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命运之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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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天使之歌


在羽山大学里的一个偏僻角落,一栋老旧的楼房沉睡在树木丛中,在其中一个不起眼的房间里,两个人影站在窗前——在过去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这里就是他们的栖身之所。

女人倚在墙壁上抱着手,看着地面刻画的魔法阵,与摆放在正中心的水晶球。她叫甘夏,准确来说,她其实没有名字,这只是鹤一澄对她的称呼而已,在众多典籍中,有一个专门形容她的词语——人工生命Homunculus

自然,她并不属于这里,她的诞生地,在黑海沿岸,一座曾经叫做卡法的城市。鹤一澄被流放至此,但他在这些年里并未荒废自己的研究,而是一直努力着,窥探炼金术里之高的秘密。在没有其他人类来访的日子里,他在山区里的一片牧场上,搭起了一间屋子,不紧不慢地开始了自己独自求索的历程。

据帕拉塞尔苏斯的记载,将各种草药与人的精华放在圆底烧瓶当中,用马粪发酵的温度培养四十天,瓶中就会逐渐出现一个透明的人形,再在保持马的胎内温度下继续以人血滋养四十个星期,烧瓶内最终就会出现一个微小而健全的人形。但遗憾的是,只有写下这个记录的帕拉塞尔苏斯本人声称自己曾经做出来这样的一个人工生命,在他去世后,尽管各种后继者继续这样的实验,却再也没有成功过。

他们坚持下去的理由十分简单:这样的人工生命,自降生起就具备了各种各样的知识,借由这样的造物,也许就能触及到阿尔克纳。然而事与愿违,人工生命过于脆弱,在数百年时间里,各种尝试复现瓶中小人的实验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以失败而告终。

他有时会下山去,拜会一些教会的神父,或者当地的方士,甚至千方百计找到隐秘的社团,向他们学习那些逐渐从人类社会当中消失的秘法。与此同时,一个自称有着众多信众的团体找到了他,开始了对他的研究进行资助。于是就这样日复一日,终于有一天早晨,他刨开马粪堆,在其中一个瓶子里,看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透明人形——这位遭到放逐的天才,再次创造了奇迹。

不难想象,这样的成功,会给现代的炼金术士们带来多大的希望。随着时代的发展,越来越多科学原理被发现,与此同时就意味着神秘学日渐式微,这是一个每一位秘仪师都不得不接受的无奈现实。但鹤一澄复现出来的人工生命,让那些帮助过他的炼金术士们欣喜不已,仿佛重新看到了曙光。

但是接下来让他们意外的是,鹤一澄并没有按照记载中的那样,为这个透明的人形提供新鲜的人血,反而使用了黑暗炼金术,将它融合进了一具球形关节人偶中。和正常人一样,有着鲜明的性格,体内流淌着血液,在炼金术的作用下,它已经有了一切作为一个人类该有的所有特征。但没有人理解创造这个生命的天才,同从前一样,人们斥责他是异端与邪恶,是背离帕拉塞尔苏斯的叛徒。但鹤一澄并不在乎那些指责他的众多秘仪师,他收拾起自己的行李,在某一天,一位神秘的黑衣人到访之后,他带着这具人造人,离开了那片牧场。

“加入我们吧,我们需要您的力量。”

“为了什么?”

“为了科学和真理之光。”

“我需要为你们做什么?”

“您只需要继续您的研究就行。”

于是,在特兰西瓦尼亚的一座城堡当中,鹤一澄重新开始了他的研究,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身边多了一个助手。

而那具人造人,虽然的确如记载中的那样,它有着相当大的知识储备,但大概是由于与人偶融合,它并不是炼金术士们认为的那样,涵盖全宇宙当中的所有智慧,而是在各方面都有着欠缺——就算是这样,它的能力也远超常人。久而久之,它对周围的世界产生了明确的认知,而且逐渐意识到自己的不同。自己的灵魂与这具身体,经历了长时间磨合之后,终于得到了适应,但又有一些无奈的偏差。

男性的意识,女性的身体,在诸多冲突之后,她承认了在客观上是一个女性的事实,但实际上,她认为自己既非男性,也非女性。同样的,由于本质上是灵体与意识依附在躯体上,她也不知道何为生,何为死,甚至也不知道与她相似的人类需要依靠什么活下去。

“我是由他创造出来的人工生命,虽然拥有着和他一样的外表,但是应该是和他完全不一样的生物。”

正因为如此,她才需要一个目标指引,像他那样心怀崇高目的,去思考该如何安生立命。于是有一天,她也开始自发地说起了那句誓词:

“为了科学和真理之光。”

她开始以鹤一澄的助手这个身份,在所属的组织当中活动,同时开展着自己的研究。才那个时候,她被给予了一个名字:甘夏,与之相对的,她被要求用“阿留ある”来称呼那个创造了自己的人类。

“在走向科学与真理的道路上,一定会有牺牲,也意味着无尽的付出,但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我们无处不在,荣光终将属于我们,世界将得以净化。”

组织里的人如是告诉她,即便是现代社会,依旧有着相当深厚的神秘在产生巨大的能量,而科学在近两百年里飞速发展,依然才到入门阶段。于是,一项针对于将魔法改造成科学技术的提案被通过,甘夏成为了组织里的执行者,开始在各处寻找着隐藏的神秘,将它们收集回来之后,用于加速他们的科学研究——当然,剩余的那些边角料,则被他们改造成了作战兵器。

一旁的男人坐在桌旁,一言不发地读着书,他的面前摆着一个关闭着的箱子。

“明明他已经掌握了一个法术源,为什么还要再来夺取第二个?就算再多一个,力量也不会因此而叠加,毕竟人是有极限的。”

她一边暗暗想着,一边看着男人手上的器件——这些天,他在这栋楼的周围设置了大量这样用来干扰对手作战的陷阱,虽然知道这并没有多大用处,但他还是尽可能地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人类还真是有趣啊,在自己获取知识,不断探索时,却还不忘给其他人设置障碍,阻挠那些企图超越的人,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呢?这些知识到最后不都是要被公之于众的么?”

生来就拥有异于常人的智慧,因此她并不能体会人类之间争斗的原因,而通通将这些事情归因为“虚荣”。所以也越是因为不理解,就越想要去一探究竟。于是,有一天,一位穿着黑衣的人来到了鹤一澄的房间,交给了他一封信,并告知了他某地法术源失窃的消息。在沉思片刻后,他站起身来,开始再一次收拾起行李,踏上了追回法术源的道路。

近乎全知的人工生命,会和人类一样,有着自然而然的高傲,而且并不需要再通过学习来取得或者舍弃什么,因而也无法理解何为“弱者”与“强者”的区别——能以强弱进行评判,就说明依旧不够强大。因此,甘夏对待周边的事物,总会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唯一的例外就是这个创造了自己,又带着自己一路走到现在的年轻秘仪师。鹤一澄的每一次行动,她都看在了眼里,也许在她的认知当中,这个人的能力无需进行评判。所以尽管鹤一澄在许多方面都是无以复加的扭曲,但她依旧认为他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人类。

“所有的武器都能够使用了么?”

他将目光从书页上转向水晶球,询问着当下的情况。

“嗯,十三个都快准备就绪了。”

“十三个?我记得他们只给我派了十二个。”

“当初他们派过来的时候,就说过有一个在改造当中,所以先来了十二个。”

身为人工生命,在被导入人偶,与之融合以后,她就成了鹤一澄的使魔,虽然维系两人之间的纽带极为脆弱,用自身的法术就能够轻易摧毁,但她还是心甘情愿地为他效犬马之劳。作为一个本不存在的“人”,她如果想要继续在这个社会里生存下去,就必须要依仗一个秘仪师。毫无疑问,给了她大部分认知与意识的鹤一澄,绝对是最可靠的主人。

不过,就算如此,她也有不理解的地方。

“阿留,为什么昨天晚上不趁热打铁,直接拿下广园馆?明明已经是唾手可得了。”

她记得十分清楚,鹤一澄出发前对她说的话:我要去取回本属于我的东西。

“昨晚难道不是夺回法术源控制权的最佳时机么?”

鹤一澄皱起眉头,将器件放在桌面上,站起身来踱着步子:

“还不是时候……昨天我们赢得太过容易了,你发现了么?”

“的确如此,但宫羽兰并不是不会使用那种能力,而是因为什么原因而无法使用吧?”

甘夏自言自语着,似乎是想知道对手到底还有什么样的杀手锏。鹤一澄沉思片刻,缓缓说道:

“并非如此,她是觉得使用这项能力,会让她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但是当时的情况是,如果不用就会死吧?难道在她看来,还有什么事情能比死亡更加可悲?”

