娃反复思量二人见面的时间地点,但没能懂得这句话当中的暗示。当年深冬,里尔克病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