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弥诺斯之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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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祈祷


夜晚,月亮高悬在天空,照亮几片浮云,月光之下,牧知清完成了家教的工作,走在回住处的路上。他看了一眼楼下已经关门的自行车维修店,开始认真思考起一个问题:自己是否真的需要那么一台自行车来供出行使用,毕竟有一个代步工具,能够省下大量的时间,这样自己早上就能多睡一会儿,晚上能多看会儿书。然而买自行车的钱从头攒起的话,还真是路漫漫其修远。

他默默计算着一辆价格中规中矩的山地车需要做多少次家教才能换来,一边打开房门,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桌上摆放着他查询好的安津工业园的平面图,第二厂房的位置被红笔醒目地画上了圈,并且画好了走到那里的路线。他再次看了一眼地图,然后转身从挂在椅背上的包里拿出水杯,晃了晃确定有水之后,打开杯盖,喝了一小口,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现在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

“也真是奇怪,教会约人谈话选个那么偏僻的地方也就罢了,约定时间也是含糊不清的,真是不想去……然而教会的传讯,又不可能不去啊……”

他的指关节轻轻扣击着桌面,想到小时候父亲经常也是临睡前接到一通电话,然后匆匆忙忙脱下睡衣换上便服走出家门,那个时候似乎也是当地的教会人员和他父亲交往甚密。虽然对自己会被教会传讯并不感到奇怪,但到来得如此之早,也让牧知清感到些许的不知所措,但凭借着儿时的记忆以及对父亲好友的好感,他并没有对教会的人心存芥蒂。

打开信封,看了看信纸上的字迹之后,他又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拿起桌子上的地图叠了起来放进信封,又把信封揣进上衣口袋,关上房间的灯,然后走出门去。


本世纪第一个十年即将过去,城市经历了飞速的发展,同样也遭受过猛烈的金融危机洗礼,在跌宕起伏之后,这里最终慢慢趋于平静。而得到政府的大量投资之后,羽山市又开始进入平缓而稳健的新一轮发展期。

而在此之前,经济不断发展,城市中高楼大厦还躁动于母腹当中的时候,处于羽山市郊区的安津村,一座大型工业园区似乎在一夜之间突然出现在原本的田野上。这座工业园当时被当作相当大的市政工程,短时间内给羽山市周边地区带来了大量工作岗位和经济效益。但就算是这样,它最后的结局,也就是见证了由次贷危机引起的席卷全世界的金融风暴之后,成为了它的陪葬品,而其带来的严重污染又给这里加了一重伤痕。

“羽山市需要发展,需要更多的工人和更多的投资!”

十年前,一个掌握着几个大型工业园区的企业集团,在他们的董事会会议上,慷慨激昂地提出这样的口号。于是从那以后的几年里,在市政府的推动下,越来越多的郊区土地被征收,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宽敞的高速公路,一座座昼夜不息生产的工厂,和同一群辛勤劳作的人们——不过他们的身份从过去生活在自然经济里的农民,成为了融入工业化和现代化中的农民工。安津工业园就是那个时代,从众多小工厂中脱颖而出的一片工厂的集合体。于是到了二十世纪初,耗时三年,带着工业集团的期待,市政府的支持以及众多劳工们的心血,安津工业园最终建成并开始投入使用,开始了它短暂的生涯。

占地面积200公顷,有着服装厂、电器设备厂等厂房,招商引资项目二十余个,引进投资逾八十亿元。以钢铁冶炼、机械电器、服装加工产业为龙头,以现代制造业为支撑,这里开始成为大众目光的聚焦点。

“我们一定要再接再厉,让安津工业园成为这片地区的工业标杆。”

市长和集团董事会对这个工业园的建设十分满意,当机器开始运转,运送货物的货车进进出出,这里的经济变得欣欣向荣,也恰到好处地回应了所有人的期望。

但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仅仅数年之后,这座工业园区就在过剩的产能与紧缩的市场的挤压之下,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机器运作的噪声,加之烟囱里冒出的浓烟,还有源源不断排出的污水,让周围的居民苦不堪言。各种报纸都开始发出了有关于安津工业园周围环境状况的报导,间接或者直接地指出了这里环境污染严重的事实。此外,工业园区里还多次发生员工身亡,而多数死者的自杀动机或死亡原因未知的悲剧事件。

于是在工业园建成后的六年后,随着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它的业绩在不断恶化,产出也日渐缩水。再加之市政人员的离任以及工业集团的撤资,安津工业园的运营变得越来越艰难,最终悄无声息地停止了运转。虽然当时的人们感到非常可惜,但是曾经规模庞大的工业园,就这样结束了它短暂的一生。


时间回到当下,凌晨的安津工业园里,依旧矗立的大楼和厂房仿佛诉说着不久前的繁华。宽敞的道路,高耸的烟囱和水塔,如同参天古木一般,组成钢铁工业的森林,被幽暗的路灯所照亮。牧知清走下出租车,走在已经长满野草的人行道上,把地图收进口袋,虽然他没有见证过这里的兴衰变迁,但见到这样的景象,也能够从中体会盛极必衰的历史规律。他辨认着道路,慢慢向着约定的地点走去,边走便思索着为什么要在这么晚的时候于这么偏僻的地点会面。

而另一头,从白沿山出发的两位少女已经先于牧知清到达了这里,她们走在建筑物的阴影中,路过那些已经被遗弃的大型机器。褪色的建筑外墙,锈迹斑驳的钢架结构,植物恣意生长在每一处裂缝中,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有着车水马龙的繁华,现在就如同荒无人烟的普里皮亚季[1]一般,唯一的不同就是,这里没有超标的放射性物质。这里由现实所创造,又被现实所抛弃,就像是经济发展道路上所遗留下来的墓碑,纪念着这座城市的伤痕。两人默默不语地走着,来到预定的地点,走进临近的一栋废弃的大楼,来到高处的窗户前,静静地俯视着第二厂房大门前的宽敞地域。

“待会儿我就去对面的楼里潜伏了,你就在这里展开结界么?”

宫羽兰仔细端详着手中的月长石,轻声问着身边的池谕佳。虽然对周围的氛围早有心理准备,但寂静而黑暗的周遭还是让她有些紧张。

“看到那个高炉塔了么?我一会儿去那儿,那里的视野更好一些。”

池谕佳没有任何表情地伸出手,指向远方,顺着手指望去,在一座巨大大的烟囱背后,隐藏着一尊细尖的更加高耸的金属骨架。再往更远处望去,若隐若现的铁丝网和铁栅栏围成的城墙明确地划分了工业园区和外面的世界,那里就是死寂与喧闹的分野——越过那座铁质围墙,穿过开阔的六车道马路,在经过一片树林之后,就是拥有生活气息的居民区。在探查清楚这些之后,池谕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却发现了异样:

“羽兰,你的手机有信号么?”

宫羽兰也拿出手机查看,马上也发现了异常:

“有点奇怪,这附近不可能没有基站,难道是被屏蔽了?”

池谕佳默默地从布袋里拿出了一颗琥珀色的宝石。

“那待会儿我们联络就靠这个,我的结界对于建筑物内部探知能力有限,好好利用这些使魔。还有,虽然我知道你想保护那个人,但是还是多说一句,不到迫不得已一定不要主动暴露自己。”

说着,她将宝石向窗外扔去,一阵烟雾过后,几只云雀扑扇着翅膀,飞向了工业园的各个角落,其中一只停留在了她的指尖。宫羽兰瞪大了眼睛,和云雀四目相对,池谕佳则是微微一笑,将手递了过去:

“我们各就各位吧,祝你好运ご武運を,请一定要保护好那个人。”

宫羽兰垂下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下了楼梯。池谕佳跟在她的身后,右手在胸前划着十字,然后合十双手,又开始了祷告,这一次,她听清楚了室友的祷告词。

“主啊!我奉耶稣之名,靠圣灵的大能求告你。你的话语说,你会保护圣民的性命,搭救他们脱离恶人的手[2]。你是至高的神,万有都在你手中,我求你用你灵的同在,作羽兰四周的盾牌[3],愿你的荣光做她的后盾[4]。求你作那个人的避难所,以你永远的膀臂扶持他,并为他赶走敌人[5]。求你任命、差遣你的圣天使,保护、拯救你的仆人,脱离危险。祷告奉耶稣基督之名,阿门!”

在目送宫羽兰从大门走入第二厂房大门之后,池谕佳开始悄无声息地走向高耸的塔吊。巨大的反应塔,一人来高的输送管道从她眼前掠过,最后,一个巨大的烟囱出现在她的视野里。这座烟囱即使放在偌大的工业园区里看起来,也十分巨大,似乎还能想象出曾经巨大的黑色浓烟从烟囱口持续不断地冒出的样子。这既是安津工业园最醒目的标志之一,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间接导致这里被废弃的原因。她抬起头,扶着帽子,极目望向烟囱的顶部,然而什么也看不见,于是她整理了一下帽子,向着不远处的高炉塔,展开了双手。

一阵剧烈的风吹过,池谕佳的双脚离开了地面,开始沿着高炉塔骨架向上穿梭,来到锈迹斑斑的塔吊顶端,她收起双手,像一只猛禽一样立在了塔尖上。视野前所未有的开阔,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工业园区,甚至还能依稀看见居民区里依稀可见的灯光。


一般说来,工业区里的房子都是高大的厂房和宽敞的仓库,长长的房屋建筑向远处延伸,长满苔藓的墙上,一扇扇蒙着灰尘的玻璃窗仿佛是蒙住了眼睛的灵魂一般,将整座建筑物笼罩以阴郁。曾经昼夜不停运转的机器至今被遗弃在巨大的建筑物中,将这里变成一座略带后现代艺术气息的钢铁迷宫。曾有城市冒险家潜入这个工业园,在围墙上留下五彩斑斓的涂鸦,攀登上反应塔的顶端,但是也对着这里的迷宫无可奈何——一旦陷入其中,即使保持清醒,要找到出去的路也绝非易事。

现在,这座给人以威压的厂房就耸立在牧知清的面前,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世界之都日耳曼尼亚[6]”的建筑风格,线条简单,但庄严肃穆,甚至有一种无形中的压迫感。他拿出信件看了一眼,应该就是这儿了,但四周却宁静得让人发怵,幽暗的路灯勉强照亮着厂房前的广场,而透过大门向内部望去,里面的光亮似乎也不比外界亮多少。他哈了口气,然后走向了厂房入口。

脚步声轻轻在地砖上响起,与此同时,一阵微弱的八音盒的声音出现在大门外。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脑海,他咽下一口唾沫,屏住呼吸向身后看去。一个黑影出现在广场上,黑色的斗篷长得拖在地上,兜帽遮住了整张面庞,八音盒的声音就是从这具躯体里发出的。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和旋律诡异的音乐,两方就这样默默地对视着。

最后,牧知清率先打破了沉默:

“就是您把我找来的吧?有什么事情么?”

黑影没有说话,默默地走上台阶,走进大门,把牧知清留在身后,他赶忙跟了上去,同样也进入了厂房内部。生锈的管道,时断时续的灯光,漏水的屋顶,几声微弱的鸟叫声,以及八音盒音乐,回荡在厂房的大厅中,但他还来不及去辨别这些,厂房的大门发出沉闷的一声,紧紧地闭上了。

“这……是什么意思?”

牧知清的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黑影转过身面向他,斗篷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视线将对面的他无情地贯穿,毫不夸张地说,黑影的眼里发出了光。牧知清往后退了一步,紧握着拳头,牙关紧闭,脑中飞速思索着脱险的方法,一边应付眼前这团神秘的东西。这个黑影的外形似曾相识,就是三天前那个晚上,林中空地上那群人的着装。

“果然文悠华说得没错啊……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果然是好奇害死猫。”

他在心里暗暗咒骂自己的愚蠢,竟然让自己沦落到如此危险境地,但眼下复杂而诡异的环境让他不得不集中注意力。但在他想出该说什么之前,黑影就先开了口:

“牧知清,你知道为什么从古至今总会有一些秘密组织么?”

黑影的声音和身上的八音盒音乐同样诡异,分不清倒是是男人还是女人,甚至都分辨不出是否是人类。丝毫没有头绪的牧知清一时语塞,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冷不丁冒出一个无厘头的问题。见到牧知清许久没有回答,黑影于是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因为啊,死人是不会泄露秘密的。”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

牧知清抬起双手慢慢向后退,黑影则跟着他的脚步前进着,手藏在斗篷内,似乎是拿着武器。

“怎么说吧……虽然我不喜欢有人会死的故事,也不愿意看到人的死亡,但是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我身后的影子让我来执行对你的处置,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对此我感到很抱歉,如果你在临死前有什么想要完成的事情,请尽可能地说出来,我会尽我所能去完成——虽然给我下达的任务并不包括这些,但是我很愿意帮这个忙。”

牧知清背上流下了冷汗,眼前人虽然并未做出什么实质性的威胁自己生命的事情,但是诡异的声音和骇人的话语,已经散布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舌头仿佛打了结一般,他想说些什么,但是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就算他做出了逃向厂房深处的决定,然而双腿也受到束缚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手足无措的牧知清,黑影叹了口气。

“不必向我求饶什么的,这样没有意义,逃跑也是没有用的,但如果你想要怨天尤人或者诅咒命运的话,我都会洗耳恭听,这也就算作是我在即将杀死你之前对你的补偿吧。不过说句实话,为什么那天晚上你要好奇,顶着极度不适的身体,走进树林当中,还在离我们咫尺之遥的地方偷窥了那么久呢?好奇害死猫这句话还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啊。”

一切都图穷匕首见,牧知清却因为震惊和恐慌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人的确是过来杀死自己的,而且没有任何余地可以商量。他闭上眼睛开始深呼吸,争取时间的同时,思索着对策。脑海里只剩下了那天晚上的血之仪式,思考已经濒临停止,这是只有在中世纪才十分常见的情况,人文主义还未兴起的时代,人权尚未普及,为了保守组织的秘密而杀死泄密者再正常不过——但是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距离君士坦丁堡陷落[7]已经过去五百余年,人类早就已经步入了文明的法治社会。

“那个……在现在这个时候,杀人是要偿命的吧?”