“毕竟,那种东西,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谁发动过啊,毕竟光是掌握那项能力,就已经足够让人感到恐惧了。”

他无奈地耸耸肩,但是马上就摇摇头,否定了原本下的定论。

“不过,不管是魔法,还是什么更加深奥的法术,只要你有那个武器,她就不可能有胜算的,放心好了。但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毕竟那已经不是人类魔法的范畴了。”

说着,年轻的秘仪师离开了房间。甘夏打了一个响指,从空气中幻化出一匹白狼,出现在了房间。她走过去,轻轻地抚摸着白狼的脖颈和脊背,小声地对它说这些什么。它眨着泛光的眼睛,发出低沉的声音。作为座狼的后代,它十分清楚自己处在何种地位——人类创造的神秘在它面前不值一提,甚至就连人类时代来临之前,诸神也对自己的种族畏惧三分,自然而然,要摧毁那些奇迹简直易如反掌。

“煞费苦心地创造那些脆弱如尘土一般的神秘,有什么意义么?真是不能理解……”

“也许什么意义都没有吧,不过你作为武器,并不需要理解它们,只需要把它们全都破坏就好,剩下想怎么做都是你的自由。”

白狼顺从地抬起头蹭着甘夏的手掌,表示了对契约的遵从,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暴虐与狂野的兽性。


夜幕降临后的羽山大学格外寂静,那栋荒废在山中深处的老宿舍楼,则更加幽静地隐匿在丛生的树木当中。通往那儿的路在夜色的掩护下毫不起眼,虽然设置了岗亭与禁止入内的标语,但并没有人在此执勤。

铺满落叶的小道上覆盖着一层积雪,踩上去发出的细微声响在空旷静谧的林间回荡,扣动着紧绷的神经。谁也说不清楚,这样偏僻幽深、充满着厚重时代感的建筑群里,有什么样的神秘在等待着来访者。而四周的树木让这里显得更加深不可测,它们与砖石结构一起,成为了一个时代结束时的纪念碑。

月光艰难地透过交叠的树枝,零零散散地漏下,勉强地照亮昏暗的道路。很难想象,在充满死寂的魔境不远处,就是充满生活气息的人类居所——树木们构筑起了坚实的墙壁,完美地将这里与外界的喧嚣割裂开来。也正是在这充满肃杀的夜晚,落满新雪的小路上出现了两道足迹。

“有些蹊跷,这条路上,居然没有设置陷阱,这未免有些简单过头了吧?难道他们就不知道我们会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啊,谕佳……我们肯定从出发开始就已经暴露了。要是真的他们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存在,那对于我们来说还更棘手一点,那些楼里面,指不定那个角落里就会有一个小装置发起袭击,让我们措手不及。今晚我们是来堂堂正正决斗的,可不是偷偷摸摸来搞破坏。”

“如果真的能做到不为人知地潜入,然后将目标解决掉,那应该是刺客才对吧。”

“要真有说得那么轻巧就好了……反正从背后袭击从来都不是你我的作风,与其挖空心思研究些下三滥的战法,还不如直面战斗。更何况,对面的人,也不会在今天晚上放松警惕啊,毕竟到了现在,所有人都已经尽力调整到最佳状态了。”

宫羽兰整理了一下围巾,然后将双手插进大衣的口袋,在空旷的庭院前停了下来。被森林重重包围的老宿舍区,宛如被时间遗忘的废墟,默默无语地被白雪覆盖,成为山林当中的一片雪原。一旁的树木,像是德鲁伊法师一样,围绕在周围,静静守护这片时代的遗存物。

“晚上好呀,两位。明明离命运之轮转动的时间还差好几个小时,你们却这么性急地赶了过来,还真让我有些意外。”

在庭院的正中间,一前一后地站着两个人影,宫羽兰眯起双眼,仔细辨认着远处的身影——一个是全身雪白,另一个则是一袭黑衣,而身旁的池谕佳,则是一动不动,冷冷地看着相隔数十米的对方。四周因为冬天而变得光秃秃的树木,像是张牙舞爪的怪异,宫羽兰联想到了仇恨着树林当中的活物,而时常催眠或者直接攻击过往行人的树妖们——说不定它们已经被那两个人的魔法改造成了类似的魔物。这样看来,远处一白一黑的两人的形象,也仿佛成了身着白袍与黑袍的巫师,从藏匿的城堡当中走了出来,同样堂堂正正地准备和挑战者决一死战。

“想不到啊,羽兰,明明身体已经被破坏成那个样子,还要如此地拼命,就算是作为你的敌人,我也有些于心不忍啊。”

鹤一澄的声音传到了她的耳中,她暗自咬了咬牙,握紧双拳想要反驳,但终究还是忍了下去。池谕佳还是一动不动,摆出一副对两人之间的纠葛并不感兴趣的态度。双方就在寂静的雪原上隔着远远的距离,依靠着由于玛那流动而增强的五感捕捉着对方的声音与周围的风吹草动。十分幸运的是,目前对面只有甘夏与鹤一澄,白狼的身影并没有出现。

鹤一澄仔细地打量着两人,池谕佳穿着黑色的天鹅绒长裙,披着白色披肩,戴着黑色鹿皮帽,一副标准的魔法师的打扮。而在她身前的宫羽兰,则是穿着和今晚的战斗完全不相衬的装束,衬衣马甲,搭配着牛仔裤和靴子,再加上蓝色的呢子大衣,一身完全男性化的装扮。

在出发之前,宫羽兰曾经犹豫着要不要拿出多年前法术源交接时穿的那一套制服,但思考片刻之后,她还是选择了一套和魔法没有太大关系的正装——就算是死,也要死得衣冠整齐,她是这么想的。本来这只是一件小事,不过鹤一澄却对此提起了兴趣: “我能好奇一件事情么?如果我现在不问,可能就没有机会了——为什么你的装束会越来越男性化了?明明好几年前,你还是一个温婉的人。”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宫羽兰却从这看似不含感情的言语当中读出几分陌生感,以及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愠怒,就好像是自己多年珍藏的宝物,已经在时间的作用下变质之后,内心扭曲至极,转而生出的那种幸灾乐祸般的挑衅和轻蔑。虽然宫羽兰并不想多和他废话,只想要以最快的速度解决这个差点杀了自己的男人,但依旧无法容忍受到这样人格上的打压。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单纯只是因为我觉得这样穿比较帅气而已。自从多年以前某人被赶走之后,我就决定改变自己从前的那种风格了,没能通知你还真是抱歉啊。之前那次见面的时候,我不也穿得和今天差不多么?不过是套头衫换成了衬衣马甲而已……哦抱歉,我忘记当时你只远远地露了个面就逃走了,没看清楚也是正常现象。”

反唇相讥之下,鹤一澄的目光变得锐利了起来。

“……不得不说,你的品味下降了啊。”

“那还真是拜你所赐。能够被只派出一个人偶来袭击我的人这么说,我反倒觉得这个评价挺符合你的品味。”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就在彻骨的寒风中对视着,曾经关系密切的二人,此刻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强烈的杀意。宫羽兰的身旁,池谕佳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鹤一澄的周围,似乎除了甘夏之外,他的周围没有生物被藏匿起来的迹象,看来那匹白狼被布置到了这片雪原之外的地方,看来它依然在宿舍楼里。她有些疑惑,事到如今,却主动放弃了最大的王牌,是因为觉得仅凭两人就能压制自己这方?还是说他真的没有想到两位少女会在伤势仍未痊愈时就前来对峙呢?

按照她的仔细思索,她更加倾向于认为是鹤一澄想要以公平的姿态结束两方的战斗——就算只是依靠甘夏的瞳术与自己习得的以太操控,将前来挑战的两人击退也是轻而易举。宫羽兰的手指轻轻触摸池谕佳的手背,示意接下来的战术,她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按照预定的计划,发动进攻时,池谕佳将吸引住白狼的注意力,与此同时,宫羽兰则会以最快地速度对鹤一澄发起进攻。对于甘夏的瞳术和白狼的利爪,少女们虽然有一定的反制措施,但同样也阻挡不了白狼的攻击。因此只能寄希望于在白狼和甘夏反应过来之前,干掉鹤一澄。虽然这样的作战方案看起来漏洞百出,但这也是她们唯一能够拿出来的最佳方案了。

然而事态并没有向她们想的那样发展,设想当中的白狼并没有上场。于是宫羽兰决定借着这样的空隙,在对方还没有放出杀手锏之前,就将其击败。她开始接着谈话的空隙,寻找着进攻的最佳时机。

“那我也问问你好了,你把四颗拱顶石摧毁之后,重建工作做的如何了?”

“那个东西?说句实话,才过了一天不到的时间,我动都没有动那些。说句实话,我也没有打算要去重构那个结界,毕竟我想要的并不是结界,而是结界之下的法术源而已。被破坏的那些,就让它们自己慢慢修复吧。不过呢,与其重新去掌控所有的法术源,不如先掌控你比较快一点。”

“果然啊,我就知道会是如此,这样一来,就更加不能让你成为法术源守护了。”

宫羽兰的眼中喷射出怒意,不禁握紧双拳。即使冲突爆发就在一瞬之间,但鹤一澄还是一动不动,只是带着些许嘲讽的意味继续说着:

“呵,法术源守护那种东西……说句实话,我不在乎。我只是想搞清楚那些百年来一脉相承魔法的真相,所以更多是执着于法术源的力量吧,毕竟它能够助我开启阿尔克纳,抵达本源。不过其实这已经无所谓了,只要掌控并运用法术源,我就能自己创造出魔法,说不定还能获得魔法以上的奇迹。还是说,你愿意在这个地方,把专属于你的奇术展现给我们?”

明知故问的挑衅,包藏不住他对少女的嘲弄。要击退鹤一澄的话,宫羽兰最佳的选择,就是使用奇术这种从未在他人面前出现过,又只有她一个人掌握的秘法。然而事到如今,她却依然无法使用这项能力——如果她能用出来的话,也不至于会有昨晚那般的惨状。

一开始鹤一澄以为,宫羽兰并未用出奇术,是因为自己的老师为了不让奇迹四处显现,而为开启奇术设置了苛刻的条件。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的老师既然放心将法术源交给年轻的宫羽兰,就无需再多此一举再为她加上额外的约束。归根结底,正是因为老师知道,自己的孙女并不会发动它,才会安心将控制权交到她的手上,发动奇术,根本没有什么附加的条件。但宫羽兰却为自己下了禁令,用精神上的枷锁束缚着神秘于至高智慧给予她的馈赠。

鹤一澄嘲弄着眼前这位曾经情同手足的少女,在踌躇与软弱之下,她以严苛的律己精神放弃了发动奇术的能力,因而背负的职责也就成了沉重的负担,让她在秘仪师的舞台上戴着镣铐跳舞。但唯独是这一点,宫羽兰无法容忍他人对自己做出的决定进行冷嘲热讽,对于她来说,这无异于在否认她的人格——

“好,那我如你所愿!”

伴随着一阵强风吹过,她像是一支离弦之箭一样,径直冲了出去。靴子离开地面之后,空气中就只剩下急速袭来的气流,周围的景象都因为强力冲击而扭曲。疾风之中,高速移动奔向鹤一澄的宫羽兰居然不见了踪影,只有气流的方向指示着对手正不断地逼近自己。

鹤一澄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挥手拦下了甘夏想要冲上前去的举动,静静地等待着最佳时机。隐身术其实是一个相当简单的魔法,池谕佳的那些瓶瓶罐罐中就有能够实现这种能力小道具,而且对于反制甘夏的那种瞳术有着四两拨千斤的效果——毕竟她的锁身咒只能对可见的事物实施诅咒,却没有能够破解隐身的能力——对于了解了原理的魔法,破解起来其实易如反掌。

五秒钟过去,目测上,袭击者距离自己已经只有十米的距离,速度愈发加快。看来对手并不准备用魔法完成对决,而是在逼近之后使用格斗术打败自己。然而另一位黑色的少女却依然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看样子是从池小姐那里得到了辅助啊,这样才会有隐身术的庇护,不过啊……这样的技巧还是有些拙劣。”

说罢,鹤一澄朝着气流的方向,抬起了右手,空气中出现了四把若隐若现的尖刺。隐身术并未很好地掩盖住宫羽兰的行踪,在空中飞弛的冲击让气流暴露了自己的方位。

“Kron!”

在尖刺射向气流的前段时,强风却突然停了下来,穿刺并没有击中敌人。就在武器消失的那一瞬间,他望向了天空——在无法发挥格斗术的距离上突然刹车的原因,大概就只有跳至半空中,从自己的上方进行打击。于是他朝着白月的方向,举起了右手:

“Tons!”

三把以太刀从他的面前飞了出去,精准地命中了位于半空中的躯体。三声尖锐地刀刃切开肉体的撕裂声,刀锋掠过的位置燃起了烈火。鹤一澄有些意外地看着从半空中跌落在雪原上的躯骸,那火焰当中的,并不是人形。面前弥漫着烧焦的羽毛味,火焰融化着地面的积雪,吞噬一动不动的残骸,在最后一点身影消失在火焰当中时,天空中响起一声嘹亮的鸟鸣。

他看着远处的池谕佳,微微地皱起了眉头——从击中空中的那个玩意儿开始,他就已经发现了,向着自己飞速袭来的只是一个替身而已。

“啧,不死鸟之心么?那个魔女到底有多少使魔啊?”

鹤一澄有些烦躁地看着对面的黑衣少女,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异动。的确,宫羽兰确实借由隐身术让自己从在场所有人的视野当中消失了,但她依旧站在原地,等待着最佳时机。池谕佳扔下一块蓝宝石雕刻而成的铃兰,就在那一瞬间,她身旁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泛着光的金色魔法阵。

宫羽兰动用了术脉与全身的玛那,开始活化周围的以太,准备发动及其强力的魔弹攻击。鹤一澄认出了这种攻击方式,然而对于无法使用攻击法术——或者说仅能操控周围以太的他来说,面对这样的以太洪流,他根本无法抵挡。

“Pharh!”

一发光弹从身边的空气中飞出,直扑魔法阵的中心而去,随着一声轻微的破碎声,魔法阵上的宫羽兰慢慢地显出人形。紧接着,甘夏往前踏出半步,红色的眼瞳向目标释放出强大的诅咒,准备将她拖入到苦痛的深渊当中。然而她的眼中所见,却让她觉得不可思议:宫羽兰的身影在被瞳术投影锁定之后,却分成了许多个部分,视线被不知名的物体给分割,她目视的身影只是虚幻,而目标的真身却无从寻得。就像是身处一个棱镜当中,能够看到很多反射而来的虚影,真物却隐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这是阿尔温的影虚之镜哦,甘夏小姐。你目光所能捕捉到的,全都是虚影,而羽兰所处的位置,是在这些虚影的更深处,你的瞳术无法抵达的位置。”

一旁的池谕佳冷冷地说道。虽然她被甘夏下了毒,无法使用魔法进行作战,但她的那些使魔们依然能够作为她的武器,加入到战斗当中,而魔法就能通过它们释放出来。于是就这样,躲在棱镜后的宫羽兰抬起了右臂,手腕上的术脉闪亮着光。

光矢穿刺Flèche d'Artémis装填完毕Etre prêt!”

右臂的周围叠加着数个魔法阵,聚集着周围的以太,她集中精力,将意识聚集在数十米开外的黑衣男人身上。在池谕佳将隐身术施加到她的身上之后,她就开始了咏唱,在鹤一澄察觉到异样之前,少女就快速地选择了拓展手腕上的术脉,然后做好了发射的准备。玛那在体内飞速流动,快速将术脉与周围的空气全部活化。由于快速流转而发出微弱蓝光的以太聚集在她的身体前方,作为装填好的炮弹,一旦发射出去,光是动能就足够将人打得支离破碎——如果后续再引发爆炸的话,将老宿舍的墙壁击穿甚至垮塌也不是没有可能。

“做个了断吧!”

宫羽兰大声朝着对面喊着,似乎是要对方接受死亡的结局。而鹤一澄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似乎是因为惊愕而忘记了躲闪,事实上,他也根本没有防御或者回避这一击的能力。但他依旧坦然地看着这一切,眼中连失败来临时的懊悔都看不到,只是以极快地速度将身前的甘夏拉了回来,自己则挡在了她的前面。宫羽兰毫不犹豫地扣下了以太魔弹的发射扳机。

« Saint Fils de Lumière! Pénétrez tout! »

话音刚落,释放着巨大热量的以太魔弹从她面前的魔法阵中呼啸而去,巨大的冲击将路径上的细雪掀起,飘零在半空当中。在自己被击中前的那一刻,鹤一澄下意识地举起了左手的手杖,做着看似毫无意义地阻挡。剧烈的爆炸在雪原的中心发生,将积雪与尘土都吹向四周,爆炸中心则被茫茫的烟雾所笼罩,瞬间的强光让两位少女不得不侧过身遮住了眼睛,冲击产生的强风挂起沙土。

这枚动用了宫羽兰全身玛那的魔弹,造成了骇人的毁伤效果,完全的致命一击,在爆炸的那一刻起,她认为自己已经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然而,等烟尘散去之后,她看到鹤一澄依旧还在原地,半跪着用手杖乘着地面,努力地想要站起身来——以太的洪流虽然对他造成了一些冲击,但依旧没有夺去他的性命。他的心中并没有逃过一劫的沾沾自喜,只有一种高估了对方之后,由心理落差而造成的失落感。

“要我说,羽兰,作战的时候,最不该的就是从一开始就图穷匕首见啊……这样一来,将杀手锏打出之后,就只能任由对方宰割了。”

他缓缓地从满地凌乱当中站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宫羽兰有些吃惊,高能量的魔弹,在接触到他的一瞬间,却奇迹般地被同等效能的法术分离开来,因而爆炸并没有伤到他以及身后的甘夏。当然,她吃惊的绝不仅是自己的攻击法术对他毫无效果,更多的,还是看到了他左手那根发着光的手杖——她十分清楚,在发光的,是另外一个法术源。

就在裹挟着巨大能量的以太呼啸而来的一瞬间,鹤一澄的手杖发出耀眼光芒,展开的魔力化为万朵彩蝶,硬生生地将这强力一击拦截了下来。本应安静躺在某座城市的某间教堂地下室里的,他本不可能拥有的,拥有最顶尖的神秘,现在正绽放在他的掌心之中。

“原来,去年那个失窃的法术源……在你的手上?”

宫羽兰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数十米外的那团蓝光,心中燃起了难以隐忍的怒火。池谕佳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握紧了手杖,右手摸到了手柄上,随时准备将暗藏在其中的剑刃抽出。

“如你所见,我靠的可不仅仅是炼金术和以太操控。事先声明,虽然我手上拥有法术源,但它的失窃和我无关,相反,这是我从偷窃者那里追回的。”

鹤一澄面无表情地解释着来龙去脉,虽然现在已经胜利在望,但从他身上依然看不到一丝喜悦与放松。

“原来你们把那只猫也给带来了,不过我没想到它能够引发镜像魔法……明明我以前见到它的时候,完全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虽然它在你们那些使魔当中根本排不上号,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相当泛用啊。”

“那还真是过奖了,今晚只是它坚决要跟着我们一起来,本来都不知道它能够做些什么。怎么?谕佳的母亲留下来的使魔,你居然以前见到过?”

“啊,在我小的时候,倒是经常能够看到它被带到我家里来。虽然那个时候喜欢用狗尾草逗它玩,但当时真的没有看出来,它有那么多的能力。不过你们的战术配合还挺精彩,用不死鸟当幌子,池谕佳进行防御,而你趁着我顾及不上的时候发动进攻。”

宫羽兰趁着他还在滔滔不绝地发表着感慨的时候,急速地思索着对策,而池谕佳则紧盯着远方的魔法师,预判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吧,虽然说失败让人惋惜,但你败在法术源下,而且是输给你的师兄,倒也没有什么丢人的。虽然你的攻击法术十分强劲,但是……这也只是你唯一的长处了。”

鹤一澄一边说着,一边收起了发光的法术源,看来他并不打算继续使用强大的武力让两位少女被迫屈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鹤一澄?请你说清楚,你现在所在的那个组织对你是怎么说的?”

宫羽兰并没有投降的打算,相比之下,她更加在意的是出现在这里的法术源,以及背后可能隐藏在黑暗当中的不容小觑的势力。

“羽兰,显而易见,这就是光照派的安排,我们这几个星期的调查结果都指向了他们不是么?”

池谕佳轻声在她身旁说着,同样带着些许不快与厌恶地看着鹤一澄身旁的甘夏。如果自己的判断正确,甘夏确实是人偶改造而来的话,那她如何会拥有使用魔法的能力这一点,就值得深思了。按理来说,术脉只会由魔法师血脉相传,而使用术脉的能力则需要多年的刻苦训练,一位优秀的魔法师必然是有着优良的天赋与超乎常人的坚忍。而没有术脉的那些人,虽然也能够参与神秘学的研究,但终究与这些世家有着无法弥补的差距。

术脉的本质是神秘与人体共生的产物。魔法没有确切的形状,神秘也不可能无限制地随意抵达,因此上古时期的炼金术士们,付出了巨大的心血,经过无数代人的努力,最终找到了将神秘与自身融合的方法,将这样的媒介像烙印一样雕刻在了自己的身上——这种神秘在人体留下的痕迹,就是术脉。虽然术脉寄生于人体上,相互独立又相互依存,但失去了主体之后,它的能力就会立即丧失,因此即便甘夏能够通过复制获得术脉,但这样的术脉,其实一点用都没有。

然而现实却是,甘夏的确能够使用瞳术,其他的魔法也不在话下,那鹤一澄是如何做到让人偶身上的术脉通畅运转,这就是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了。

“羽兰,想必你们早就已经知道了,光照派在现实生活当中无处不在,大部分人都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过你们能够通过前人的文献和蛛丝马迹察觉到我们的存在,确实也让我有些意外,看来刻意的诱导并没有干扰你们的视线。长老们得知法术源失窃的消息之后,就把我派回国内进行追查,借助各地分会堂的力量,我倒是轻而易举地就追回了,不过中途倒是有很多其他的魔法师想要谋害我再把它抢走——想想也是,安放在防守严密的位置尚且有人打主意,更何况现在它是由一介炼金术士随身携带。”

“然后你就把他们都杀了?”