“这种常识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所以才需要有处理善后工作的人啊,虽然我不是善后的人。闭上你的眼睛吧,我会很迅速地完成的,还是说,我先替你祷告一下?”

黑影的手从斗篷里伸出,露出陶瓷一样的皮肤,但是牧知清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手上拿着的一把消防斧。他叹了口气,明明已经之前告诫过自己远离未知的事物,但自己最后竟然还是要死在未知的危险手里,事到如今想起来还真是有些讽刺。他刚想说些什么,黑影的手一抬,一道光闪过,什么东西在他的脚下炸开,发出一声巨响,水泥地上被炸出了一个小坑。

“对不起,我实在没办法再说更多信息了,很抱歉我必须要杀死你,秘仪最重要的就是隐秘,对待偷窥者必须要灭口,除开这一点,我也对这件事情深表遗憾。你只需要认为你自己运气不好就行了,而且为了减轻你的痛苦,十分希望你不要挣扎,这样我就可以让你瞬间毙命,而不会砍到别的部位,你也不会感受到痛觉。”

大脑愈发混乱,心跳愈发快速。看着拿着斧头,慢慢向自己逼近的黑影,牧知清往后看了一眼错综复杂的厂房内部。现在可不是坐以待毙的时候,虽然还没有确定眼前黑影的身份,甚至他还在怀疑这是否是真正的人类,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细节了。他咬紧牙关,向钢铁迷宫中跑去,如果能逃入到充满机器的生产车间的话,应该会有更多地方来进行躲藏。就在牧知清开始狂奔的同时,他听见身后响起了诡异的童谣声:

“Lizzie Borden took an axe,
and gave her mother forty whacks.
When she saw what she had done,
she gave her father forty-one.”

屋外远处,高炉塔上的池谕佳通过云雀,也听到了这首带有恐怖气息的童谣,她轻轻叹了口气,在魔法阵上添上了最后一笔。

在跑完了十余米的长廊和消毒淋浴间之后,牧知清来到了宽阔而摆满机器的生产车间,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弯下腰撑着膝盖,轻轻地喘着气。

“真是见鬼啊,都二十一世纪了,居然还会有这些神秘的仪式和如此不讲道理的规矩……”

他轻声抱怨着。

“秘仪在任何时代都会存在,人类在面对超出自身理解范围的事物,都会简略地概括为神秘的产物,就像过去的闪电也好,海市蜃楼也罢,都是如此。直到科学的出现,人们才更多地去讨论这些事物内在的原理,但是科学也有失灵的时候,那么神秘学就有继续在这个时代立足的资本。”

诡异的声音在身后继续响起,不得已,他继续奔跑起来,站在了镂空的金属夹层平台上,生锈的平台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同时开始轻微的摇晃。黑影也站上了平台,血红色的眼睛注视着不远处的牧知清。

“抱歉忘了告诉你了,这里年久失修,很多钢架部位都已经锈蚀了,这样我们两个人随时都有摔下去的危险,听起来很公平啊,追的人和被追的人都承担着被环境制裁的风险。顺便一提,这里离地面差不多有十米的高度,贸然跳下去搞不好会直接毙命。”

说着,黑影挥舞起了斧头,朝着他冲了过来,已经停摆的大脑不能思考,他完全凭借着反射,身体慌忙开始僵硬的躲闪。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响声,原先站立的地方,生锈的不锈钢扶手已经被消防斧砍断,平台迎来一阵剧烈的抖动。他紧盯着斧头,大口喘着粗气,时刻准备着下一次闪避。

“也许我应该换个思路?就死亡方式来看,事故死亡对我来说其实更加方便,善后也更加轻松,所以伪造出平台塌落,让你跌落到地上摔死,是一个更加好的选择啊。”

似乎是因为势在必得,黑影的语气变得十分放松,似乎还带着一丝得意——不过音色依旧诡异,内容也极其危险。牧知清终于从惊吓中缓过神来,气喘吁吁地喊着:

“等等!你也说过你不喜欢死人的故事吧?你也是被上级分配的任务来的吧?既然你是迫不得已来杀人,那为什么不伪造一个杀人现场,把枪口抬高一厘米啊?”

“我已经和你说过了,我对我将要杀死你这件事情表示非常抱歉,但是规矩就是规矩,保护秘仪的隐秘性,是每一个成员的信条,你泄露了秘密,那我只好对你进行处理。这就是行事原则,也是我的责任,和我喜不喜欢有人死亡的故事无关。”

“但是当信条和良知冲突之时,良知是最高的行为准则,而不是你的信条。我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然而为什么你不肯放过一个和你素不相识的人,非要置我于死地啊?而且这个钢架平台一旦坍塌,我们两个都会死的吧?”

“你啊,到现在这个时候还想逃避自己的责任么?犯了错误就受惩罚,为了践行自己的信条就去执行,哪怕自己也会因此而死。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你就不明白呢?从头到尾你都在逃避,逃避到最后你无处可逃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到最后你在黑暗里苟延残喘地活着有什么意义么?”

“我并不是不会为我的行为承担责任,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往自己面前的陷阱里跳,这样无谓的付出代价对于大家来说有什么好处么?两个人最终都死亡的结局也是你希望看到的么?”

黑影听到这里,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握紧了斧柄。

“看来多说无益,那我就不多废话了。”

斧头被再次抡起,黑影急速向着牧知清冲过来。距离一点一点地缩短,牧知清急速地计算着,在斧头即将落下的时候,他虚晃一下身体,朝着另一个方向躲过去。似乎又是一次成功的闪避——如果黑影的攻击方式是斧头的话。即将落下的斧头突然停了下来,一只抬起的膝盖重重地顶在了他的腹部,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飞了出去,同时灼烧感从腹部传来,又马上转变成了剧烈的疼痛感,让他躬着身体,蜷缩在平台的边缘。

黑影慢慢朝着倒在地上的他走来,身上又开始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童谣。牧知清扭过头去,闭上了眼。黑影叹了口气,摇着头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斧头,瞄准了他的脖子。

“你能逃避你所犯下的错误,能够规避本该承担的责罚,但是我们每个人,都逃不过死亡啊……圣灵啊,请你向牧知清先生显明耶稣。在这个人里面激起寻求救恩的渴望,并使他悔罪。主啊!求你宽恕他对真理的任何亵渎,使他脱离污秽之灵的影响。奉耶稣基督的名祷告,阿们。”

红色的斧头即将落下,牧知清睁开了眼睛,然而他看见,此时在平台下方黑暗之中,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芒,紧接着,一枚带着光芒的魔弹飞了出来,在他上方发出了一声爆炸声,紧接着,他听到了金属块和不锈钢栏杆碰撞的声音。他挺起身体,看到消防斧已经在离自己十米的未知躺着,黑影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地望向消防斧的位置。

“似乎你还有个同伙,真是有趣啊。那好吧,今晚的处决看来要改成狩猎了,你和你的同伴做好这样的觉悟了么?”

黑影没有回头,慢慢走向远处的消防斧,用着毫无起伏的语气说着。牧知清也有些不知所措,自己并不知道黑暗的厂房里存在着第三个人,神经再度紧张了起来,似乎现状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躲在黑暗之中的宫羽兰甩了甩刚刚发射完光弹的右手,手腕上的光慢慢熄灭,要保护的人暂时没有了生命危险,而且自己似乎也没有暴露自己的位置。于是她慢慢站起身,猫着腰半蹲着朝下一个隐藏位置前进。

远处的高炉上,云雀在池谕佳肩上叽叽喳喳地叫着,似乎在说着些什么,听完之后,池谕佳搓了搓双手,然后从衣服的下摆中拿出一枚刻着樱花纹饰的铃铛,扔在了画好的魔法阵上。


月之安魂曲


一辆红色捷达出租车缓缓从夜幕中驶来,停在了安津工业园的大门前,一个男人从副驾驶下来,轻轻地关上了车门。黑色的修道士长袍,胸口悬着十字架,不紧不慢地向着废弃的园区内部走去。十一月的郊外,虽然是无风的夜晚,但也依旧十分寒冷,寂静的工业园区,除了必要的路灯在昏暗地照着大路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光亮,这里自从废弃之后就鲜有人涉足。远处似乎传来了微弱的杂音,男人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然后亲吻了画完十字的手指,然后加快了脚步。 走进大门,就是门卫室,门外摆放着一块大半部分都已经锈蚀的警示牌,依稀还能看到已经褪色了的红字白底提示语:落实安全规章制度,强化安全防范措施。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三秒之后,他从鼻子里笑了一声,然后把头转了过去,低声自语道:

“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然后继续向着杂音发出的位置走去。从第二厂房传出诡异的八音盒音乐和金属碰撞声音开始,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但是由于地理位置偏僻,并没有人发现异常,也无人来查看,于是偌大的工业园里依旧不见半个人影,于是也就没人来阻拦午夜擅自闯进来的这个身着长袍的男人。


而在声音发出源头的厂房内,遭受重击的牧知清还躺在高架平台上,在他不远处的黑影重新捡起了消防斧,隐藏在黑暗里的第三个人虽然还未暴露位置,但也已经让其他两人知道了自己的存在,三方之间似乎形成了微弱的平衡。

在黑影看来,虽然目前来看牧知清依然能够被解决掉,但是事情已经变得复杂了起来。意料之中与意料之外的事情交替出现,让原先就已经布置好了的局面变得混乱。这种混乱直接导致了三件事情:比预定时间更加冗长,牧知清的反抗意志比想象中更强,选择在厂房中进行处决也许现在看来是个错误的选择——虽然厂房错综复杂的环境非常适合伪造事故现场,但是也提供了非常多的可供对手躲藏的地方,这无形中增加了任务的难度。于是黑影拿起斧头,义无反顾地朝着身边的扶手和平台地面砍去。几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过后,整个厂房里回响着钢铁断裂的巨响,锈蚀的平台开始慢慢解体坍塌。

“你在干什么!我们两个都会摔死的!”

牧知清抓着身旁尚未断裂的栏杆,看着不远处的黑影,绝望地吼道。话音刚落,平台就断裂成了好几块,他和黑影都随着散发着浓烈铁锈臭味的钢架从高空掉落下来。时间似乎慢了下来,他清楚而又木然地看着身旁的金属碎屑,转过头看到了天花板,吊灯发出的微弱光芒,此时看起来是那么的耀眼夺目。

“大概我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吧,虽然很不甘心,但这就是宿命吧。”

牧知清无奈地叹息着,闭上了眼睛。眼前似乎开始像是电影放映一样,各种各样的画面涌进脑海里:上小学的第一天,父母将他送到校门口,为他拍下了与校门的合影;第一次喜欢上的女生,在阳光的照耀下,回过头来,大大的眼睛,匀称的脸庞,向他微笑着;初中时的一个阳光明媚春天,全家在草地上放风筝;高中时,教室里千篇一律的校服,整齐的课桌,以及堆满桌面的习题集和沉闷的氛围;大学里的图书馆里,只有过一面之缘,和自己讨论了一下午圣经的老教授;实验室里,一个银色长发,穿着白大褂,似乎有些不太开心的女生,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盯着自己……过去的事情像是走马灯一样地在数秒之内出现在眼前,一闪而过,然后眼前变得一片漆黑,意识仿佛被吸入了黑洞之中,精神开始变得恍惚,冥冥之中,他看到一道光包裹住了他,光里隐隐约约有个人影向他靠近。

“那是引领自己进入天堂的天使么?”

然而一阵碰撞打断了他的思考,光里的人影向他冲来并抱住了他,胸前传来了柔软的触感,狠狠地撞在了似乎装着气垫的地面上。接着自己又像是被扔出去一般,翻滚了几圈,背部又撞在了一根柱子上——这次虽然没有气垫,但是冲击感已经消去了大半,并没有造成非常严重的受伤。强忍着落地冲击造成的疼痛,牧知清挣扎着坐了起来,摸了摸胸口、肚子和背脊骨,尽管从高处坠落之后,全身都有着阵痛和麻木,但不管怎么说,自己好歹也活了下来。

不远处转来靴子踩着地面的声音,他渐渐睁开了眼睛,视野从一片漆黑逐渐变成灰色,再慢慢恢复了色彩,虽然处在灯光照射不到的角落,他眼前的景象依旧明亮:窗外的银色月光,照映出穿着棕色大衣的少女,凌乱的银色头发随意地搭在肩上,似乎是皱着眉头,站在他的面前,看着双手撑着地面努力保持坐姿的他,窗沿上,云雀在轻声鸣叫着。

牧知清发不出声音来,既是因为从死神的手中逃脱出来,也是因为眼前的少女是如此美丽,让他一瞬间失去了言语。少女什么都不说,宝石般的靛蓝色瞳孔,似乎不带任何感情,静静地看着目光有些呆滞的他。仿佛是时间完全停止一样,对死亡的恐惧慢慢消失,只剩下视线里被月光照耀着的少女。过了好久,他才反应过来,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宫……羽兰?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宫羽兰做出安静的手势,然后叹了口气,略带着责怪的语气轻声说:

“都说了我不喜欢被叫全名啊……而且没想到你竟然缺乏防备意识到这种地步,大半夜竟然还会跑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来赴约,你不会有什么怀疑的么?刚才你差点就死在这儿了你知道么……”

她一边皱着眉头说着,一边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牧知清看着她的身体,回味了一下刚才略带弹性的感觉,似乎明白了什么。

“所以刚刚接住我的人是你?真是谢谢你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宫羽兰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她扭过头去,似乎是观察着周围,但似乎又是在掩饰着什么:

“你是傻么?明摆着的事实就不要说出来了啊……而且别出声,你就这么想让我们暴露位置?”

远处的黑影小心地落在一台机器的顶上,然后仔细地搜索着地面,寻找着猎物的位置,牧知清扶着墙勉强地站了起来,被宫羽兰拉着一起躲进了月光照射不到的黑暗里,厂房内经历了大型坍塌之后,陷入了短暂的宁静。黑影拿着斧子轻巧地从机器间跳跃,平稳地落在地面上,开始不紧不慢地穿行于迷宫间,开始新的一轮狩猎。

在暗处,宫羽兰抓着牧知清的手臂,蹲在机器之间的夹缝中,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以及隐隐约约的术脉运转的声音,一瞬间明白过来,于是她缓缓举起右手,一枚发着光的魔弹出现在她的指尖,随时准备发射出去。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牧知清:

“待会儿我让你跑,你就冲出去往左拐,躲到下一处阴影里面去,我想办法拖住它,然后和你汇合,明白了么?”