“可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们并没有那么心狠手辣,放心好了。只不过甘夏就会把他们都送到当地的会堂去,然后……虽然我承认这有些残忍,不过按照甘夏的说法,为了科学与真理,这些都是必要的牺牲。”

池谕佳想起了那天晚上,倒在教堂前的那具极度腐败的尸体,她握紧了拳头,碰了碰身旁的宫羽兰:

“羽兰,他们大概是把那些秘仪师抓去进行研究了。为了保证术脉能够运行,那些魔法的原本持有者还要必须活着——当然,也仅仅只是活着而已了。”

“鹤一澄,你——”

宫羽兰对着远处的两人怒目而视,想要说些什么,但甘夏先她一步,将斥责的话语堵了回去:

“羽兰,这些为了科学和时代发展而做出的牺牲,绝不是你能够否定和指责的。魔法虽然是万能的,但它只是少数人的特权,而科学则是面向所有的人类,让更多的人能够体验到曾经魔法给那一少部分人带来的便利。所以我们做的只是破解魔法与神秘,抵达最终的真理,和你们做的事情,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差别——我倒觉得我已经挺仁慈的了,至少我没有按照当年组织里的前辈们的方案去处理那些实验品。”

“把结果的正当性当作恶劣行为的挡箭牌?这样也叫做仁慈么?当你们违背人类伦理进行那些实验的时候,就已经和科学的目的背道而驰了,人是目的,而不能是手段!康德的话你难道不懂么?”

“我并不明白你到底在激动什么,那些实验对象都好端端地待在会堂里,过得逍遥自在得很,根本没有你想的那样不人道。因此他们把驾驭自己术脉的能力借给我,也没有任何意见——毕竟,谁不希望能够活在一个不用厮杀就能获得便利的世界里呢?为了图方便而把数百人都给处理掉,这种事情,到最后都会酿成更加大的不便,这种事情,我们怎么可能会去做呢?”

两人间的气氛并没有因为这样的辩解而变得缓和,宫羽兰反而意识到了什么,更加地愤怒起来:

“所以你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背弃伦理,冒天下之大不韪,还要谋划那么多阴谋。完全想不明白,你们居然能够在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依旧藏得那么深。”

“如果要说是为了什么,我明确地告诉你好了,我们是为了科学与真理之光。从十八世纪以来,我们的目的就没有变过,两百多年来,我们所有的的努力和牺牲,都是为了实现一个新的世界,以科学和理性为主导的世界。宗教使人愚昧,君主压迫着他们的臣子,他们曾经联合起来,控制着他们治下的人民,而我们想要的,是让一个没有君主,没有教皇,人人信奉科学,人人能够独立思考的时代降临。所以我们一直不断地从内部瓦解着这具腐朽世界的躯体,等到所有的旧体系土崩瓦解之时,就是我们所向往的新时代来临之日。”

甘夏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旧的时代就要结束了,神秘学在现代,只会不断式微,最后慢慢地被科学完全取代。而我正在做的,只是在用魔法来终结魔法而已。”

“反对愚昧也该找个正确一点的方向吧?你们从最开始就错了,神秘学和科学根本就不是敌人,人类的无知与傲慢才是!将太平洋小岛上的土著当作核辐射研究的实验体,拿幼小的孤儿进行语言学研究实验时进行刻意且恶意的引导,在自己国家毫无防备的公民身上使用迷幻药,甚至还打着治疗的幌子,对病人进行电击,企图根治他们的成瘾。你们做的这些,真的是为了科学的发展,而不是为了你们的娱乐么?”

出离愤怒的宫羽兰指向甘夏与鹤一澄,声嘶力竭地朝他们大喊大叫着,一旁的池谕佳轻轻抚摸她的肩膀,言语冷淡地说:

“羽兰,别喊了,你叫不醒装睡的人,他们不认为这是娱乐,相反他们认为自己是在做一件相当伟大的事情。在那些人看来,很多实验虽然残忍,却并非野蛮,甚至是文明的象征。夏虫不可语冰啊,他们怎么可能会对你这一番话产生触动?”

远处的甘夏听到少女的怒吼,却只是微微一笑:

“的确,正如你所说,我们也许傲慢和无知。但人类拥有这个世界上目前来说最高等的智慧,因而我们每个人都带着对其他生物的傲慢,又因为我们对太多东西一无所知,所以我们有时又极度无知。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去探索,一步步接近文明,最终获得数千甚至数万年以来人类苦苦追寻的真理。在这个过程中,会有人名誉扫地,会有人为了实验牺牲,但这都是值得的,他们都是会被刻在科学纪念碑上的英雄。如果普通人无法理解我们,那就把我们当作是实现正义与善良道路上的必要之恶吧。”

“开什么玩笑……那些随意处置研究对象的科学家,他们对生命有敬畏之心么?他们的目的真的是善么?没有建立在道德基础之上的科学,就是罪恶的源头!人性本就经不起考验,更何况是打着伟大正确的旗号去违背伦理。”

“的确,如果你总是抓着这一点不放的话,那我们不可能真正达成共识。不过人们只会看到科学带来的便利,对这些技术进步从何而来,是否正当,是否符合伦理,他们一概不会过问。如果你不信的话,我举个例子好了,人体中的含水量是百分之六十到七十,这是常识了,但是你知道最初这个数据是从何而来的么?没人会在意这些,也不会有人刻意提及——人们总是能够对那些给予他们便利的事物以宽容。”

沉默许久的鹤一澄随意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杖,慢条斯理地反驳了宫羽兰的质问。

“而且话说回来,把其他人的术脉整合到甘夏的身上,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过这也算是秘仪师之中的一大突破了吧,虽然我也是偶然间才完成的,没有办法重复。”

池谕佳的猜测是对的,甘夏的确不是魔法师,她的术脉则来自那些被关押的实验体,但是这样做的话——

“鹤一澄,我记得一个月多前,你执意要干掉那家伙的理由,就是为了不让神秘泄露吧?但是你的所作所为,是不是也能够被认为是在泄露神秘?如果你真的恪守这个信条,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对你做出类似的判决然后进行惩罚?看样子,你并不愿意对吧?更不要说你被驱逐的这几年,鬼知道你又学了些什么歪门邪道,黑魔法,死灵法术什么的都学得心安理得。既然是这样的话,你还真是有辱秘仪师这个身份,又是哪里来的勇气认为你自己有资格来接管羽山地区的法术源?”

听完了宫羽兰的怒斥,一直面无表情的鹤一澄微微皱眉,刚刚那一番话似乎又戳到了他的痛处,让他觉得有些不悦。

“然而那天晚上差点走投无路的人是你才对吧?已经很多次都表明了,你不是我的对手,我已经给你留足了后路,但是为什么你硬要往枪口上撞呢?而且我要说明一点,甘夏和那只猫一样,也是使魔,我这么做并不构成泄露神秘,而且我想你大概忘了,我的专精是操控,使用的魔法必然会涉及到召唤术,如果这你也要来质疑我作为秘仪师的资格,那我们确实不需要再多费口舌——啊,不过我除了操控魔法之外,其他方面也都有涉猎,所以,我的召唤物里出现什么,你都不要感到奇怪。”

宫羽兰看着他握着的手杖,顶端依旧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大概是其中一部分以太正在以涓流的形态为某个东西提供支持。

“鹤一澄,我姑且问个问题,我祖父知不知道你要抢走法术源的事情——或者换个说法吧,如果你真的把法术源从我这里抢走了,我祖父会不会认可你?”

“这个就不需要羽兰你担心了,咱们的师父现在被我安全地保护在他的住处,我安排了好几个使魔守护在房子周围,确保在法术源交接时,不会有入侵者对他造成威胁——据我所知,有好些人想要对他的住处发动袭击,我这只不过是想要确保他继续活下去而已呢。”

鹤一澄用及其低沉的声调,冷冷地陈述事实。冷静的外表之下,他的笑容却显露出对自己曾经的老师那种急于展现自己以求得到认可,又对多年以前的决定心怀怨恨的复杂感情。

“话说回来,羽兰,你方才使用的并不是奇术对吧?刚才的攻击法的确十分强劲,但是,也只是使用了加强的防御法术就抵消掉了。看来你是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不使用那个全世界只有你一人能够启动的奇迹了。那么,其实你已经可以放弃反抗了,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善待你身旁这位小姐。当然,你想抵抗的话,我也乐意奉陪,不过那样的话,痛苦可就比现在要剧烈得多了。”

说着,鹤一澄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周围的树林当中响过一阵嘈杂,潜伏于黑暗之中的魂灵正在慢慢显现。它们踏着缓慢的步伐,一点一点地朝着两位少女逼近,脚步声悠长地回荡在空旷的雪原于深邃的树林。与此同时,甘夏也利落地从手杖当中抽出了利刃,指向了三十米开外的宫羽兰。

“谕佳,不要贸然进攻,找到它们的破绽,各个击破。”

“好,那就请你来掩护我了。”

说着,池谕佳也抽出了手杖中的利剑,指向逐渐围过来的众多黑衣人,宫羽兰也再次启动了术脉,准备向它们发射魔弹。黑色的外衣,黑色的帽子,这些凶兆预言者们提着细长的钢刀,沉默地面对着少女们,围成了一圈。雪原上突然寂静了下来,空气中只剩下了整齐划一的沉重呼吸声。

身体微微有些颤抖,宫羽兰不由得紧紧盯着前方的黑衣人,紧握双拳,让玛那在体内快速运转,做着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脑子里却产生了一瞬间的晕眩。她觉得有些不妙,预感自己将因为一丝微小的失误而丧失生命。

静下心,静下心……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面前的敌人,很奇怪,它们的帽檐拉的很低,似乎不管从哪个角度观察,都看不到五官。仔细看去,这些黑衣人似乎都是一个个垂死的躯体,隐隐能感觉到,它们双腿向里内翻,身体极不自然地缩成一团,黑色的刀身在月光下看不到半点光泽。这群穿着黑衣的打手,到底是什么生物?

如果没人打断,充满寒气的沉默将一直持续下去,但甘夏似乎并不打算在这里消耗更多的时间,她对包围着两位少女的黑衣人,下达了冲锋的命令。几个黑衣人向前疾走几步,挥动着手中的剑,纵身一跃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一般,朝着少女的心脏刺来。宫羽兰眉头一皱,急忙后退一步,让过逼近的剑刃,然后瞄准它的身躯,打出了一发强力的魔弹。爆炸虽然没有将它击毙,但也打断了攻击的节奏,黑衣人被冲击波震退,一个趔趄,往后退了几步。趁着这个空隙,池谕佳从宫羽兰的身后穿出,银白色的剑刃在月光下反射出寒冷的刀光,她大吼一声,干净利落地用长剑刺穿了敌人的胸腔。黑衣人挣扎了几下,然后无力地倒了下去,黑色的血迹喷涌而出,污染了纯白的雪原。

宫羽兰转向背后,朝着另一个朝着自己冲来的黑影连连发射魔弹。攻击法术在它的周围纷纷爆炸,但黑影却只是低头继续向前,速度不减半分地朝着她继续冲锋。眼见着敌人举着钢刀即将砍下来,她急忙侧身躲避,左手将敌人持刀的按住,然后挥起右拳,集中力量朝着面门挥去。拳头的冲击让失去了平衡,宫羽兰马上转身朝着它的膝盖后侧踢去,然后握紧拳头朝着后颈用力一击。钢刀从手中脱离,黑衣人无声地倒在了少女的面前。

“啧,改造过的兵器都无法对她们形成优势么?那好,虽然还有一个没有赶来,但剩下的还是一起上吧。”

甘夏举起手杖,再次发出了号令,六名黑衣人分成两组,分别朝着两位少女冲了过去。池谕佳从斗篷当中扔出了一枚樱花铃铛,在落到地面于冰雪接触的一瞬间,迅速弥漫起白色的雾气,转眼间少女们的身影就在层层云雾中隐去。雪原上再次变得寂静无比,黑衣人放慢脚步,谨慎地靠近那团缭绕的白雾。突然,从氤氳之中,数道冰锥如离弦之箭,射向四周,黑衣人躲闪不及,在慌乱中胡乱地用钢刀阻挡着袭来的冰刃。与此同时,池谕佳挥舞着利剑,拨开白雾,冲到其中三人的面前,出其不意地刺穿了第一个黑衣人的腹部。

在它身后的黑衣人趁着少女还没来得及进行下一步动作时,将钢刀刺进自己已死队友的胸腔,想要直接借此刺中同样处于正前方的少女。钢刀带出的黑血溅在池谕佳的脸上,赶忙往下看去,钢刀的尖锋离自己已经只有咫尺,她暗呼不妙,急忙将剑刃抽出,向后一跃,沿着身体的一侧,轻盈地转体来到它的身后,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剑刃已经刺入了它的后颈。第三个黑衣人在慌乱之中挥舞起钢刀,想要逼退池谕佳的进攻,但少女灵巧地躲过了那些毫无章法的劈砍,然后抬起一脚踢中了它的手腕。钢刀飞出了黑衣人的手心,被少女稳稳当当地接住,然后又以极快的速度向原本的主人砍去。随着一阵肌肉被切开的声响,黑衣人的头颅离开了它的身体。

甘夏默默地看着三名手下先后被池谕佳杀死,咋了一下舌,然后举起了手杖,对准了朝着自己冲来的少女。不远处的宫羽兰正在使用魔弹与格斗术与三名敌人周旋,突然,她的身后传来一道强光,随后是清脆的爆鸣声,接着,池谕佳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身旁。

“啧,抱歉啊,羽兰,被她挡了回来。”

池谕佳轻轻地陈述着进攻的结果,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围困着宫羽兰的三名黑衣人退出了缠斗,撤回了甘夏身边,收刀入鞘,肃立待命。

“看来你们还算是有些战斗力,这些由我改造过的兵器居然能够被你们击败,确实让我有些吃惊。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你们两人就算加在一起,也无法抵抗座狼的力量——是时候加入战斗了,玛纳加尔姆!”

看着丝毫不落下风的两位少女,甘夏终于使用了最终的王牌。还未等她将话说完,宫羽兰就推开了身边的池谕佳:

“谕佳,快走!”

池谕佳眼中暗含着悲戚,但还是听从了的安排。她毫不迟疑地转身向树林当中跑去,将正在对峙的三人留在了雪原上。座狼的出现,让两位少女获胜的希望变得极其渺茫,既然败北不可避免,那让两人都因此丧命,就极其不明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能保存实力,让至少一个人活下来,就依然有击败鹤一澄的可能——而宫羽兰把活下来的机会给了比自己更加优秀的池谕佳,决定牺牲自己。

“真的没有问题么?”

“杀死法术源守护,会对行凶者造成十分严重的诅咒和惩罚,至少会让那群人得不偿失,如果他们有这个胆量的话,就直接杀过来试试看吧。”

随着池谕佳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宫羽兰回想起了她们在白天时商讨的话语,现在的她,凭空又多出些许惋惜来——自己大概是看不到池谕佳击败鹤一澄的场景了。她拔起插在地上的一把漆黑的钢刀,摆出了继续战斗的姿态:

“你的那匹座狼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出现?你如果不进攻,那我就不再客气了。”

“那么着急干什么?座狼原本就被我安排着潜伏在树林里,现在它大概是在追捕刚刚准备逃走的池小姐吧。不用担心,很快就到你了。”

甘夏面无表情地说着。宫羽兰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一般,她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谕佳!”

她顾不上将后背露给敌人的风险,转过身去,望向通往树林当中的小路。在微光之下,一个身着黑衣的人影飞了过来,摔在身旁的雪地上,鲜血从她的口中与身上的伤口流出。

“谕佳,你还好吧?”

池谕佳并没有逃过座狼的追捕,她在被袭击之后,又被扔回了雪原上。宫羽兰俯下身去将她扶起,轻轻唤着她的名字,虽然没有回应,但看上去,她并没有因为刚才的袭击而失去意识——然而她的伤势并不乐观,鲜血已经从腹部渗了出来。还没来得及对这一切作出反应,座狼就朝着宫羽兰冲了过来,猛烈的冲击和利爪又划开了她的皮肤与血管,鲜血喷涌而出,她听到了自己手臂骨骼折断的声响,一瞬间丧失了所有的力气。抱着池谕佳的手慢慢松开,两位少女都倒在了曼珠沙华般鲜红的雪地之上。

已经结束了么……左侧的身体被严重破坏,痛觉剧烈地刺激着大脑,强力的冲击让心脏的跳动变得毫无规律,随着血液的流失,意识渐渐模糊,就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但痛觉却一刻不停地又让自己保持清醒。

座狼朝着倒在地上的少女缓缓靠近,十分兴奋地看着今晚的猎物,思索着该如何在杀死她们的同时,获得最大程度的娱乐。

宫羽兰深深叹了口气,想来痛觉真是一个麻烦的事情,死到临头却无法让自己失去意识,还必须要承受更多的痛苦,才得以解脱。看来自己注定无法击败这只白狼了,不过一想到自己就这样死去,什么也没有做到,碌碌无为地结束平庸的一生,她也觉得无比遗憾——更何况,到死之前,也没能见上他一面。但不知道为什么,宫羽兰依旧在发动着术脉,维持心脏的跳动,艰难地修复着自己的身体。

就在白狼将要朝着自己的脖颈咬下只是,一把利刃穿透了它的脊柱,刺穿了它雪白的毛皮。它发出剧烈的哀嚎,想要转过身反咬一口,但来者并没有给他这样做的时间,他转动刀柄,从侧面将刀刃拉了下来,鲜血沿着巨大的伤口喷涌而出,很快,白狼就倒在地上,停止了动弹。

这时,宫羽兰才看清楚这个关键时刻出现的人,和那些被自己打倒的黑衣人差不多,黑衣黑帽,但他的脸上,看不到五官,只能勉强看到平整的轮廓,仔细看去,似乎是戴着一遮住口鼻的面罩,只露出不易察觉的双眼。远处的甘夏也对突然出现的黑影感到十分诧异:

“这……是怎么回事?”

就像是看到最信赖的助手突然将枪口指向自己一样,她睁大的眼睛中,流露出恐惧。


走出教堂的牧知清彷徨在街边,思考着该如何与宫羽兰取得联系,在此之前他已经借用公用电话亭打了好几通电话,但是根本无人接听。原本想要折返回到白河教会,但想了想,白存郁他们大概此时也无法顺利与两人取得联系,于是就向着最近的公交车站走去,想找一班能够直达大学的线路。

虽然只是平缓地行走,但他的心脏却依然剧烈地跳动着。两人在伤势尚未痊愈就主动去挑战已经将自己打败过一次的敌人,这样做的结果想想就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因此他不得不让自己的大脑想些别的事情,好让自己不再往这件事情上聚焦注意力——空想这些只会单纯消磨自己本就不多的意志罢了。

呼吸紧促,他一刻不停地行走着,内心里一直提醒着惴惴不安的自己,一定要保持冷静。虽然很想帮助两位少女,但他根本想不出,凭借自己单薄是身躯与不娴熟的技术,如何能与强大的对手抗衡。结局已经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傍晚的街头,行人匆匆,整座城市虽然不至于拥挤,但也稍显嘈杂。他踌躇着,脑海中的声音如同晚钟一般不停地敲响,虽然知道自己此刻最需要的就是冷静的头脑,但他却完全沉不下心来。那个声音在不断地诉说着,但很快又被外界的嘈杂所吞没,一种非常不详的预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冷静!一定要冷静!”