牧知清点了点头,于是她回过头去,继续观察着拐角处。脚步声越来越接近,她摒住了呼吸,左手抓住右手手腕,试图让自己身体减轻因紧张而颤抖的程度。

“我数三下你就开始跑。三,二,一,走!”

宫羽兰向外跨出左脚,左手推了牧知清一把,然后面向黑影的方向,指尖的魔弹飞了出去,在黑影的身旁炸开,又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和刺眼的光芒。

“啧,打偏了。”

她抱怨了一句,然后趁着黑影还在被魔弹刺激视觉的空当,向身后的暗处跑去,来到牧知清躲藏的第二个地点。被魔弹发出的光眩晕了几秒钟后,黑影恢复了视觉,看着空无一人的过道,斗篷兜帽下的暗光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今晚还真是异常精彩啊。”

说着,与刚才二人的狂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般,它不紧不慢地朝着黑暗里走去。对于黑影来说,远距离或者近距离,都能有效地对人造成伤害,在此之前,面对手无寸铁的牧知清,近距离用消防斧进行处决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处理方式,毕竟可以亲眼确认目标的死亡,而现在,牧知清身边出现了一位不知来历的女人,打乱了计划,于是只好实行另一个方案——将两人分开,然后解决掉目标。不过这样的作法同时也带来了被双方夹击的风险,于是它也只好借助自身的法术源进行辅助攻击。

黑影右手一挥,六枚魔弹飞向了黑暗之中,接着就传来了与钢铁碰撞的声音,与久久回荡在厂房里的回声,同时也照亮了躲在暗处的两人。

“糟了,快跑!”

躲在机器旁的两人站起身来,跑向钢铁迷宫的更深处。一边跑着,宫羽兰一边暗暗埋怨着自己的大意。黑影仍旧是不紧不慢地追赶,仿佛是弥诺陶洛斯[8]在慢慢消磨着猎物的体力那样,等到对方的体力完全耗尽,放弃抵抗的时候,自己的任务就算已经完成。

距离厂房不远处的高炉上的池谕佳听到了身旁云雀的鸣叫,仔细听来,好像是宫羽兰的声音:

“谕佳,能不能帮我看一看厂房的出口距离我们有多远?”

她闭上了眼睛,左手按着魔法阵,右手放于胸前,通过自己布下的结界开始观察起房屋的结构。不一会儿,厂房内的两人通过云雀,听到了远方观察者的结果:

“情况似乎有些不妙,你们进来的那个大门在刚才的坍塌中被掉落的金属钢架封死了,但是二层有一扇窗户,那扇窗户外有一个金属梯通到楼下,或者你们下到地下一楼,从停车场的出口走出来,那个地方暂时还是安全的。羽兰,你要稍微注意一下,不要到处制造爆炸,小心断了退路。”

收到消息后的宫羽兰默默地说了一声“好”,然后拉起气喘吁吁蹲坐在地上的牧知清:

“来吧,我们还得继续跑……不然就要死在黑影手里了,我是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两人摸索着,在黑暗里辨认出道路,跌跌撞撞地奔跑着,身后时不时有魔弹飞来,在距离身体或远或近的地方炸开,释放出巨大能量,同时响起的还有诡异的童谣:

“Lizzie Borden took an axe,
and gave her mother forty whacks.
When she saw what she had done,
she gave her father forty-one.”

黑影依旧是气定神闲地利用强力的法术源,不断地发射着魔弹,肆意破坏着迷宫。当狩猎目标在错综复杂的地形中奔跑而耗尽体力,或者被魔弹命中之后,就可以轻松地完成猎杀。

而另外一边,宫羽兰拉着惊魂未定的牧知清穿梭在厂房深处,朝着远离黑影的位置逃离。让她十分疑惑的是,对方的法术源竟然如此强力,能够连续不断地进行能量的放出——这种程度就连池谕佳都难以做到,让她不禁推测起黑影的真实身份。她看了看身边惊慌失措的青年,大口地喘着粗气,被自己拉着痛苦地在迷宫中奔跑,似乎由于之前的高空坠落对身体造成的损伤,他连笔直地往前跑都十分吃力。于是她稍稍放慢了脚步,轻声对趴在地上努力撑起身体的牧知清耳语:

“我们先去找楼上的那个出口,如果那里也出了意外的话,我们就走地下停车场的出口。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就马上动身。”

低着头的牧知清点了点头,但是看不到他的表情,宫羽兰走到他的身后,保护着他的后背,顺便在面前最近的一个交叉路口的地上埋下一个法术陷阱。脚步声越来越近,童谣的歌词也越来越清晰:

“Mary,Mary,quite contrary,
How does your garden grow?
With silver bells and cockle shells,
And pretty maids all in a row.” [9]

宫羽兰跑回牧知清休息的地方,把他拉了起来,继续开始一边奔跑一边搜索前往二楼的楼梯。身后又传来了爆炸的巨响,光线在一瞬间照亮了整个厂房,两人加快了奔跑的脚步,跑到了一个岔路口。

“看来刚才那一下成功拖慢黑影的脚步了,短时间内它大概是追不上来。”

宫羽兰看向身后深不可测的黑暗,闭上眼仔细辨别着脚步声的方向——黑影应该还是在附近,但是依然没办法确认具体的位置,同时一种引信被点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猛地回头,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快闪开啊,你个呆子,会爆炸的!”

两枚魔弹朝着牧知清站立的位置袭来,而牧知清似乎正呆呆地看着飞行轨迹,没有躲闪的意思。宫羽兰一把抓住了他,然后把他推向了一个狭窄但是安全的通道,然而自己还没来及躲避,魔弹就在身体周围爆炸。冲击波将她从站立的位置震飞,然后重重地撞在机器上,紧接着,另一台被震倒的机器缓缓倒下,封住了牧知清所在的通道的入口。宫羽兰剧烈地咳嗽着,艰难地想要站起来,然而背部传来了冲击带来的剧痛,让她又坐回了地上。身边的弥漫着头发烧焦的味道,远处隔着废墟传来了牧知清的声音:

“你还好吗?”

她揉了揉后背,对着身边的云雀说了几句话,然后把它放了出去。刚才真是就只差一点,好在两人都没有受伤,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她再一次抓住机器上的扶手,站起身来向着背后的道路蹒跚着走去,独自一人开始寻找着走出车间的道路。


“不要发出声音,我去找二楼的出口,你注意隐蔽,如果我找到了出口,我会让云雀指示你找到我,一定不要放弃逃生。”

摔在地上的牧知清恍恍惚惚从云雀的鸣叫声中听到了宫羽兰的声音,他努力站了起来,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望向前方的通道——现在他要开始重新独自面对黑影的猎杀了。

在草原上,狮子或者猎豹在捕食猎物的时候,猎物在面对威胁时往往有三种自然反应:最先是消灭对方以保障自身安全,其次是逃离、回避威胁自己的生物,最后则是呆若木鸡,力求不引起高危生物的注意。

而对于捕食者而言,以最快的速度解决自己的猎物,就是自己的目标,拖得越久,猎物的反抗意识越强,完成任务的可能性越低,甚至还有可能被猎物反击而受伤甚至丧命,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因此,最重要的就是尽最大可能消磨猎物的意志,使其进入第三类的状态。

这仅仅是自然界的捕食与被捕食的关系,放在人类身上时,则更加具有戏剧性。所谓的初生牛犊不怕虎,只是因为不知道老虎的可怕,等到一个人阅历足够丰富,在面临极度恐惧的时候,心理状态的崩塌,会让自身还未经过反抗或者试图逃离的情况之下,直接放弃抵抗,这也是生而为人的其中一个高明之处——从精神思想层面上去杀死一个人。所谓的投降,本身就意味着是一种独立的精神死亡,或者是对原先精神以及对自己怀有期望的人的一种背叛。

从某种意义上说,黑影对这一点的把握非常到位。先以言语动摇对方信仰,再打击对方的肉体,然后再以无休止且不露面的追逃慢慢让猎物的精神崩溃,最后主动放弃抵抗。

八音盒的音乐由远及近向着自己接近,牧知清再次开始了奔跑。

“不能死在这里,我已经被救下来一次,不应该再在这里丧命,不能辜负救我的人。更不要说我……” 喃喃自语还没说完,散发着蓝光的两道光束又朝着自己飞了过来,他赶紧转向一条小路,躲开了爆炸产生的震慑。心中极度的恐惧让自己几乎想要叫出声来,他开始对自己的行为的意义产生了怀疑。明明不管如何反抗,在实力有着极大的悬殊的情况下,自己最终被处决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由于宫羽兰的突然出现以及自己极强的求生欲,这种结局被慢慢推迟,这真是莫大的讽刺。不擅长运动的他在经历了长时间奔跑之后,呼吸开始紊乱,膈和胃已经有了剧烈的疼痛感,大腿肌肉也开始抗拒着继续高强度运作。

这样一直跑下去有意义么?他这么问着自己。他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场噩梦,期盼着自己能快点醒来,然而身上的酸痛一直提醒着他,这就是现实,自己千真万确地处在工厂的厂房车间里,正在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黑影以莫须有的理由猎杀。大脑一片空白,大口喘着粗气,身体运转已经到了极限,时刻都面临着停摆,但是对于活下去的渴望让他强行支撑着自己从死神的魔爪中躲闪。

在奔跑的过程中,牧知清开始回忆起这段时间来发生的种种与神秘学有关的离奇的事情。对于神秘学领域而言,他并不是不知道秘仪为何物的纯粹外行,他对父亲职业的憧憬让他背地里读了一些占星和天文学的书籍,也学会了用科学和哲学去解释神秘。而来到羽山市,遇到宫羽兰,接触了真正的神秘学之后,就仿佛原有的认知被打碎,而新的还尚未建立,整个人变得支离破碎。而在目睹了三天前晚上的黑暗仪式之后,他心中对死亡与魔法的恐惧被极大地激起,开始下意识地认为那些无法用科学来解释的事情,对他来说都是一种威胁。

被莫名其妙地拉进另一个世界里,而又由此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其实他对于此也颇有不满。从几周前的重现七年前极为诡异的事情开始,自己的生活轨迹似乎就被彻底改变了,首先是遇到了一位窥探了自己的过去与担忧的占卜师,然后被介绍给了一位总是一脸不愉快,但美丽且博学的化学系某个实验室的研究助理,从此开始了对神秘学的学习。再到后来,目睹了夜晚的神秘仪式,又被告知自己有着魔法师的血脉,然后在几个小时之后就在这间废弃工厂里被追杀。一切都显得是如此的不合理。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呢?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10]

就在牧知清从心里喊出耶稣临终前的话之后,仿佛得到天启一般,他似乎明白这一切发生的缘由和合理的解释。他不由得苦笑:这大概就是窥探了宇宙本源的代价吧。有人想要去解开自然的奥秘,那自然就有另外的人自发地去守护这些本属于神的领域,起初,耶稣被罗马人钉死在十字架上,千余年后的文艺复兴时期,那些研究神秘学的秘仪师又被教会所迫害。斗转星移,沧海桑田,神灵已经不同,但压迫都是如出一辙,只不过手段和刑罚更为高效而已。

身后,耀眼的光团依旧毫不留情地朝着自己袭来,他回忆起三天前晚上,在魔法阵上被割喉的山羊。他觉得自己现在就仿佛是那只用来献祭的羊,只不过自己仍然在反抗着那把抵近自己脖子的利刃。透过高处打开的窗户,夜空中显现出一片深蓝,仿佛是扔进染缸中再捞出来的一匹绢布一样,却看不到哪怕一颗星星,这和牧知清小时候所看到的星空没有任何的相似性。肺部开始产生剧烈的烧灼感,嘴里出现了血的味道,他放慢了脚步,深深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啊,宫小姐,我已经逃不掉了。”

就在牧知清开始暗暗为自己辜负了宫羽兰的期待而道歉之时,云雀的清脆的叫声从前方拐角处传到了耳边,紧接着,一道亮影出现在视野里,环绕在他的身边,绕了几圈之后,加速飞向了前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他重新加快了脚步,跟上了为他带路的云雀。身后的爆炸依然再继续,自己依然在躲避着致命武器的袭击,但是牧知清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开始放松下来,生还的希望就近在眼前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迷宫的时候,红色的光团在他的左侧爆炸,引发了剧烈的冲击波,将他的身体掀翻,然后重重地砸在了对面的墙壁上。机器的铁皮上出现了巨大的凹痕,地面上满是散落的碎铁渣,牧知清呻吟着趴在了地上,左半边身体因为麻痹而动弹不得——刚才的爆炸应该是距离死神的镰刀最近的一次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全身,似乎没有受伤流血的痕迹,可以说又逃过了一劫,但是无法动弹的身体,已经宣告了他的死亡。

“唉……也罢,因为触及了不该触及的领域而被杀,似乎也是我应该受到的处罚吧。”

脚步声靠近,黑色的斗篷走到倒下了的自己身边,他依旧无法看到黑影的脸,只是呆呆地看着,盯着那柄消防斧出神。

“在想什么呢?”

隐藏在阴影里的黑影放缓了语气,似乎是有些温和地问着牧知清。

“我在想,死去以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

“尘归尘,土归土[11],让往生者安宁,让在世者重获解脱。你知道么?人们具有贪生惧死的本能,但是死亡是不可抗拒的。所以,面对死亡,我们慢慢的学会了用漠视来帮助自己克服恐惧。我们不关注生从何来,死往何处,活着只做活着的事,等待死亡来临时,我们也会恐惧不安,无可奈何地离去,但最终该怎样还是会怎样。”

黑影似乎是很哲学地说出了一番话,牧知清沉默良久,然后似乎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这就是‘未知生,焉知死’么?”