他不停地暗示着自己,正因为自己无法与即将面对的对手抗衡,所以冷静下来才是对自己而言最安全的选择。但是,这样的选择真的是自己想要的么?心脏的跳动依然急促,带动着他的脚步逐渐加快,他快速地从行人的身旁掠过,即将踏上原本与他无关的困局。

“知清,就算你去到她们身边,也是什么都办不到。”

修女的话刺痛着他的神经,但这并没有使他停下脚步,反而帮助他将那些虚情杂念抛诸脑后。他明确地知道自己其实什么都做不到,更有可能还会拖她们的后腿,但是,他还是选择了一条无悔的道路——与其从今以后为了心目中完美的少女殒命而痛心悔恨,还不如选择在这个时刻就粉身碎骨,无怨无悔。他的选择并没有什么因果逻辑,也并不是为了抛弃什么,或者得到什么,归根结底,他这样做只是为了一个简单而又深刻的理由:

“我只想帮助某位倔强到近乎偏执的小姐而已。”

他脑海中杂乱声音,并不出自于自身的恐惧,也不是对于鹤一澄的敌意,而是在那间小房子当中,如曼珠沙华一般盛开的血色,撕心裂肺般的哀嚎,以及内心当中,眼睁睁地望着美好事物逐渐消亡的绝望感。他已经不想再看到这种结局,因此选择了义无反顾地朝着几乎必然是悲剧结局的方向,坚决地走着——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将以怎样的方式去帮助她们,也十分清楚这样做意味着什么,但这是唯一有胜算的方案了。

他感到疑惑的,只是明明自己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准备,但最终的结局依旧还没有到来。于是他依旧向前走着,一辆辆车在马路上从他的身边掠过,直到最后,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叫住了他:

“牧知清先生。”

让人感到有些耳熟的声音来自一位女性,牧知清的思考仿佛时间静止一般,停滞下来,露出了解脱的微笑:

“宫小姐,谕佳,再见了。”


倒在地上的宫羽兰看着站在自己不远处的黑影,感觉有一丝熟悉,但却说不出这样的熟悉感来自于何处。胡乱思考的迷茫被一种预感驱散得无影无踪,这一刻,她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对她的恶意。心脏在剧烈跳动着,她在努力说服着自己,这一切都只是自己毫无依据的胡思乱想而已。

黑影无声地转向倒在地上的两位少女,然后一言不发地朝着雪原深处走去。它的右手紧握着利刃,又从拔起一把插在地上的钢刀,开始与甘夏以及她身边的黑衣人对峙。透过自己呼出的白雾,宫羽兰看着它岿然不动的身躯,甚至都看不出哪怕一丝呼吸的起伏——她的眼神虽然有些朦胧,但倒在地上的残破身躯依旧保持着坚强的意志,在魔法的作用下,正在缓慢地休整复原。此刻的她,无论如何都想要呼唤那个在她脑海中浮现千百遍的名字,但最终,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取代了言语功能的,只有重击而带来的无尽的剧烈咳嗽。在她不远处,池谕佳同样俯卧在一片血痕之上,她双手撑着地面,想要借助手杖让自己的上半身立起来,痛苦的神情让人心痛。

少女们就这样目视着黑影走向老宿舍楼前,站在数倍于己的对手面前。甘夏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同样也陷入了恐惧与慌乱之中——她万万没有想到,能够轻易化解人类魔法的座狼,居然被平平无奇的刀刃结束了生命。

“甘夏,这是怎么回事?”

鹤一澄大声质问着前方的甘夏,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甘夏默默地握紧双拳,深深地叹了口气——第十三个兵器,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顺从,倒不如说完全脱离了她的控制。

“牧先生?”

池谕佳艰难地直起身,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试探着呼唤了一声。黑影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看着她与仍然倒在地上的宫羽兰,虽然只能看得到眼神,但悲戚的情感依然准确地传达到了少女的心中。

“你这……白痴……”

宫羽兰强忍着咳嗽与肉体上的疼痛,从喉咙当中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词来,痛骂着眼前这个做出让自己痛心不已行为的男人——更准确地说来,是已经被改造成了兵器的怪异。

“你们还活着……就好……”

一个声音出现在了少女们的脑海中,宫羽兰十分诧异,牧知清何时获得了这样的能力,她对此一无所知。但随着心痛而来的,更多的还是不甚理解的责怪: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明明……你什么都……不知道。”

但当她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眼前这位男人,他没有弄错任何事情,当然也知道当下的情况有多么危险,从他那黯然无光的眼神当中,就可以看出,他已经决定了接下了自己要做的事情——甚至就是为了这一刻,他才心甘情愿地被那群人改造成兵器。

“你真是……为什么……”

宫羽兰刚想说下去,剧烈的咳嗽就打断了她的话语。黑影闭上眼转过身去,只在她的脑海里留下了这句话:

“你们倒下了,接下来就该是我了……虽然我不能帮到你们,但我也有我自己的决断。请你和谕佳,一定要活下去。”

她没有做出回答,只是无力地看着逐渐走远的黑影,抑制住强烈的悲伤,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远处的甘夏盯着他,眼中充满着不可思议有好几次,她都想直接用控制术命令这具兵器自杀,但她更想搞清楚是什么原因让从她未失手的改造,第一次出现了致命的偏差——难道真的存在着比灵魂控制更加强力的法术么?

“甘夏,请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这就是你说的第十三个武器?”

“是的,不过在改造的时候大概出了些问题,所以……”

“等于是说,你把牧知清诱捕之后,把他做成了和你周围这些人一样的生物?”

“我只是觉得,放过他的话,以后会非常麻烦……”

“现在已经很麻烦了,甘夏,你自己造成的失误,还请你自己解决。”

鹤一澄的声音十分冰冷。甘夏拭了拭额头上的汗珠,挥动着手杖,准备指挥剩下的凶兆预言者进行反击。而黑影却并没有做出应战的姿态,它抬起刀刃指着眼前的人工生命,似乎毫无逻辑性地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话语:

“看来拥有无尽智慧的人工生命,也不过如此。”

“哈?”

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毕竟还没有人敢如此轻视甘夏的能力。

“牧知清先生,我不知道你具体在指代什么。”

甘夏依旧保持着从容的语气,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心平气和。

“明明只是人类的造物,却异想天开地企图改造人类,这样的僭越,只能说明您的无知啊,甘夏小姐。”

“是么……那我更加好奇的是,已经被改造成为了兵器的人类,为何还能拥有自己的思想。虽然很想把你带回会堂好好研究一番,但是面对反叛的武器,我只能予以消灭了。”

甘夏向前举起了手杖,三道以太形成的锋刃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将少女护在身后的黑影飞去,但它只是简单地抬起右手,空气中的以太就在它的面前形成了一块厚实的盾墙,挡下了所有的攻击。

“知清!”

以宫羽兰对牧知清的了解,如果继续对抗下去,这个男人最终的下场一定是会被甘夏杀掉,于是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辅助,但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完全不听大脑的指挥,不远处的池谕佳抓住手杖支撑着身体,勉强地想要站起身来。甘夏没有继续发起攻击,她重新沉思了一会,然后抬起头来:

“牧知清先生,你说得也许在理,而我也曾经说过,我只不过是一个工具而已,人工生命在你们人类看来,拥有无尽智慧,但事实上,人造人在某些你们根本不会注意到的方面,有着极为明显的缺陷,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我们才会被人类所利用,不是么?”

她叹了口气,然后重新向他举起了手杖:

“不过这也无所谓了,我们都成为了工具,就要有作为工具的觉悟……”

话音未落,剩余的七名黑衣人全都朝着对面的黑影冲了过去。它们的眼里发出血红的光,嘴里念着含糊不清的语句,皮肤变得雪白且散布出令人胆寒的气息,嘴角的獠牙在它们张开嘴念出那些不明所以的句子时,格外显眼。

“这些……是能够伪装成人类的……吸血鬼?”

宫羽兰横卧着,看着那些身体在逐渐变化的敌方兵器,小声地嘟囔着。池谕佳点了点头,道出了它们的名字:

“Strigoi,由坟墓中召唤而出的鬼魂化成的骚灵,在特兰西瓦尼亚尤其常见。”

既然是由魂灵变化而来,那也就无法保持人类本有的理性吧,不过是这样显露原形的话,不就更加能够证明光照派正在进行某种危险的实验了么?

“甘夏小姐,如果我想得没错的话,它们现在的样子,本该是我原本的结局对吧?”

黑影只是淡淡地问道。

“啊,差不多吧,只可惜对你所作的实验出现了偏差而已,你才会保留相当的意识,大概你和那些普通的人类不太一样呢……不过,把你再杀死一次的话,就没有那么多问题了。”

说着,甘夏的身体微微前倾,准备朝着黑影冲刺而去。

“甘夏,停手!不要和他交锋!”