黑影点了点头,表示了肯定,而他的脸上带着怅然若失的表情,似乎夹杂着一些大彻大悟的神色,轻声感叹:

“果然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啊……触及神秘的代价是牺牲自己的生命,那也怪不得神秘学日渐式微。”

“你错了,子是不语,不是不知。触及神秘没有错,但是你并非密特拉[12]所祝福之人。好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不想知道那个仪式是什么?”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你们的神秘仪式,我不想听那种事情,也不费心你说了。”

“是么……那我就动手了。不要怕,我会很快,所以也请你忍耐一下吧。”

牧知清仍旧趴在地上,闭上眼低下了头,身后的黑影高高举起了手上的消防斧。正待斧刃即将落下之时,从过道里飞出来两束亮光,一道在斧柄爆炸,将消防斧击断,另一道在黑影胸口炸开,将它击退了几步。清脆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少女的怒吼声,宫羽兰手持钢管,向自己的方向冲来。

“我说你这家伙,还要不依不饶到什么时候?”

她一边说着,一边挥舞着不知从哪拿到的钢管,朝着黑影的面门使劲挥去。一声闷响过后,只听到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牧知清慢慢站起来回过头,发现黑影已经仰面倒在了地上,捂着脸试图匍匐离开这里。也许是察觉到了对方要逃跑,宫羽兰走上前去,右脚重重地踩在了黑影的胸膛上,却非常诡异的,黑影身上传出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像是木棍折断一样。她吃了一惊,然后皱起眉,咬紧了牙关,把黑影从地上抓了起来——它的重量轻得让人吃惊,完全不是人类的体重——于是她顺势把它砸在了墙上,然后用钢管锁住它的颈部,咬牙切齿地问: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是谁派你来的?”

黑影摇了摇头,原先诡异的声音逐渐变成了纯粹的机械音,它似乎摇了摇头,答非所问般地发出了感叹:

“又一位魔法师么?真是有趣啊……”

红色的眼睛慢慢熄灭,一瞬间就如同断电一般,黑影全身松散了。宫羽兰走上前去,扒开了黑影的斗篷——果然里面只是一个球形关节人偶,但是有着栩栩如生的人的面孔,心脏的位置摆放着两个八音盒,刚才的童谣音乐就是从这里发出的。她稍作沉思,似乎明白了这个东西维持运作的方式。

制作这个人偶的人,把其中一个八音盒的音乐当作了咏唱,以此来施展聚拢自身周围以太的魔法,而另一个则是将以太转换成了能够使人偶全身机械运转的能量,同时又为第一个的八音盒提供了维持咏唱所需要的以太,来模拟维持人体运转的玛那。一个看上去违背了热力学原理的永动机居然通过魔法完成了构建,她不得不感叹制作这具人偶的人思维之缜密,做工之精巧。

她叹了口气,把钢管扔到了地上,准备摘下装在人偶身上的八音盒,却发现它们被死死地钉住,没办法取下来。于是她转而扯下了人偶斗篷上的一个倒五角星徽记,站起了身,走到目瞪口呆的牧知清面前,伸出了手。

“什么嘛……搞了大半天就只是个人偶而已……起来吧,差一点你就真的要命丧于此了,被追着跑了那么久也真是为难你了,你还走得动么?”

牧知清心情复杂地看着她,艰难地双手撑起身体站了起来,然后扶着旁边的墙壁勉强走了几步,然后接过徽记,向着宫羽兰点了点头:

“谢谢你啊,关键时刻又救了我。”

“快点出去吧,出口已经找到了,出去了就安全了,道谢什么的,之后再说也不晚。”

宫羽兰似乎有些不愉快地皱了皱眉,然后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朝着通向出口的过道走去。牧知清出神地看着因为掺杂着白发而略显灰白的长发,跟了上去:

“我怕以后没机会了,我可不想在我被杀之前默默地向你道歉。”

宫羽兰的脚步停了下来,愣了一会儿,然后马上恢复了之前平静,闭上眼继续走向出口,声音里流露出若有若无的温柔:

“你在瞎说什么傻话啊……笨蛋。”

两人默默走在由机器构成的钢铁迷宫里,月光静静地照进来,车间里忽明忽暗,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就好像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场逃跑从来没发生过一样。牧知清细细品味着这种宁静,想起了一句诗: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13]

然而就在他享受着来之不易的这份宁静与美好的时候,一阵风吹在了他的脸上。就像受到威胁的猫竖起自己的毛一般,他条件反射地环顾着四周,感到了一丝异样。

“发生什么了?怎么你不跟上来?”

宫羽兰回过头来,有些着急地催促着。

“不……那个……你看,不知道是因为太黑,还是因为我眼前产生了幻觉,过道尽头似乎有个人影。”

“你在说什么呢?”

她皱了皱眉,但一本正经的性格和行事谨慎的作风,还是让她向着牧知清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千真万确,通道尽头的人影像是一名沉稳的男人,身着黑袍,金色十字架垂在胸前,正目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和身边的牧知清。

“真是才出狼口,又入虎穴啊……”

她无奈地感叹着。


上帝讨厌魔法师


“一位神父?”

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慢慢从黑暗中走来,不紧不慢的步伐,以及手腕上发出的蓝色的光,让宫羽兰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自己处在了极其危险的境地。下一秒,只听见空气被划开的声音,紧接着一件利器插在了身前的地面上,与此同时,一把散发着蓝光的飞镖一样的利器飞驰而来。面对这电光火石之间的进攻,宫羽兰的脑回路竟然停止了,以至于自己以及忘记了要躲开这种应激措施,她眼睁睁地看着这枚蓝色的飞镖由远及近,插进了自己的腹部。剧烈的爆炸声伴随着一声惨叫,宫羽兰向后飞了出去,猛地撞上了机器旁的护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这又是怎么回事啊?!”

因为爆炸而蹲下躲避的牧知清立刻站了起来,跑到跪倒在地上咳嗽不止的宫羽兰面前,用力地把她拉了起来。简直不可思议,凭着不久前那种柔软的触感,他原以为宫羽兰会有相当的分量,至少会让自己费不少力气。然而真正握住她的手之后,他才感觉到,宫羽兰的体重比他想象中要轻许多——可以说是轻得让他心疼。而在走廊的另一端,黑衣修士则是继续闲庭信步地朝两人所在的位置走来,手上似乎还拿着一串念珠。

“你还好吗?”

“只是收到了一点冲击而已,我没事……”

宫羽兰咬着牙说着,一边让他松开手,但是往前迈了一步,她就像断线人偶一样全身无力地倒了下去,在她又要跌倒的时候,牧知清搀住了她,把她左手扛在肩上将她架了起来,慢慢往后退。

“我说你啊,不要勉强自己啊……所以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袭击你?”

牧知清盯着不远处那个悠闲地迈着步子的身影,他口中念念有词,一边念着,一边拨动着念珠。

“我不知道,他似乎不是白河教会的人。”

宫羽兰一边说着,一边摸着受到撞击的背部,还好只是受到撞击产生瘀伤那样的疼痛,然后又伸进大衣里摸索着腹部。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如同触电一样的麻痹感传遍全身,然后是如同针扎一般的痛楚集中在肚子上。就只是爆炸冲击产生的内出血和瘀伤而已么?那这次攻击威力也不过如此吧……她这么想着一边撤退,一边调整因为剧烈咳嗽而紊乱的呼吸。走过一个路口之后,痛感几乎完全消失,而自己也能站得起来独自行走了——似乎刚才的突然袭击并未对身体机能上造成过大的伤害。

“你难道不反击一下么?他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啊!”

“这我当然知道,你还是多担心你自己的安全比较好。”

她又是用这一句话回应了牧知清对自己的关心。于是牧知清继续架着宫羽兰,看着身后,小心地后退着。黄色的光又在手腕处亮起,随着宫羽兰的呼吸,身体中的玛那逐渐聚集在她的指尖,发出黄色的光芒。如果把正在使用攻击法术的人比作一杆枪的话,那么玛那就是子弹里的火药和弹头,而身上的术脉就是扳机和击针。对待眼前不宣而战的人,只需要像方才那样予以还击,以最快的方式扣下扳机,把生成的魔弹发射出去击中目标就行——在不到十米的距离上瞄准目标,她还是有着百分之百命中的信心的。

远处又出现了光亮,第二次攻击又要来了,宫羽兰心里默默数着,算准了对面攻击的时机。

“牧知清,你快躲开!”

就在蓝色飞镖飞过来的一瞬间,她顺势把牧知清推向一边,同时发动了手腕上的术脉,这一次还击恰到好处,预想中的下一刻,魔弹就会直接命中黑袍修士的胸口然后炸开,让他立即失去战斗力。然而,在脑海中预演过的场景并没有发生。两人以极其微弱的偏差躲开了这一枚飞镖,但是宫羽兰手上的光团在发动手腕上的术脉的同时,突然消散——术脉用于魔法媒介的功能似乎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阻断了。

“刚才那样的突袭就是为了这个吗……可真是卑鄙啊……”

宫羽兰皱起了眉头,感受到了处境的不利,于是她放弃了反击的企图,拉起在一边似乎是吓呆了的牧知清,转过身开始了奔跑。

“别发呆啊,你要是再要被杀我可真的就不救你了。”

两人仓促之间跑向了车间的深处,身后依稀传来一个男人祈祷诵经的声音。

“在天我等父者,我等愿尔名见圣。尔国临格。尔旨承行于地,如于天焉。我等望尔,今日与我,我日用粮。尔免我债,如我亦免负我债者。又不我许陷于诱感。乃救我于凶恶。阿们。”[14]


宫羽兰忍耐着由腹部扩散开的疼痛奔跑在曾是藏身之所的厂房车间里,身边被她抓住左手的牧知清被她拉着勉强跟上她的速度。

“你的伤还好么?”

“那点皮外伤不算什么,只不过背上和腹肌有些淤青,似乎没有伤到内脏什么的。”

宫羽兰似乎有些逞强,然后苦笑着——皮外伤确实不足挂齿,然而作为进攻手段的术脉已经在刚才那一次的攻击中损坏了,虽然能够慢慢恢复,但是还是需要不短的时间。

“说起来,我们是不是已经没有用来还击的手段了?”

“算是吧,在我手腕上的术脉完成修复之前,我发动不了任何魔法,也就没办法反击。不过纯粹用搏斗的方式反击还是可以的,但是……咱们能打得过那个人么?”

牧知清看着宫羽兰的发着微弱光亮的右手手腕,有些绝望地发问,宫羽兰则是十分无奈地回答了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牧知清,你能听清楚他念的是什么吗?”

“没听清楚他念的全文,但是他拿着念珠,那就应该是《玫瑰经》,莫非他是一个天主教神父?”

“天主教神父啊……那他很有可能是圣座派来的信仰教理部[15]的人。圣座过了好几百年了,到现在还没放弃追捕女巫和魔法师啊……真是没有办法,没想到他们会插手白河教会的事情。”

牧知清皱起了眉头,虽然宫羽兰做出了极为明确的说明,但是自己熟知的宗教学领域居然也和神秘学联系了起来,让他再一次对自己周围的环境怀疑起来,而且还涉及到了很多普通人并不知道是事情,这让他有点难以理解。

“居然和教皇扯上了关系,你们背后到底有多大的组织啊?说起来,跑了这么久,你是不是该歇会儿了?不然你身体可能撑不住。”

但是宫羽兰看了看身后,闭上眼回忆了一下跑过的路程,摇了摇头。

“我们还在他的魔弹射程之内,还得往前跑,他追上来根本用不了多久,我们得快点找到一处躲藏的地方。”

宫羽兰松开了拽着他的手,然后继续跑向月光照不到的暗处,牧知清点了点头,继续跟着她。

“说起来,为什么你要一次又一次的救我?明明你有那么多次可以跑出去的。”

“同为有着魔法师血脉的人,不救你再怎么样也说不过去,况且池谕佳也说了让我保护你,就这么简单,你不要多想。”


两人转进一个阴暗的狭小通道,拉开了安全的距离之后,终于能够停下来歇口气。

“你背过头去,在我让你回头之前不要回头。”

宫羽兰以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命令着,然后解开风衣里套头衫的腰带撩起下摆,腹部赫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刀痕一样的伤疤,但是万幸没有流血。她把右手轻轻按在伤疤上,忍住电流一般的刺痛。

“谕佳,我的术脉的魔法媒介功能在我被一枚蓝色飞镖命中之后就失效了,可能是诅咒导致了术脉运行的紊乱,有什么可以解决这种情况的法术么?”

她压低声音对着落在肩头的云雀耳语。高炉塔上的池谕佳闭着眼睛,沉思了片刻,给出建议:

“既然无法通过术脉发动魔法的话,那你试试这个,‘唵,室哩哆,室哩哆,军吒利,萨缚诃’[16]。这个法术能够不使用你身体里的玛那,直接用周围的以太进行疗愈。但是你的术脉就需要进行解离和再构……大概半个小时才能完成。而且我要订正一点,你受到的不是什么诅咒,而是净化魔法。”

宫羽兰叹了口气,轻声念起刚刚池谕佳教她的咏唱,痛觉很快就得到了较大程度的缓解。

“你还真是各种体系的魔法都略知一二啊……”

她默默地感叹着。在扣好了大衣的扣子之后,她拍了拍牧知清的肩膀,示意他能够转过头来。但是牧知清并没有理会她,而是抱起双臂,托着下巴沉思着。似乎同样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决定梳理一下方才自己所经历的这些事情。

首先,是自己差点被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偶杀死,在十万火急之时被宫羽兰救下,还是以一种难以描述的方式给自己当了缓冲垫。然后好不容易人偶被宫羽兰打碎之后,横插一脚的一个天主教神父又用突袭让宫羽兰受了无法忽视的伤,只好暂时撤退,自己还是架着她尽可能快她走着,但是她已经无法使用光球作为武器了。

“那个……是不是我们只能用徒手来战胜那个神父了?”

他转过身,有些无力地问着宫羽兰。宫羽兰则是轻轻地踢着地上的生锈螺栓,叹着气,一脸无奈。

“恐怕我们也没办法用徒手打败他吧……你对你的搏斗能力很有自信么?”

他摇了摇头,有些忧愁地闭上眼睛,发出一句感叹。

“为之奈何……”

宫羽兰没有回应他的话,墨绿色的眼睛盯着身后深邃的黑暗,两人的沉默让气氛显得格外凝重,周围微弱的光让工厂车间里的黑暗更加让人致郁。牧知清见她没有理会自己,于是又站到她的身后,继续问到:

“为什么圣座的人会要对你下这么重的手啊?”

他的语气并不像是开玩笑,而是充满了严肃与思索。宫羽兰没有回答他的话,藉着微弱的光线,只能看到两人略微起伏的胸膛,沉默的空气里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每一秒时间的流逝就仿佛经过了一个世纪一般,终于,宫羽兰用毫无波澜的语气慢慢吐出一句简短而又准确的话。

“无他,上帝讨厌魔法师。”

“这和宗教裁判所有什么关联么?”

“正是如此,虽然中世纪有大量的人被冠上巫师或者巫女的罪名,被私刑处死,但是当时天主教会并不承认有女巫,所以多次下令说禁止女巫审判,还建立了宗教裁判所来规范。但是到了文艺复兴时期,随着人文主义和新教的兴起,天主教会改变了对我们的态度,为猎巫行为推波助澜,刑罚也愈发残忍。直到今天,虽然科学的兴起平息了疯狂的对巫师的私刑,但是魔法依然存在于世界上,于是也就有人继续围剿着。也许在圣座眼里,我就是一个未受神的庇佑而擅用魔法的巫女吧……”

牧知清眉头紧皱地点了点头,没有露出她所期待的那样惊讶的眼神。

“喂,我说,为什么你现在这么冷静了?”

“并没有,我只是因为今天晚上突发事件如此之多导致我大脑宕机了而已,所以你才会觉得我现在对这一切都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不过说起来,诵经的声音我倒是有些熟悉。”

“嗯?难道你见过那个神父?”

“我也说不清……可能是我因为我所学的东西,会让我听到这些经文的时候感到熟悉吧……”

“是么……我还以为你只读过《圣经》呢……我对基督教的了解仅仅限于有的时候谕佳跟我科普的一些圣经的故事而已。”

牧知清有些尴尬地笑了一声,算是对宫羽兰小看了自己的回应:

“研究宗教哲学不可能只读《圣经》的,不然就变成研究神学了。除了基督教典籍之外,还要读犹太教伊斯兰教的那些书,甚至还有其他小宗教的……总之我可没有你想的那么脑子不灵光,你不能因为我冒冒失失抢走了你的休息日,就觉得我各个方面都是个废物啊……”

“好吧好吧,我向你道歉,毕竟也不是每个人都像鹿英弘那样每天懒散怠惰……也难怪你在那天晚上误打误撞看到秘仪的时候并不像一般人那种反应。看到那样的仪式,一般人都会想着敬而远之,以免自己被牵连吧,结果到了你这儿,你居然还会跑到近处去偷窥……服了你了,你还真是胆子大啊。估计你当时只想弄清楚这是个什么小众宗教对吧……”

宫羽兰紧锁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似乎对牧知清的看法稍微改变了一点。过去的几周里,她似乎对眼前眼神澄澈的青年产生了十分严重的误解,而所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多件事情的误会和自己先入为主的评判,让他在自己心中的印象已经过于恶化,导致自己有意无意地莫名想要对他恶语相向。直到刚刚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似乎已经有些迟了。

不过说句实话,有的时候,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是靠着误解才越来越近,才越有可能了解对方真正的样子。但是现在,自己怎么看待他,并不是那么的重要。对于宫羽兰来说,她还有更加紧急的事情亟待解决……


没过多久,转角处传来的神父诵经的声音就越来越接近,似乎是催促他们放弃抵抗,两人短暂的休息也只能到此为止。

“赶快拉开距离,快点……”

宫羽兰话音未落,便瞪大了眼睛,从转角的另一边,几枚红色的光弹飞速朝着他们射过来,一瞬的闪光比先前蓝色利器的飞行更加迅速。

“这回可就不是净化魔法了……快点躲开啊白痴!”

她看着站在她身前的牧知清,大声对他喊着。而牧知清则是下意识地护在了她的身前,抬起了紧握拳头的右臂,来不及再做任何躲避,她闭上眼睛准备迎接魔弹爆炸带来的冲击然而随着。几声玻璃碎裂般的声音在她面前响起,本应该到达的爆炸和冲击却不见了。她有些意外地睁开眼,却发现牧知清的面前出现了一堵透明的防护墙,与此同时,微弱的白光从他的手腕上散发出来。

宫羽兰愣住了刚刚那一瞬间,似乎眼前这个对魔法一无所知的人,放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魔法——虽然只是异常简单的防护法术,但他正在发光的手腕上表明了他在魔法上的“任督二脉”已经被打通。

“牧知清,你……其实会魔法?”

牧知清回过头来,摊开手掌,一块月长石正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

“刚刚从你口袋里掉出来的,我捡起来之后就一直在跑,没有机会还给你。捏着它的时候突然手上就有了一种水流的感觉,然后就……”

又是六束红光朝着两人的方向飞来,径直飞向牧知清架设起来的防御法术上,这次光弹打在上面产生了剧烈的爆炸,冲击波让他重心动摇,差点摔倒在地上,与此同时,他感到头部一阵眩晕,防护虽然挡住了爆炸,但依然挡不住其对人体的侵蚀,对于没有任何身体防护的牧知清来说,不适反应更是明显,于是神父将进攻方向转向了他。宫羽兰从他身后走出,咬牙切齿地说:

“你为什么要攻击他?你的目标是我才对吧?”

黄色的光芒再次出现在她的手腕上,光团重新聚集,然后迅速地发射出去。但是由于她的术脉依然在重构当中,导致了这次攻击的威力大打折扣,黄色的魔弹被黑色长袍弹开,像一只鞭炮爆炸那样,没有造成任何的伤害。而在这段时间里,神父又伸出了右手,六枚红色的光在他手掌上转动着,瞄准了二人。

“来不及反击了,抱歉冒犯你一下,我们要继续跑了。”

就在第三轮齐射将要到来之前,牧知清一把将宫羽兰抱了起来。

“诶?”

正在酝酿第二发光弹的宫羽兰有些猝不及防,也不知道牧知清为什么剩下那么多的精力,就这样她被牧知清以公主抱的姿势继续逃离神父和魔弹的射程。奔跑持续了大约半分钟,拉开安全距离只后,有些喘不上气的牧知清把她轻轻地放了下来。宫羽兰依旧是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表情有些复杂。

“虽然说你比我想象中要轻许多,但是抱着你跑路还是有点累,暂时休息一下……”

“怎么,你还嫌我重啊?”

牧知清原以为宫羽兰会生气,然而她只是半开玩笑地打趣着双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的自己,又补充道:

“想不到你居然能放出魔法了,看来赶鸭子上架还真有用,谕佳的那块石头倒不是废物一个。”

“你啊,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你还有心情来打趣我,真是服了……”

“好吧好吧,你不开心我就不说了……说起来你虽然不擅长运动,但是体力恢复速度还真是快啊。”

“小时候因为这个体质,没少被我家里人认为是多动症啊……长大之后才觉得这样也不错……但是我头好晕,是刚才被爆炸波及到的原因吗?”

“是的,那种红色的光弹既可以产生物理爆炸,又能对你的神经和意识进行攻击,如果没有对这种攻击方式的有效防御,那很容易产生不适反应甚至是昏迷。”

牧知清揉了揉太阳穴,看着手上的月长石,有些不解。

“为什么我拿着这块石头就能够放出魔法了?特殊构造的原因么?”

“我也不知道,不过谕佳说,这块石头的运作原理是通过你手腕上的术脉往它内部注入魔力,然后就能激发出更强力的魔法。大概就是一个放大器,但是不能用于攻击性魔法,注入过多魔力也会碎掉……这么看来,它还挺适合你。”

牧知清闭上了眼,攥着月长石:

“但是我们现在都没有攻击手段了不是么?只能赶快逃离这里了。”

宫羽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一个疏忽,让攻守之势顷刻间转变,虽然神父的攻击手段也算不上有多高明,但是现在被破坏了术脉的自己而言,眼前的神父在这个时刻确实强过他们两人之和。

“我还真是不争气啊……果然造化弄人,我居然在阴沟里翻了船……”

细细审视了现状之后,她理清了两方的情况,自己这边是无法发动攻击魔法,但有微弱防御手段的鱼肉,对面则是似乎胸有成竹要致人于死地的刀俎,在这种情况下,下一步棋该如何走似乎清晰了起来。牧知清发觉了长久的沉默,走上前来:

“那个……你的伤好些了么?”

“嗯?啊不好意思,刚才我走神了……嗯……听好了,接下来的东西我只来得及说一遍,时间紧迫,所以一定要记下来,明白么?”

牧知清点了点头,于是宫羽兰右手指向身后的黑暗:

“车间这一层的出口已经被刚才的坍塌堵住了,刚刚我找到了二楼的逃生楼梯,而且留下了一个云雀能够找到的信标。好像是往前走再右拐,然后我也记不得了……虽然这里就像是个迷宫,但是还是能够勉强摸到出口的,而且云雀也能够带路,走出这里的迷宫之后,就能够看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到那里之后,就能看到一个外接着楼梯的应急出口。我要说的就只有这些了,你赶紧去吧。”

说着,她背对着逃生通道,朝着神父前来的方向走去。

“喂,你要去干什么?两个人一起逃离这里又不是做不到,何必呢?”

宫羽兰回过头,举起了攥起的拳头:

“那个来历不明的神父,他的目标是我,而且按照惯例,天主教会并不会主动搜寻隐藏身份的秘仪师,尤其是魔法师。但是为了你逃出去之后不会再有今天晚上的情况,我必须要在这里干掉他,而且由我拖住了他,你逃离的可能性会更加高一点吧。”

牧知清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从结果上看来一旦两人分开,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能安全离开这里,于是他听从了宫羽兰的安排,开始迈向漆黑的通道。但是在转身的一刹那,他的胸口还是涌起了一阵苦涩。他回过头,看着平日里对自己十分冷淡的少女,动了动喉结。

“我说,为什么你要为了我做到这个份上?”

“嗯?这没有什么好质疑的啊,两个人一起行动生还的可能性必然比你一个人跑要低,就是这样。”

宫羽兰背对着他,模仿着池谕佳的云淡风轻的语气说着,仿佛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如果你运气好的话,很快就能走到出口。对了,等你逃出去之后,记得和谕佳说一声,让她送你回去。那么,我亲爱的学生,再见了さようなら。”

虽然话语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逞强,但她依然毫不犹豫地消失在了眼前的拐角处,只剩下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牧知清也转过身去,跟着带路的云雀朝着二楼的出口赶去。

失乐园之鹿


“祸不单行啊……这下真的麻烦了。”

在牧知清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身后的黑暗中之后,宫羽兰在心里默默地嘀咕。远处神父的穿着打扮,和几个小时前刚见过面的白存郁并不属于同一教派。白河教会的修道士和神职人员普遍穿着白色斗篷和长袍——这个传统据说承自圣衣会[17],而穿着黑袍,则是多明我会[18]的习惯。所以诡异的事情就在于此:白河教会是本土独立教会,并且与魔法结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多明我会是天主教宗派,主导了宗教裁判所,将大量秘仪师以巫师罪名判处绝罚,然后送上火刑柱。不管怎么看,事情都朝着更加危险的方向发展。

尤其是对方还穿着一般情况下宗教场合才会有的服装,那这件事情就更加偏向宗教意义上的消除异己了。从这点来看,眼前的神父和之前被赶走的那些对法术源图谋不轨的人完全不同。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男人诵经的声音。

“我信惟一圣而公宗徒之教会。我认惟一圣洗之礼以获罪赦。我望已亡者俱复活, 并来世之常生。”

宫羽兰细细咀嚼着来自《玫瑰经》里的话,莫名联想到了弥尔顿的《失乐园》——神会嫉妒拥有知识的人类,而人类拥有了知识竟企图与神比肩,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背叛,也是人类最大的渎神。她不禁苦笑,这真是一件讽刺的事情,人只要证明他们的无知就是他们最大的自由和服从。

“怪不得路西法要率领众天使与神开战啊……抱歉啊谕佳,可能我要堕入地狱了。”

念珠碰撞的声音连同诵经声回荡在空荡荡的车间里,神父的声音虽然年轻,但是依旧坚决,似乎是要将神的旨意贯彻到底。宫羽兰默默计算着两人间的距离,在转角处静静地等待,准备对神父发动突然袭击。

之所以否决掉牧知清的两人一起逃离的提议,倒不是因为害怕自己的伤会拖累他,只是在她看来,两个人都无法从神父的手上顺利逃出去而已。如果只是意为逃跑的话,即使有足够的运气,也只能局限于逃出安津工业园——有可能甚至连大门都没摸到,就被神父迅速追赶上,然后被秘密处理,而远在高炉塔上的池谕佳远水难救近火。她看了看自己正在重新建构的术脉,叹了口气,自己已经无法使用魔法,这就意味着失去了从远距离上进行反击的能力,因此只能靠近距离搏斗快速击退敌人。虽然在阴暗狭窄的空间并不适合肉搏战,但同样也会干扰神父的魔法使用,这样双方勉强能够打成平手,甚至有机会翻盘。

她再次尝试着发动手腕上的术脉,然而尚未重组完成的纹路让身体内的玛那无法有效地聚集,在还未生成有杀伤力的魔弹之前就湮灭了。再次确认了,现在的自己无法使用魔法来进行战斗,顶多依靠自己本身能量消耗,让身边的以太在短时间内形成一道防御体系,但是这种做法对身体内的能量消耗极大,而且通常只能维持数秒。她看了看自己的拳头,以血肉之躯对抗魔法,不用想肯定是螳臂挡车,但是在近身战斗的时候还是勉强能起一些作用。

想到这里宫羽兰又摇了摇头,现在的状况并不允许自己对使用的武器挑三拣四,事到如今,只能让自己的拳头发挥最大的效应,依靠巧妙的战术来击退敌人。虽然她在大学期间曾经学过一些基本的格斗技巧,但是主动杀出去一决胜负显然是以卵击石——就算神父没有格斗技巧,单凭力气这一点上,她也没有任何胜算,这是神在最初创造人类的时候就已经通过基因所决定的。

法医学上有一个经验之谈,在解剖时,判断性别的一个方法,就是检查臂骨和腿骨表面的磨损情况。一般的男性骨骼表面的磨损程度,明显大于女性,原因无他,因为男性的肌肉纤维先天强于女性。换言之,就算男人不主动出击,仅仅是防御,也能轻松地放倒同他正面交锋的女性。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发起一对一的对决,那确实是一个愚蠢至极的做法。

“看来只能通过埋伏在转交,给他来一个突然袭击,打击要害部位了……踢腹股沟或者猛击脑干似乎都行……要是我手上有根棍子什么的东西就好了……同时还要躲过他的魔弹。”

她在转角处蹲了下来,背部的瘀伤又传来了痛感。一个失去了自己杀手锏的少女,面对着一个刚刚突袭得手,志得意满的发动魔法剿灭异己的神父,怎么看都是自己这边凶多吉少。宫羽兰按摩着太阳穴,拼命地抑制着因为实力悬殊而开始的头疼,以及心中快要喷涌而出的绝望感,不停地进行着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诵经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宫羽兰心中的杂念被它所驱散,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甚至都能够听到神父祈祷间隙的呼吸声。黑暗当中,神父走到了她藏身的转角处,而宫羽兰似乎并不急着动手。也就是在下一个瞬间,神父的掌心中毫无征兆地射出十二道红光,散射向周围。宫羽兰并没有太过意外,而是马上发动了准备好的以太防护,将射向她的那些魔弹用高浓度的以太化解。以太墙仅仅维持了数秒,当它散去的时候,就是发动袭击的最佳时刻。然而仅有半秒的差距,神父的手先于她的拳头到达预定位置,他轻轻地一挥,就拦住了宫羽兰即将劈下去的手。

宫羽兰心里咋了一下舌,咬紧牙关,脊挺肩张,上身微微前俯,做出向前冲锋的姿态,用膝盖狠狠向上顶去。神父的反应却比她更加迅速,他快速地闪身躲过,让宫羽兰一脚踢了个空,然后趁着她失去重心的空当,向她挥起了拳头,对准太阳穴。因为上一招的破绽,宫羽兰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她预判着对方挥动拳头的方向,急忙低下头去,神父的拳头贴着她的后脑勺划出了一个半圆,然后未等她喘息分毫,第二拳接踵而至,同时,腰部破绽显露了出来。

“就是现在!”