身后的鹤一澄大声厉喝想要制止她的鲁莽行为,但人造人却对自己主人下达的命令不屑一顾——只要一瞬之间就能解决掉对手,那有什么理由还要对唾手可得的猎物仁慈呢?顷刻之间,那些变成吸血鬼的怪物们就随着甘夏一起,极快的速度如同疾风一般,它们像是幻影一样,冲到了黑影面前距离不到十米的位置。

面对这样的神速,黑影反而从容不迫,它默默地架好了刀,迎着进攻方的冲击,朝着它们发起了反冲锋。轻盈的身躯,灵活的步伐,月光下的刀光剑影,眨眼之间,第一名吸血鬼的刀刃就朝着心脏部位刺来。死亡的威胁一瞬间就抵达了眼前,但在刀光剑影之间,他甚至没有丝毫要躲开的迹象。吸血鬼那修长的手臂将刀刃高高举起,带着精确的计算,朝着关节连接处向下挥砍过去。它轻轻一个后撤步,灵巧地躲开了这一刀,然后反手一扬,手中的利刃就割开了第一个袭击者的喉咙。但它的注意力并没有仅仅放在这些漆黑的生物身上,目标只有一个,它必须心无旁骛,排除在这条路上的所有障碍。挥出去的右手将刀刃又送进了第二名吸血鬼的胸腔当中,它紧接着放低重心,左手上的利刃斩断了第三名吸血鬼腿部的骨骼。

又是一阵肌肉撕裂的声音,血沫四溅,喷洒在洁白的大地上,它的右手来不及收回,就被紧随其后的第四名吸血鬼用钢刀从肘部切断。但黑影并没有停下脚步,它抬起一脚将吸血鬼踢翻在地,轻而易举地用刀刃划开了胸腔,然后迅速地抽出剑刃,阻挡住了两外两只吸血鬼的挥砍。随着它的左手手臂划出一个圆弧,吸血鬼们的钢刀被转到了别处,接着它反握着利刃,干净利落地贯穿了两只吸血鬼的脖子。

剩下的最后一只吸血鬼拦在了黑影与甘夏之间,到最后,它都选择了最大可能地拖延住黑影的进攻步伐。它挥舞着手中的钢刀,引诱着黑影的进攻,然而并没有把它当作主要对手的黑影,并没有给它更多展现刀法的机会,只是朝着插在地上的一把钢刀用力地踢了一脚。漆黑的刀刃划过夜晚的宁静,精准地击碎了吸血鬼的心脏。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还没等甘夏反应过来,她身边的侍从们就纷纷倒了下去。慌忙之中,她再次抽出了手杖中的细剑,准备展开自卫,但剑刃还未挥动,一身漆黑、身形瘦削的身影就从她的身旁掠过。黑影并不在意自己那被切断的右手,喷溅而出的鲜血在地面上画出圆弧,它望着毫无防备的后背,将左手的利刃刺了进去。于此同时,响亮的爆鸣声响起,黑影的左手上绽放出了耀眼的光芒,爆炸将它推出了数米之外,它的视野中又出现了两位曾经倒在血泊之中的少女。

甘夏的嘴角流下一股殷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前,锋利的刀刃穿透了躯体,她面前的胸膛上,血之花在绽放着。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远方的三人,借助着手杖慢慢单膝跪地,呼吸变得急促,全身开始颤抖着,最后侧躺在了地上——终于,战斗结束了。精心设计的躯体,配合最为伟大的灵魂,这样的使魔堪称空前绝后的卓越,然而只在数秒之间,人造人就倒在了黑影的剑下。

鹤一澄与两位少女都惊讶地不由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但黑影却看起来毫无波动,它只是平静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甘夏,似乎在等待着她慢慢死亡。

她发觉自己倒在一片雪白的空间当中,虽然尖锐的刀刃依旧贯穿了躯体,却十分虚幻地,感觉不到一丝痛楚。红色的液体慢慢从伤口当中流出,身体机能在应激保护的作用下暂时停止,只剩下大脑依旧在运转。如果是普通的人或生物,这样的伤势无异于死刑宣判,但对于进行改造过的人造人来说,这样看似致命的伤害,其实无关痛痒。在短暂的时间里,由于术脉的运转修复,刀刃拔出之后,被撕裂的组织逐渐复原,流失的血液也几乎都被补充完全。对于她而言,仅仅由普通兵刃造成的伤害,和轻微的擦伤并无本质的区别。

但是,诡异的地方在于,擦伤并不会让自己在被穿刺的那一刻感到极度的恐惧,而这种恐惧,就连她自己也说不准来源。在那一瞬间,冰冷的感觉侵袭全身,脑海中被一片阴霾遮蔽——明明自己无法死亡,为什么又会像人类那样,因为看似致命的伤势而充满恐惧呢?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受啊……既冰冷,又充满阴暗。我的结局,是不是也会这样呢?”

细细想来,她从被制造出来开始,就充满着不安,没有明确的方向,身边除了鹤一澄这样一位落魄的秘仪师之外,她得不到任何依靠。在掌握了无尽智慧之后,她也没有理由去信赖那些在她看来并不存在的神灵——于是她孤独地将自己的灵魂交给了看起来正确的科学与真理,将身体作为使魔交由鹤一澄驱驰,藉此来消磨时常出现在内心当中的虚无。因为不存在未知的事物,所以不会有恐惧,也不会有罪恶感。

但是——

荒唐的是,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年青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击倒了自己,并且完完全全地让自己体会到了死亡的感觉——很不幸,那正是她未知的领域——也让她第一次尝试到了恐惧的感觉。

“不可能,这一切都是假的,就连魔女我都能够轻而易举地击败,却输在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无名小卒手上?这可闻所未闻,摘除脑垂体的那些改造,只会破坏肉体,反魂术也是,用魔法将离开身体的灵魂重新束缚在残缺的身体内。那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让眼前的黑影获得了如此强大的力量?”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她微微抬起头,看着将自己笼罩着阴影之中的身躯,背上却又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冷。冰冷的视线直勾勾地照射进入她的眼中,目光不带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的生气,在月光的衬托之下,黑色的身躯带来的是脑海中惨白的恐惧。黑影的两只手臂都已经在刚才的攻击之中破坏殆尽,只剩下两只空荡荡的袖管。失去双手的痛楚,能让普通人发出惨烈的叫喊吧,如果痛觉神经还没有失灵的话。但这个人,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到底是谁,为什么有着如此坚忍的意志呢?

失神的双目,紧紧地盯着自己,没有任何感情,也没有任何活着的迹象,他在这个晚上,从始至终就只是一件兵器,而目的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毁灭自己。甘夏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准备迎接自己最后的时刻,等待着头颅被黑影踩碎。

不过,黑影并没有想要杀死她的打算,它只是静静地站立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准备做。明明已经不再能被称之为人类,却依然保有人类特有的理性继续行事,这让无所不知的她第一次产生了“不合理”这样的想法,她无法理解一个失去了人类意识的物体,为什么却依旧能够完成人类一般的思考——对她来说,这就是一个无法解决的矛盾。

人的五感最终都需要归到大脑进行处理,但由于甘夏的身体与意识相互独立,所以她可以操控自身对于环境的感知。然而此刻,她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冷,意识因为强烈的情感而出现了混乱,最终由身体的本能填补着空缺。她开始思索起自己依旧活着的原因,直觉告诉她,眼前的年青人对自己并没有杀意,甚至连最基本的憎恶与愤慨也没有——这也十分正常,在原本的牧知清看来,这种事情本身没有意义,甚至争斗本身都是愚蠢的行为。至于她为什么还能够活着,大概是因为她先前并没有对两位少女赶尽杀绝,所有人类的生命都是等价的,如果宫羽兰和池谕佳还活着,那黑影就不会进行最后的处决。

当然,如果甘夏杀了她们其中任何一方,黑影都会予以她相同程度的死亡。

毫无疑问,这样高度自律的对手比起曾经那些自视甚高,又不知轻重的魔法师们要更加可怕。她重新看着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愤怒之下依旧隐藏自己的情感,仿佛经过了精密计算之后的报复行为,都打破了她对人类以往的认知——这个人,难道从一开始就不是人类?

还是说——

“人类本就无法被轻易地窥探。”

黑影走上前来,抽出了从背部穿透身躯的利刃,然后头也不回地缓缓离开,朝着两位少女的方向走去。

鲜血再次喷涌而出,在甘夏的视野中,整个世界都变成一片灰白。


终末

(2009年12月21日凌晨,星期一)

“难以置信……”

倒在地上的宫羽兰轻声地感慨着,刚才发生的那一系列事情,让她许久没能回过神来——她从来没有想过,曾经那个看似瘦削且毫无战斗力的男人,会能在极短时间里将差点杀死自己的敌人击败。

“知清……”

她看着逐渐向她走来的黑影,声音里带着些许颤抖。

“嗯?有什么事情么?”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脑海中,依旧是往常那样平淡如水的语气。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这个时候你不应该还在教会里被白存郁神父保护起来么?”

宫羽兰大声质问着黑影,心痛之下,语气变得有些急躁。黑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慢慢地朝她走来。

“我以为你能够理解的……”

它只是说了一句让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话。

“理解什么啊……你又不把话说全。”

看到牧知清完全没有体会到自己对他的关切,宫羽兰变得更加烦躁起来,直接把他的话顶了回去。黑影对此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望向深邃的树林:

“我不想从今往后的每个冬天,都会因为一位我心目中完美的少女死去而痛心和悔恨。”

“啊……”

她愣住了,完全没有想到这个人会以如此决绝与惨烈的方式来践行这句话,在工业园的时候,她认为这仅仅是牧知清在表达自己的特殊感情而已。现在看来,他在当时就已经做好了会有今天这样结果的心理准备吧,能够预知结局的话,即便看到了自己的死亡,多半也不会感到恐惧,只是会有些惊奇。

“好吧,知清,你果然没有我过去以为的那样呆板木讷。”

宫羽兰摇了摇头,咬着牙用右手撑起自己的身躯,十分含蓄地表达了感谢之情。


远处的鹤一澄倒是以相当快的速度理解了事情发生的来龙去脉,然后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甘夏倒在了血泊之中,虽然伤口已经大部分愈合,但依旧虚弱不堪,而黑影正步履蹒跚地走着,双手已经完全破坏。虽然宫羽兰和池谕佳依旧倒在地上,但已经逐渐恢复了身体的大部分机能,相比之下,随着甘夏的倒下,局面已经逐渐对自己这一方不利,并且,能够使用法术源的时间,随着体内玛那的消耗,已经越来越少。

要不要把驻守在师父住处周围的使魔给召唤到这里继续战斗呢?这样的念头只在心中出现了一瞬,然后就被完全打消——假使自己真的这样做,那法术源就会重新回到宫羽兰的祖父手上,那样的话,就算在这里击败她们,也没有任何意义了。如果这一次的行动失败,自己也再无可能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来夺取法术源。

为了这一次的战争,鹤一澄已经几乎所有的资源都投入到了准备工作当中。背后有着强大的势力作为支撑,也有着宫家继任者的名头,还带着公认的相当强力的使魔作为辅助,甚至掌握了教堂派的亡灵法术,现在的他作为秘仪师,已经处在了巅峰状态。但正如“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年轻的他在此时就以登峰造极,这也意味着在此之后,他也无力重新再以今日之规模与法术源守护进行战斗。