宫羽兰看准了时机,举起了拳头,转身钻到神父的侧面,放低了重心,然后对着腰部,挥出了铁锤一般的拳头。神父的长袍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并没有任何被击中之后的失去重心的样子——刚才那一击根本没有起到该有的作用。

“什么?怎么会……”

宫羽兰还没来得及吃惊,神父的第二拳就从自己的右边挥了过来,她赶忙伸出右手,护住自己右侧,将神父的手臂用力往下压,然后左脚高高抬起,瞄准他的头部踢了下去。神父察觉了来自身体另一侧的威胁,赶忙抽身后退两步,鞋尖贴着他的额头划过,重重地踢在钢板上,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宫羽兰抬起左肘,向着神父的胃部顶去,把刚刚拉开的距离又弥补上来。

“没关系,只要距离够近,他就不能使用魔法。”

神父被肘击击中,弓起了身体,抓住了这个空隙,宫羽兰进一步向着神父发动突击。局面似乎是开始变得对她有利起来。然而,神父的反击方式她并没有预料到,在弯下腰之后,右拳从腰部冲出,同时伴随着脚步,身体突然加速向前,狠狠地砸向宫羽兰的腹部。身体似乎轻飘飘的,她在冲击力作用下飞了出去,又撞在机器外壳的钢板上。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在尘土飞扬的黑暗角落里蜷缩成了一团。

“羽兰,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中用啊……”

宫羽兰一边埋怨着自己,一边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方才的冲击准确地命中了膈肌,她有些呼吸困难,视野变得灰白,又出现了干扰性的光影,头晕眼花。万幸的是,由于先前的治疗咒语,她体内的损伤并不是很大,而且能够依靠环境里的以太缓慢复原。她冷静地等待身体机能恢复,但依旧对刚才的冲击心有余悸。神父的手上出现了蓝色的光球,缓慢地向着她走来。

“吾主耶稣,请宽恕我等之诸罪,勿使我等堕入地狱之火,导引众灵皆升天国,特为彼亟需尔之仁慈者。”

诵经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过道里,死亡对于她来说已经触手可及。她倒在地上,仿佛被猎人击中失去行动能力的牝鹿,只要对方轻轻地挥手,自己就会死于非命。

“千万不要慌,只是暂时的呼吸紊乱大脑晕眩而已,身体一定要赶紧恢复过来……”

神父的身上似乎传来了电流的流动声,在光球发射出来的一个瞬间,宫羽兰靠着本能和直觉,翻滚着躲开了这一发子弹,然后撑着墙勉强站了起来,视野逐渐恢复了正常。还没来得及站稳,神父的第二发攻击就从手中射出,更加明亮刺眼的光芒散发出来,照亮了刚才已经在轰击下支离破碎的地面。宫羽兰不得不再次将身边环境中的以太集中起来,让它们吸收了大部分的爆炸冲击,但是剩余的能量依旧穿过以太墙,传递到了她的身上,仿佛让她又挨了两三记闷拳。神父的手收了回去,抓住这个机会,宫羽兰顾不上身体还未恢复,开始向他冲去,用尽全身力气撞向他的心脏部位,但是突然之间,她手脚乏力,未走出两部,就跌倒在地上,在不远处,神父的身体周围散发着黑色的雾气。视野里出现电视机无信号一样的雪花,耳朵里全部是耳鸣声,明显感受到了大脑供血不足带来的晕眩,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只粗壮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一样。

“糟了,是诅咒!”

宫羽兰现在已经完全认识到情况对自己的不利,也极度后悔自己的莽撞,她催促着自己,在还没被诅咒侵蚀全身的时候,站起来离开这团黑雾。心脏急剧地跳动,四肢的肌肉依旧松弛,她缓慢地扶着墙壁,慢慢向后退去。神父卷了卷袖子,然后酝酿起了下一次的攻击……这一次,他瞄准了宫羽兰的心脏,下一个瞬间,一道红光精确无误地飞向了预定的目标。神父提前松了口气,慢慢看着魔弹命中自己的猎物。

可是,就在魔弹命中前的一刹那,另一个身影冲了出来,拉住了宫羽兰将她甩到身后,然后半跪着立起一块比她之前形成的更加坚固的以太盾,魔弹发出轻微的嗞声,然后消失在了因为光线扭曲而隐隐约约能看出形态的那一团以太里。在一瞬间,神父和这个不明身影的目光相对,看清楚了对方的脸,他愣住了,迟疑了片刻,而那个身影趁着他迟疑的空当,脚下生风,拉着宫羽兰逃向了身后的黑暗里。


两人在黑暗的车间里要了不知道多久,在和神父拉开了能够保证安全的一段距离之后,牧知清停了下来,转过身来,松开了牵着宫羽兰的手。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宫羽兰此时的表情有些生气,于是他只好决定说些什么来打个圆场:

“对不起,与你同行的那位小姐对我说,如果你没有和我一起从厂房出来,她就不会送我回去。所以……为了我能够白搭一次顺风车,我决定把你一起给救出去。”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宫羽兰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似乎是在生气,又似乎带着些嗔怪和烦躁的意味。倒不是因为让他先逃离,而他又跑回来,也不是因为之前说出了永别这种悲情的话,之后又被他救了下来。如果真要说原因的话——

“没想到我又会被救下一次……好不甘心啊,这样不就显得我很没有用了么?”

她这么想着,紧皱着眉头,总想说些什么表示一下,但是,感谢的话对她来说,并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而说些别的与此事无关的话,只会让两人间的气氛变得更加尴尬。思来想去,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于是她越发地急躁不安,下意识地来了一句:

“你有病啊?”

牧知清愣了一下,他并不知道宫羽兰的怒气从何而来,只好有话接话:

“你有药啊?”

宫羽兰看着眼前这个并不知道事情严重性,还有心情开玩笑的青年,带着想一头撞死在柱子上的冲动,握住了拳头。

“那个……如果你想找死的话,不用那么麻烦地跑去找那个神父,你直接跟我说一声,我现在就给你一个痛快。”

话音刚落,鹿英弘的那句“就是因为你这恶劣的性格所以才没有男人愿意接近你啊”这句话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牧知清则是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位和往日迥然不同,带着生气的表情似乎在闹别扭的少女。

“先不说别的,我说你啊,从刚刚开始就没有从前的温柔啊。”

宫羽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

“谁让你本来有机会逃掉,结果还白白浪费我辛辛苦苦给你创造的那么好的逃跑机会,想跑回来再把我也拉出去。”

“并不是这样的,那个神父,他并不是只针对你而来,他的目标是我们两个人。”

她斜着眼,十分怀疑地看着牧知清,然后又把视线转向另一边。牧知清叹了口气,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我刚刚到了二楼,看到了你之前找到的那个应急逃生出口。但是那里现在已经塌陷了,楼梯也支离破碎的,根本没办法从那里出去。那位小姐让我回去找到通往地下一层停车场的出口,我才回来的。”

宫羽兰回过头来,眼中的怒气已经平息了许多,但依旧眉头紧锁,神父的做法多少有点让她感到意外,但更多让她担心的还是越来越紧迫的形势。

“而且神父刚才也看到了我在使用魔法,肯定也把我当作了魔法师,准备一起消灭吧,那这就已经不是你一个的事情了,我来救你一起出去,也合情合理。所以你能够不生气了么?”

紧皱的眉头松弛了一些,宫羽兰捏着下巴思索着,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那神父肯定会把我们都给处理掉吧,看样子不打个你死我活,那我们是不可能出的去了。”

“是啊,而且好不容易被你救下,我可不想死在这里,更不想你死在他手里。”

牧知清无比坚决地说出了什么似乎是包含了特殊感情的话。宫羽兰在一阵诧异之后,又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这种时候不要说出这种话啊……搞得好像我马上就要死了一样。好吧,现在也不是聊天的时候,他马上就会追上来了,你赶紧去找通往停车场的路吧,你去那里至少也会比在这里安全不少。”

牧知清摇摇头。

“行不通的,如果你被神父杀了,那接下来就会轮到我了,所以在解决掉他的问题之前,再怎么逃跑都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呢?你有什么想法?”

“我没有和人战斗过的经验,反倒是你很擅长应付这类事情吧?那就由你来指挥好了。让我这个对魔法一窍不通的外行来指挥你这样的内行,怎么看都不可能有胜算吧?那还不如让同时了解我和对面情况的你来制定战术,我去执行更加合理。”

似乎他又无意之中说出了什么不能明说的事实,但是宫羽兰已经不想和他计较这些了。她看着牧知清澄澈的眼神,深深感受到自己从前辜负了他对自己的信任,在一声叹息只后,她抬起头来。

“真是拿你没办法啊,不过这似乎是唯一的办法了。那就这样吧,事先说好了,如果我们都逃脱了,今晚经历了什么,我有什么异常的反应,你都不许往外说,听到没有?”

虽然依旧是带着逞强的语气回应了他,但是,也是第一次回应了他对自己的信赖。牧知清则是假装轻松地笑了笑,点了点头——眼前的少女就好像是一头鹿一样的可爱,但她的另一面却是义无反顾对神发起反抗的路西法。


千钧一发


“说起来,之前的那个人偶说过,有必要的时候它会用一场事故来掩盖他杀死你的事实,那就说明在此之前这个厂房就已经被做了些手脚,在某个时候可以依靠魔法触发。也许我们就可以利用这些东西。”

宫羽兰仔细思考着,而一旁等待着命令的牧知清则是有些担忧地挠挠头,漫无目的地看着天花板。

“虽然确实有这么回事没错,但是我有两点表示怀疑,一个是你找不到这些手脚在哪里,第二你也不知道具体这些手脚是基于什么原理,所以也没办法去发动吧?更何况我们还不知道你说的这些东西是不是定时发动的,你准备怎么去利用这些?”

“不啊,你想嘛,它在杀死你之后制造一起事故,如果动静很小而没有人来查看情况的话,你就只是失踪而已,这样一来,人们的注意力就会转到长时间失踪上。所以一定是会造成很大动静的事故,并且能够让人们快速确认你已经死亡。这么一来……” 宫羽兰话说到一半,停顿了一下,她大概已经理清了思路,并且想好了对策。于是她叫住了依旧盯着天花板的牧知清:

“我说你啊,都这个地步了你好歹也一起想想办法吧,不要一直发呆呀……啧,现在怎么看都是那家伙本来是打算把这栋楼给拆掉的,而且不需要通过炸药就能达到目的。”

“那这也是通过魔法控制的?”

宫羽兰看着带着不解的表情的牧知清,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说出了她的想法。

“要拆掉这座厂房,肯定要破坏它的承重结构的,那用于承重的柱子上肯定会有魔法阵,而且会有类似延时引信那样的东西留出让自己撤退的时间。至于具体是靠什么破坏承重柱和梁架,我需要实地看一看才知道,可能是通过类似炸药爆炸的冲击力,也有可能的别的什么奇奇怪怪的方法。”

牧知清转过头看着宫羽兰,睁大了眼睛: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把这栋楼拆了?”

“不然呢?你还有更好的方法么?”

牧知清叹了口气,耸了耸肩,不再反对什么,示意她说下去。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我先下到地下一层去找到主承重柱,去启动上面的魔法阵,你帮我去牵制那个神父,别让他追上来,只需要你拖住他三分钟就行。等到魔法阵发动的时候,车间里肯定会有很大声响,那个时候你什么都不要管,马上往你进来的时候的入口跑,跑了这么久你应该记得路线了。那个神父进来的时候肯定已经把之前人偶设置的堵住门的那些瓦砾清理掉了。我们在门廊那儿碰头,OK?”

牧知清仔细记下她所说的细节,然后点了点头,探出身去,看向隐藏着神父黑色身影的无尽黑暗。

“那我先走一步了……也许相对我而言,你的任务难度会更加大呢,祝我们好运吧。”


宫羽兰的走在安静的楼梯间里,右手因为极度的紧张又开始微微地颤抖。她在做一个赌注,在她看来,能让这座建筑物坍塌的方法不止物理爆炸这一种,事实上爆炸也是可能性最小的一种方法。她的判断是,通过魔法让建筑里的钢筋的腐蚀速度加快,从而让整栋建筑看起来是因为年久失修而坍塌,这样,事故的责任也只会归结在设计师和施工方身上,同时也能有效掩盖真正的处决现场。在宫羽兰的预想里,只要将魔法阵启动,整个建筑里的所有钢筋就会开始飞快地腐蚀,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会引发坍塌,而控制腐蚀速度这种精密的活儿,她交给了远处的池谕佳。只要能启动魔法阵,那牧知清逃脱的成功率就会大大提高。

而第二个目标,就是将神父困在建筑物里。方才她已经十分清楚,神父对于这个地方的地形并不熟悉,因此要离开这里还是需要比较长的一段时间,只要这栋厂房开始崩溃的时候,他还没有走到通往出口的门廊,就肯定会葬身瓦砾当中。所以牧知清所要做的,就是在宫羽兰前往地下室的时候,尽力牵制住神父,把他留在车间里。虽然两人都很清楚,让他去当牵制敌人的诱饵,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行为,况且他还经历了高空坠落和长时间奔跑,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所以宫羽兰也只好对他给予毫无保留的信赖。

“说不定那家伙能够创造点奇迹什么的……”

而留在二楼的牧知清正忐忑地靠近神父所在的方位,试图把神父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他大口地深呼吸,来让自己急剧跳动的心跳缓解,同时也是为了让神父听到自己的声音。心里默默地回顾着自己所需要做的事情:跑到神父身边五米范围内,然后马上掉头跑开,尽量多绕点路,以及最后在听到墙壁发出声响的时候不顾一切地跑向入口的门廊。

“果然是一个艰巨的任务啊……”

他叹了口气,从转角处探出头悄悄地看着通道,远处的黑暗里传出轻微的脚步声。他回过身,靠在墙壁上,深吸一口气,时刻准备冲出去。他捏紧了手心的月长石,依然对自己能够使用魔法的事实表示诧异,所以他再一次发动了自己的术脉,一瞬间,右手仿佛有电流流过一般,变得酥麻,接着又仿佛是水流过皮肤一样,麻痹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流向心脏的流动感,手心当中因为以太聚集,出现了一个虽然透明,但是呈现着波动状的弧形盾牌,致密的以太甚至使光线发生了扭曲,同时,依稀可见的星座出现在弧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牧知清收起了以太盾,摒住了呼吸,然后低着头,坚决地走出了转角。明亮的月光透过窗户,照亮了两人所在的十字路口,神父拖着长长的影子,默默地站在他的面前,将他包裹在黑暗之中。牧知清抬起头来看着眼前散布着威严的神父,虽然带着兜帽,让人看不到面容,但依然给他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就在他仔细回忆这种熟悉感到底源于何处的时候,熟悉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中。

“知清,为什么你也会魔法?”

牧知清恍然大悟,眼前的神父就是自己的老师——毕业于上智大学[19]的三木庆吾教授。但是自己的老师为何要追杀宫羽兰,又是怎么样知道他们在这里,单纯用精准的预感来解释肯定是不可能的。

“三木老师,我……”

牧知清因为疑惑和震惊,话语间带着明显的颤抖,仿佛舌头上打节一般,但是还是又满腹的疑问想要问自己的老师。三木摘下兜帽,对他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然后压低了声音:

“有人告诉我,你被一封神秘的信件给叫到了这里,而且似乎你会遇到生命危险,所以我就赶了过来救你,恰好就看到了女巫对你使用巫术。现在看来,似乎你也被巫术干扰到了。”

“不是这样的,老师,她是来救我的……想要杀我的是一个人偶,而且已经被她打碎了。而且我也不是中了巫术,而是靠着一块石头!”

说着,牧知清展示了他手上的月长石。三木露出怀疑的神情,看着那块石头和牧知清的脸。

“人偶杀人?你确定不是你看错了么?”

“千真万确,我还有从那个东西身上取下来的一个别针。”

说着,牧知清从口袋里取出那个倒五角星徽记,递给三木。三木接过了,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还给牧知清。

“好了,别的先不说,我先给你驱魔,请你闭上眼。”

三木吩咐着,牧知清也顺从地闭上了眼睛,然后三木把拿着带有十字架念珠的手伸向牧知清。

“以十字圣架号……”

他在额头上画出一个十字。

“天主我等主……”

拿着十字架的手移到口部,又画上了一个十字。

“救我等于我仇。”

胸口上的十字也画完。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

他在牧知清的身体上画出一个大十字。

“阿门。”

在画完了四个十字之后,三木双手合十,低眉颔首默默祷告。牧知清睁开了眼睛,看着三木庆吾,月光照在了他的身上,将之前阴森的气质一扫而光。他点头示意,让牧知清离开了。

“请离开这里吧,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一定要注意安全。”

“但是……老师?”

“怎么了?”

三木回过头望向他,脸上露出了少见的笑意。

“没……没什么,老师您要去哪里?”

“去找你干掉的那个人偶。”

得到了三木的答复之后,牧知清也点了点头,向他微微鞠躬,然后转身向着出口走去。在确认牧知清远离自己之后,三木叹了口气,再次带上了兜帽,急匆匆地向着地下一层的那个需要猎杀的目标赶去。

“他也许会恨我吧,但是也只能这样了。”

三木带着一丝悲怆慨叹着。


与此同时,徘徊在地下一层寻找承重柱的宫羽兰终于发现了预先设置好的魔法阵,同时她也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在自己头顶上与楼道中响起。她看了看表,时间已经大约过去了三分钟,这样的情况她大概也预料到了。她按捺住了埋怨的言语,开始自我开解:

“算了,说好了三分钟,他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全力跑三分钟也不容易。”

脚步声从之前的缓慢变为现在的急促,想来也是因为没有了牧知清在身边,不必投鼠忌器,所以也能够放开手脚进行攻击,而空旷的地下车库无疑也是更好的释放攻击法术的场所。这样的局面对于现在依旧无法使用魔法的宫羽兰来说无疑十分被动,于是她用混乱的大脑一边快速地思索着对策,一边摸索着启动魔法阵的方法。逃跑已经不可能,必须在这里击退神父,如果万不得已,就杀死他,然后伪造事故现场。

远处高炉塔顶的池谕佳带着耳机听着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随着乐曲逐渐走向尾声,今晚的故事逐渐变得华丽了起来。伴随激昂的旋律,她轻轻地跟着哼唱了起来。同一瞬间,宫羽兰也做好了决定,弯下腰准备启动魔法阵。她右手按在了承重柱上,向画在上面的魔法阵中注入自己身体里的全部储量的玛那。

被玛那激活的魔法阵发出了耀眼的白光,仿佛齿轮启动一般开始慢慢转动,与此同时,楼房发承重结构中的钢铁部分开始急速地氧化。在宫羽兰刚进入厂房不久,她就察觉到了地下一层的以太浓度高得异常,以至于池谕佳不得不使用另一个结界来将分流一部分,避免因为高浓度以太对于周围环境不可预测的改变甚至是破坏——毫无疑问,高浓度的以太就是魔法阵触发之后的燃料,以保证钢架结构持续不断地腐蚀。

神情恍惚的牧知清缓慢地踱步在一楼车间的巨型机器迷宫当中,突然之间,布满涂鸦的墙壁突然裂开了一道不大的缝隙,发出砖石碎裂的声音。伴随着《1812序曲》的高潮,遗弃已久的厂房发出沉闷的吼叫声,以一种极为宏大的场面作为谢幕,迅速地变老凋亡。因为突如其来的巨大响动,牧知清吓了一跳,然后马上回过神来:三木并不是去找人偶的残体,而是去继续猎杀宫羽兰。他的额头上逐渐渗出汗珠,陷入了纠结之中:以三木的自身实力,宫羽兰如果遇上他肯定无法逃脱,但是如果折回去跟着前往地下一层,现在整栋大楼已经开始腐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坍塌,下到地下只会更加危险,也有可能会和回到一楼的宫羽兰擦肩而过。到底该怎么办?晕眩感袭来,他不得不放慢脚步,捂住头抑制着内心的因为自身无能而导致的狂躁。

“谁都无法保护,我真是个没用的人啊……”

他大声的叫喊湮没在了厂房发出的巨大声响当中。

此时的三木已经接近宫羽兰所在的区域,他已经从魔法阵发出的光里看到了女性的身影,也几乎是同一时刻,宫羽兰也发现了带着兜帽的黑袍神父。

“我不会死在你手上的,是时候一决胜负了。”

她带着这样的觉悟,在原地等待着神父的靠近。厂房现在已经岌岌可危,两个人时刻有被倒塌的瓦砾掩埋的危险。但神父并没有迟疑奔逃,而是径直向着宫羽兰冲了过来,目的似乎非常明确:即使自己殒命于此,也要杀死近在眼前的巫女,但他手腕上的时断时续发出的蓝光也预示着由于过量使用魔法,他的术脉已经不堪重负。

“原来他是想要和我同归于尽啊……真是不可思议,宗教的力量居然如此之大,还是说这只是教廷的威压?不管怎么样,都是挺令人震惊的事情。”

但是宫羽兰并不打算和三木一起共赴黄泉,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番,又对眼前的神父表达钦佩之后,她亮出了自己的拳头:我就在这里和你做个了断好了。

她低下身子,朝着神父心脏部位突进过去,双腿在此刻爆发出极大的冲劲,释放出巨大的动能,意图毕其功于一役,快速地结束战斗。三木攥紧了拳头,蓝色的光环绕在他的右手,向着向自己飞速冲来的少女挥舞过去,手腕上已经出现黑色的烧灼痕迹,发出嘈杂的电流音,以最大的功率开始运行压倒性的魔法。一瞬过后,一道光柱从他的手中发射出去。就在同一时刻,宫羽兰身体向左倾斜,跳跃着试图躲避这次攻击,随着落地后的前滚翻,光柱与她擦肩而过,高温激起起浪吹动了她银白色的头发,在空中散开,凌乱地舞动。如同喷火器般的魔法攻击依旧在发动,不断地追逐着她的位置,她小心翼翼地躲闪着光柱,忍受着炙烤,同时等待着出击的时机。

“静下心沉住气,他一定会有破绽的。”

她跳跃着前进,距离三木只剩下两米,猛地抬头的同时,聚集着以太的拳头砸向正在过载的术脉上。三木发出了一声疼痛的呻吟,但攻击依旧没有被打断,他看着行动如此迅速的宫羽兰,心里不由得发出了赞叹:眼前的少女确实拥有者钢铁般的意志,同时还掌握着熟练的作战技巧,让经历过多次驱魔行动的他敬佩不已:太完美了,她就如同北欧神话当中的女武神一般英姿飒爽。

少女发出了怒吼,然后挥动另一只拳头,向三木的面门袭来。他急忙后仰,光柱因为身体移动发生偏移,烧掉了宫羽兰的一束发梢。魔法逐渐停止了运转,以太开始沿着手部延申,他开始借用魔法生成能够让自己继续战斗的武器,高高地举起,挥向不断发起进攻的宫羽兰。

“呵啊!”

宫羽兰大声喊了出来,迅速地转身,弯腰抬腿,头发画出优雅的圆面,集中全身力量对着三木又来了一记飞踢,这一次并未被挡下,而是结结实实地击中了他的头部。神父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不可思议,然后眼前一片黑暗。遭受重击的冲击力比宫羽兰预料的还要大,飞踢之下,他已经完全失去平衡,先是撞到了身后的柱子,磕到了后脑勺,然后又摔倒在了地上,已经断线的念珠散落着,与地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神父脸贴着地,蜷缩在地板上的阴影里右手有气无力地摸索着,徒劳地想要支撑起身体,可是马上,宫羽兰就狠狠地踩住了他的右臂。他因为疼痛发出了叫喊声,同时转过头来,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着,但手指依然在地面上画着符号。

“唉……兔子逼急了也是要咬人的啊,你何必要穷追不舍呢?”

正当宫羽兰将靴子重重地踩向三木的身体时,地下停车场的一盏吊灯因为大楼剧烈的晃动而掉了下来,发出巨大的声响,碎裂的灯管玻璃散落一地。她停了下来,观察着周围的状况,建筑物内的钢筋以及其他钢铁结构都已经严重腐蚀,变得十分脆弱。

“原来这个魔法阵的效果这么强啊……”

正在她感叹对方使用的魔法技术高强的时候,整座厂房更加剧烈地晃动着。魔法阵上的齿轮图案转速越来越快,马上就接近计时结束——届时整座建筑就会开始倒塌。现在不是发表战斗之后感受的时候,也没有时间去管这个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神父了,如果继续犹豫的话,用不了多久,自己和他都会被掩埋在废墟当中。虽然这里离出口并不算远,但宫羽兰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在整个结构倒塌之前到达那里,她已经做好了无法生还的觉悟。

“虽然说很难逃脱,但是还是努把力吧,我也想要活下来啊!”

迅速地决出胜负给自己带来了宝贵的几秒钟时间,就在这几秒钟内,似乎还有生还的机会。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咬紧了牙关,带着依旧紊乱的呼吸,全力加速朝着地下车库的出口狂奔而去。失去钢架结构作为支撑的厂房,就着重力开始向地面塌缩,就在宫羽兰奔跑的身影背后,天花板开始一块一块地裂开,掉在地板上。甚至好几次,掉落的瓦砾就要砸中她的头部。在确认右手的术脉已经再生完毕之后,她让玛那在右手聚集,开始发射魔弹,摧毁挡在自己面前的障碍,开辟最直接的通往出口的路。

体内的能量急速燃烧着,处于千钧一发之时,身体内隐藏的潜能被最大限度地激发,她以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目的地奔跑。跑过安全门之后,脚下的震动弱了下来,这里已经脱离了厂房的范围,只受到了轻微的波及,所以坍塌蔓延的速度也大大降低,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从这里已经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停车场出口,十分幸运的是,这最后一个出口并没有遭到破坏或者封锁。就在这个时刻,她略微迟疑了一秒钟,脚步慢了下来,她想到了自己曾经嘱托牧知清的话——那家伙该不会还在车间里吧?

而下一秒,脚步又加快了起来她皱着眉,面带不安但有十分无奈地继续奔跑起来,一边跑着,一边使劲安慰自己。

“这是紧急情况下做出的应急方案,抱歉啊牧知清,这个时候我已经没有时间去确认你是否安全了,希望你不要埋怨我,而且你肯定能逃出去的对吧……”

龟裂的声音继续从身后传来,宫羽兰已经没有时间回头去查看身后的情况,当下就算是回头的一瞬都是千金难换,她丝毫不敢浪费。不得不说她过去的所有不幸的付出,都在这一天晚上,在这个地下车库里得到了幸运的回报。无论自己在这个时候发生什么微小的差池,被瓦砾绊倒也好,被掉落物砸中也罢,都会让自己顷刻间丧命,但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心无旁骛,仿佛拥有了主角光环一样,毫发无伤地通过这里。

然而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中瞟向转角处的镜子上,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神父竟然有些艰难地扶着墙壁朝自己走来,虽然看样子还没有从飞踢中缓过神来,却依旧健步如飞。他跟在宫羽兰的后面,伺机攻击这个要独自逃生的少女。在经受了致命打击之后,他的身体还能够维持运行,还能继续奔跑,如此坚韧的意志与坚实的身体再次震撼了宫羽兰。身后的神父再次举起了因为过度使用术脉而被蚀刻成为仿佛刻满电路一般的右手,同时咏唱声再度响起。

“你们要脱去一切的污秽和盈余的邪恶,存温柔的心领受那所栽种的道,就是能救你们灵魂的道……”[20]

不用回头查看都知道,神父打算再次运用净化魔法,但在这样紧急的时刻,该如何应对却变得棘手起来——没办法回头,如果停下就有被掉落的天花板砸中的危险,那就必须在奔跑中感知背后的威胁,再进行闪躲。昏暗的过道里,尽管周围都是巨大的噪声,但神父的咏唱依旧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草必枯干,花必凋残,因为耶和华的气吹在其上;百姓诚然是草 。草必枯干,花必凋残;惟有我们上帝的话,必永远……”[21]

她有些烦躁地咋了下舌,集中注意力等待着魔法发射的声音,时刻准备躲避。然而就在她即将抵达出口时候,身后传来了第三人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怒吼。

“我说老师啊,请给我适可而止吧!”

她诧异地忘记了奔跑,回过头来,看到了因为极度愤怒而面容扭曲的牧知清,他正在和神父扭打在一起,抢夺着一个发着蓝光的利器。说句实话,宫羽兰从前很难想象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牧知清,在愤怒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但真正见到的时候,第一反应竟然是,他生气的表情还真是可怖,甚至能够用狰狞来形容。他的手臂因为用力而颤抖,慢慢地压住对方的手腕,将全身力量都聚集在手臂,缓慢地把用于净化魔法的利器刺进了神父的腹部。

电流声再次响起,神父无力地又倒在了地上。牧知清长舒一口气,恢复了往日云淡风轻的表情,转过头看着宫羽兰。宫羽兰此时也松了口气,虽然之前为两人无法在约定地点会合而担心了许久,但不管怎么样,两个人最终还是在出口处碰面了。而至于为什么他会放弃车间的逃生通道而选择来到地下车库,宫羽兰心有所觉,但选择了装作不解。

“牧知清,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跑啊,别管那个神父了!”

建筑坍塌所带来的震动继续加剧,她抬起头来,发现天花板的裂痕正在变大,而牧知清依然没有听从她的话,而是努力地把神父从地上扶起,手臂架在自己的肩上,步履蹒跚地朝着出口缓慢前进。宫羽兰皱了皱眉,忍住了对他的埋怨,然后向着两人走去,架起神父另一边的手臂,然后穿过出口,向着地面跑去。身后的通道天花板接连不断地崩塌,掩埋了所有战斗和奔跑的痕迹。

坐落在安津工业园的第二厂房在巨大的混凝土分崩离析的轰鸣声中慢慢坍塌,巨大的烟尘开始向着四处蔓延,这栋为羽山市的繁荣发展做出杰出贡献的建筑物,就以这样宏大的场面结束了自己的生涯,化为一堆瓦砾。 三人穿过烟尘,剧烈地咳嗽着来到远离废墟的空地,将神父慢慢放下,让他靠坐在一根告示牌的柱子边。因为剧烈震动而导致的眩晕慢慢恢复,宫羽兰低下头,扶着额头,用余光看着牧知清:

“想不到你生气的样子居然那么可怕啊。”

“这也没有办法啊,不会生气的人根本不存在吧?我只是很少生气而已,不过这并不代表没有脾气,毕竟能惹到我的事情很少,但也不是没有。”

“是么……那我以后还得仔细留意了,我可不想再看到你那种面目狰狞的表情。不过也就是说,我看到了其实很少有人能看到的你生气的时候的表情?”

宫羽兰脸上露出一丝略显得意的坏笑,牧知清望着她叹了口气。

“我说你啊,原来你这么喜欢捉弄人的么?”

“偶尔而已了,只是看到你今天的样子和平时判若两人,就会觉得很有意思。说起来你和这个神父是什么关系?刚才你这么努力地去救他。”

宫羽兰蹲下身来仔细查看神父腹部利器的伤痕,牧知清这是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

“他是我们学校的哲学系教授,我的导师,三木庆吾。”

“是么……那难怪你拼了命要救他,不过你刚才和他发生冲突,以后该怎么办?”

牧知清摇了摇头,踢走了脚边的一块碎石子。

“不知道啊,大概等他醒了,过几天伤好了之后好好跟他道个歉解释一下吧。”

他看着自己的老师,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突然间想到了什么:

“说起来,刚才一直忘了问,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嗯?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就是……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大晚上要来这个地方?”

“你说这个啊,因为你下午走得太匆忙于是把一封信落下了,然后谕佳刚巧不巧就看到了内容……真是的,信上写的怎么看都是陷阱吧,你居然会相信?你是有多神经大条,一点都不像你啊,牧知清。”

牧知清有些为难的挠挠头,似乎是在回想着什么。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当时脑袋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要来这里,然后我就来了,好像刚刚也有类似的体验,我在车间里的时候,也是一直有一种意识让我什么都不要管,直接出去,直到开始坍塌的时候才想起来老师他往你的方向去了。”

宫羽兰皱着眉,微微点头,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但由远及近的引擎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停在了他们面前的公路。稍微松弛的神经又紧绷了起来,宫羽兰把牧知清护在了身后,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情况。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了,一位穿着白袍的年轻神父从车上走下来。在看清了来人之后,宫羽兰迎了上去,神父带着笑意打了声招呼。

“晚上好呀羽兰小姐,看样子你成功地把他救了出来啊。”

说着,他把目光转向了牧知清,点了点头。牧知清马上也点了点头,同时认出了神父,他就是之前他在白河教会遇见的白存郁。

“怎么样?最后袭击他的到底是谁,有调查清楚么?”

白存郁把目光转回到宫羽兰身上,向她询问着刚才发生的细节。

“袭击牧知清的是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偶,有两个八音盒来驱动,而且能够说话,但是肯定是有人背后操控,我没能拆下来八音盒,但是取下了它衣服上的一块徽记,上面的倒五角星似乎和撒旦崇拜有关系。”

牧知清赶忙从口袋里取出来那块徽记,递给白存郁。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把它交还给宫羽兰,等待着她进一步的说明。

“然后在解决掉人偶以后,这个神父,牧知清说是他的老师,突然出现然后袭击了我。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他应该不是白河教会的人吧?”

白存郁偏过头去,顺着宫羽兰手指的地方,看到了倚在柱子边的三木,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让身后的随从把三木扶起来,然后搀进了汽车的后座,然后双手合十向宫羽兰微微弯腰。

“羽兰小姐,十分抱歉,三木神父知道这件事情是我告知他的,我当时跟他说牧知清有危险,想让他也来帮你们一把,但是似乎有些什么我不知情的原因,他袭击了你,十分对不起,我会好好问问他原因的。”

宫羽兰似乎显得有些不满:

“白先生,你这个道歉和解释让我没办法安心啊,我可不想每天活得都像是被通缉一样,更何况三木和我都在羽山大学,低头不见抬头见。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得好好和他说明一下。”

白存郁笑着点了点头,答应她调查清楚情况,并且连同牧知清的代他向老师解释原因的请求也一同答应了下来。说完这些之后,他又向两人点了点头,然后回到了副驾驶上,汽车缓缓发动,慢慢驶离了两人。

宫羽兰目视着轿车从视野里消失,回过头深深地舒了口气,然后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解脱,默默地回过头。与此同时,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放松的原因,牧知清一摊坐在了地上,恰到好处地,他的目光与她相遇,这一刻,一种难以名状的奇妙氛围包围了他们。牧知清抬着头望着轻柔的月光洒在宫羽兰的银发上,仿佛就像是在端详一只白鹿:灵动的耳朵,白皙的脖子,轻盈的身体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喂,我说,你在看哪儿呢?”

宫羽兰的声音把他从想象中拉回现实,眼前的鹿依然是银发少女,正板着脸看着自己。他赶忙挪开了视线,向少女道歉,少女则是收起了生气的表情,双手伸到脑后,将头发束了起来,却在愣了一下之后,又放了下来,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他反倒有些不知所措,想说些什么,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似乎说什么都欠妥。

“那个……今天谢谢你了,宫老师せんせい。”

思来想去,最后只说出一句感谢的话语。宫羽兰愣了一下,然后回过身来,以一种冷淡的姿态和语气回应他。

“就算我说了不要用全名,你也没必要用一个这么正式的称呼吧,何况我都没有教过你……而且你不用反复道谢,举手之劳而已。”

“我可不觉得你这样是举手之劳,为了救一个你讨厌的人,身受重伤甚至都准备牺牲自己。做到这种地步,还要说这没什么,就算你觉得无所谓,我也不会认为你为我做的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

牧知清用一种真挚而执着的眼神看着宫羽兰,眼前的少女皱了皱眉,涨红了脸。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说啊,等解决完这些事情之后,你要好好请我吃顿饭才行。哦不对,今天晚上的事情还要再请一顿!”

牧知清愣了一会儿,然后云淡风轻的脸上露出了久违而澄澈的笑容,宫羽兰则是有些害羞地别过了头去。时至今日,牧知清终于从不苟言笑的她身上察觉到了一丝少女本该有的可爱,毫无疑问,此时的宫羽兰在他的眼中无比的完美。她皱起眉看着坐在地上的青年,脸红着故意奚落他:

“什么嘛……我看你平时面无表情的,还以为你没有什么情感,没想到这么狼狈的时候还能笑得出来。赶紧起来吧,我们一起去找谕佳,然后打个车回去,我现在困死了,只想睡上一觉。”

宫羽兰一边说着,一边向牧知清伸出右手。

“知道了,知道了,其实你想让我请你吃多少顿都行,只要在我钱包的可承受范围内,我都无所谓。不过说起来,你今天晚上的样子还真是挺帅气的。”

牧知清握住了宫羽兰的手,她向后用力,一边感慨牧知清的瘦削,一边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帅气什么的……你又在胡说些什么啊?”

她喃喃地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着。

稍后,两人并排地默默走在荒芜的人行道上,昏黄的路灯拉长了两人的身影,沉默在诉说着一切。

“我说,以后哪天有空的话,你再给我讲一讲神秘学有关的东西吧,虽然我一直在看相关的书,但是总觉得你讲的更加透彻。”

“再看吧,我平常在实验室也不都闲着,读文献做实验,还要给学生们上课,基本上没什么时间来接待访客。”

宫羽兰耸了耸肩,看着牧知清沮丧的表情,然后补充了一句。

“不过如果是你来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是么,那真是谢谢你了。”

宫羽兰甩了甩手,算是对牧知清道谢的回应。两人在这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体会了生死与共,似乎也是在这一晚,两人建立起了往日不曾拥有过的友谊。但不论过去,也不看未来,此刻的两人,绝对是沉浸在温馨和睦的空气中。虽然各种奇幻迷离的事情发生在了身边,但不管怎样,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两人完成了相互间的救济,相安无事地走出了第二厂房的废墟。

然而……

在工业园的中心广场,一座两层楼高的纪念塔上,一位全身上下发出微弱光芒,戴着荆棘冠,身着白色斗篷的男人,正蹲在塔尖,像是在注视着猎物一样地看着他们。

“哟,两位晚上好呀,看样子那个人偶并没有完成使命呢,那只有我亲自来解决了。”

年轻的男性声音清脆而浑厚,与人偶发出的声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有着相似之处,大概他就是人偶的所有者了。

“原来人偶就是你制造然后派到这里来的?你到底意欲何为?”

宫羽兰似乎是认识眼前这个男人,她压抑着怒火,厉声质问着他,而他则是俯瞰着两人,不紧不慢地说着:

“我要做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所携带的使命:以北境众天使之名,我是为了守护他们和信徒的秘密而来。”

一旁的牧知清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来今天的夜晚依然沉浸在黑暗之中,散发着令人绝望的寒冷。

注释

  1. 苏联城市,因处于1986年切尔诺贝利核事故的疏散区内而被废弃。
  2. 出自《圣经》诗篇97:10
  3. 出自《圣经》诗篇3:3
  4. 出自《圣经》以赛亚书58:8
  5. 出自《圣经》申命记33:27
  6. 阿道夫·希特勒为德国首都柏林重建工程所起的名称。
  7. 1453年5月29日,君士坦丁堡被奥斯曼土耳其攻陷,一般象征着中世纪的结束。
  8. 腊神话中住在巨大迷宫中的半人半牛怪物。
  9. 玛丽小姐真倔强,你的花草成长的怎样?银色的铃铛,美丽的贝壳,漂亮的女仆排排站。
  10. 出自《马太福音》27:46,大意为“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
  11. 出自《圣经》创世纪3:19。
  12. 雅利安人信仰的神祇之一。
  13. 出自顾城《门前》
  14. 出自《玫瑰经》。
  15. 罗马教廷圣部之首,其前身是著名的宗教裁判所。
  16. 军吒利菩萨咒, 又称“消万病咒”、佛教中用于治疗各种疾病的常用咒语之一。
  17. 天主教托钵修会之一,会士均披白色斗篷,因此被称为“白衣修士”。
  18. 天主教托钵修会之一,受教宗委派,主持宗教裁判所,在欧洲中世纪许多大学里,都有该会会士任教。
  19. 上智大学,日本的一所天主教宗座大学。
  20. 出自圣经,《雅各书》1:21
  21. 出自圣经,《以赛亚书》4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