“不管怎么看,我都失败得彻彻底底啊……”

失败出人意料,但也不是无迹可寻。人工生命固然强大,但如果认为它是无敌的使魔,那就会有失败的隐患。原本对于秘仪师而言,有着无尽智慧的生物固然无懈可击,事实上,甘夏也干净利落地打败了宫羽兰和池谕佳这两位使用魔法的人类。然而,战场上却出现了另一种异类,用完全不同的战斗节奏,压制住了如潮水般的进攻。

甘夏的强大之处首要的并不在于她的知识之丰富,而是在于拥有无尽能力的同时,也消除了一些“不必要”的情绪与心理——没有所谓的生,也就无法理解死亡,更加不会知道死亡对于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是,那个男人用自己的行为,将这些心理重新加入到了使魔的心中。

鹤一澄有些苍凉地看着逐渐远去的黑影,右手被钢刀切断,平整的创口滴落着血液,又顺着空荡荡的袖管滴落在雪白的大地上。被魔弹击中的左手同样也惨不忍睹,虽然手中还握着利剑,但整条手臂看上去已经破碎不堪,魔法已经破坏了大部分的肌肉,仅剩的神经也大多失去了反射的作用,大概这副身体已经失去了左手的所有触觉。同样损坏严重的,还有内脏,在刚才的快速反应战斗中,黑影并没有选择防御,而是全速进攻,于是身体上无可避免地被远多于自己的敌人击伤——很多伤口甚至连它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不管怎么看,黑影都与将死之人相差无几,仅仅因为改造身体之后获得的强化魔法,才得以一直苟延残喘,而在刚才那近乎自杀式的进攻之后,破碎的躯体已经无法支持它进行下一场战斗了。相比之下,甘夏虽然被利刃贯穿,但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已经让她的伤口完全愈合,内脏也在迅速地重生。

“进攻路线看起来虽然漏洞百出,却意外地冲垮了这些吸血鬼的防线,当然代价就是身体遭受了重创,再无修复可能。宁可自毁,也要达成目标么?这样的决心,也太……” 的确,已经知道结局会是如此的它,依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战斗,这样做与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背道而驰。用精巧的技术与深刻的理性来弥补在遇到危险时,发自内心的恐惧与逃避的冲动,这正是人类数万年来进化发展的精华,但不管怎么样,眼前的黑影在理性方面显然做得过了头,冷静得并不像人类——虽然现在它的状态,也确实算不上人类。

不顾一切地进攻,在抛开了“会受伤死去”这样的顾虑之后,它的攻击变得更加尖锐且惊人,最终心无旁骛地打败原本看似无法战胜的人造人。然而在完成这一切之前,没有人会认为甘夏居然能如此轻易地就输掉了对决。

“——莫非,从最开始,那个人就没有打算生还么?”

以肉体完全损毁为代价,换取击败自己的对手,这样的决心让鹤一澄背后感到一阵寒意。甘夏倒下的那一刻,他的心就跌倒了谷底,但同样也因为黑影在短暂的时间里表现出来的惊人战斗力而惊叹不已。虽然没有亲历过人体改造,但他还是体会到了这种技术的强大,不过这已经算是次要的了——黑影在那个时刻,并没有思考过自己的战斗力,也没有在意自己的极限,它想做的,只是用利剑穿透行凶者的胸膛。

但归根结底,这也是一次彻底失败的改造。兵器拥有自我意识的同时,脱离了原本该有的控制,朝着制造出它的人发起进攻,更为恼火的是,经过改造之后的人体变得异常强大,强大到在某一个时刻居然将绝对会向自己这方倾斜的天平彻底扭转。抓住了那个时刻之后,它付出了自身所有能够付出的东西,将两位少女带出了必死的结局。

回想起来,如果那个时刻,甘夏能够早一点发动瞳术,那结局可能又会大不相同,但她却选择了拔出长剑进行骑士般的决斗。于是在周围的黑衣人纷纷倒下之后,大脑中的混乱,视觉上的震撼,让她在一瞬间出现了毫无防备的空隙——也正是在那个空隙,黑影用利刃捅穿了她的身躯。一个是保有着傲慢,又渴望骑士风度的人造人,另一个是心无旁骛,已经不再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改造兵器,两方的碰撞,让绝对倾斜的天平发生了逆转。

在那之后,不管这一剑有没有刺中心脏,都已经区别不大了。这样的攻击过后,倒在地上的甘夏已经暂时失去了作战的能力,她的身体已经将各种机能都停了下来。说到底,甘夏还是最终败在了自己的弱点上——将人置于死地的永远不是弱小与无知,而是出于对其他人居高临下的俯视。

所有的生物都有着自己的弱点,就像强大如阿喀琉斯,也会有后脚跟这一出软肋。无论天才还是平庸之别,都存在着能够让自己瞬间变得弱小的时刻,以及引发这一切的某个事物。不仅仅是身体机能如此,在精神层面也是一样,所有的人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而无法发挥出自己的最佳状态——就连拥有无尽智慧的人造生命也是如此。

准确说来,这也不算是弱点,而是没有死亡的概念吧没有死亡,因此也就很难说得上心怀畏惧。而黑影所作的,只是让她体会了一回死亡的感受,给她添上了“死亡”这个概念。于是,从那以后,自己的使魔将不再无懈可击。

“果然无欲则刚啊……心里的杂念多了,自然也就不再占有优势了。回想起来还真是不可思议,先是杀死了座狼,然后又刺穿了甘夏,只可惜这样的使魔不能为我所用。”

鹤一澄钦佩这个人的决绝与果敢,没有求取任何回报,却就在短暂的时间里燃烧完了自己的所有,只为了那也许很久之前就已经决定好要做的事情——尤其是,看似弱不禁风的它,在战斗中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这也不得不归功于甘夏掌握着的人体改造技术,而这也只是她所有能力当中的冰山一角而已。

“不过,制造兵器的人,最终‘死’在了自己造出的兵器之下,还真是意味深长,兵者凶器也啊……”

他越来越意识到,拥有过于强力的使魔,对于自身来说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不管是先前的巫妖,还是现在的人造人,一旦自己失去了对它们的控制,事情就会越来越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更不必说这些使魔内心当中的傲慢,成为了极为明显且致命的短板,让对手得到了太多次逆转形势的机会。

“也罢,他和我都已经是将死之人了,希望他的灵魂在最后能够安息。”

他放下了举起的手杖,缓缓地走到了甘夏倒下的位置。粗略看去,远处那个曾经叫做牧知清的黑影,它的身躯似乎并不健壮,很难能够与刚才迅捷的身姿联系起来,但又不得不承认,它方才果敢的行为,与现在的恬淡,让人恰到好处地联想起猎户俄里翁。忧郁中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决,瘦削的身体里隐藏着巨大的能量——这是鹤一澄第一次与牧知清面对面交谈时就已经体会到的感受。

俯下身去,他细细观察着已经昏迷的甘夏。虽然身为使魔与助手,但甘夏因为超常的魔法能力,常常单独行动,并且使用一些连鹤一澄都不认可的黑暗魔法——比如说那个黑影,就是这种魔法的间接产物——相比之下,他制作的使魔最多是以人偶为载体,而并非死去的人类。但由于种种原因,他并未过多干涉甘夏的行为,甚至在更多时刻都默许了这样的改造——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已经让自己放下了行为善恶这一层的评判标准,如果目的是向善的,那执行过程中在所难免的恶,似乎也不该过多地追究。

就这样,他向着甘夏的伤口处,伸出了右手。


“真是太好了……”

黑影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的身体战栗,还是因为痛觉一直刺激着大脑。它的目光并没有落到宫羽兰的身上,而是望向不远处的池谕佳,不知为何,它的眼神当中出现了一丝落寞。

“如果你的意思是,我们能够活下来就被称作‘好’的话,那也太糟糕了。”

宫羽兰依然在认真地保持着她的倔强。两人之间还隔着些距离,但黑影已经再也走不动了,就在伸出手就能互相触碰到对方的距离上,它体力不支地跪倒在了雪地上。

“你这蠢货,明明这样做就会死,为什么还要这样逞强啊?”

她艰难地挪到黑影身边,支撑起那接近支离破碎的身体。

“要说逞强,恐怕是你们两位逞强在先吧?不过你们没事,我就安心了。”

“你听好了,你要是死了,我可不会轻易原谅你。”

黑影摇了摇头:

“请别这样,我可不想最后的时刻还被你怀恨在心。我知道的,你就算在那样的困境当中,也能想出办法,绝处逢生。但是就算如此,我也没有办法袖手旁观,我欠了你一个无论如何也还不起的人情。”

“所以你并不是觉得我们活了下来,才觉得‘太好了’?”

它苦涩地摇了摇头。牧知清对宫羽兰有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所以很多时候,只能用自己的行为去暗示这其中暗含的思绪,无比冷静地做出决断,冷静地走向甘夏布置好的天罗地网,然后冷静地迎来结局。虽然从始至终,他都异常冷静地面对着这一切,但驱使自己冷静的,却是无法平息的愤怒。

“所以,你做这些,是为了还上那个人情?”

“也许吧,或许又不只是人情而已。这些日子,都是你照顾着我,而我似乎总是给你添麻烦,所以总有些过意不去。这次能够帮上你和谕佳,我很开心,至少在想起工业园里你救下我这件事的时候,我不会那么愧疚了。”

宫羽兰有些愕然,她在很早以前就不再认为牧知清是在给自己的生活添麻烦,却没有想到第一次见面时,自己那种消极的态度给眼前的这个人带来了持续数月的困扰。更让她心痛的是,当她真正想要帮助他的时候,他却将这种善意当作是还不清的人情,成为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从现在到事情解决的这段时间里,我会尽力保障你的安全。”

她好不容易从记忆当中想起了这具听上去还挺庄严的宣告,似乎到昨天为止,她都一直很好地履行着当初的承诺。

“其实你不必这样愧疚的,我做这些,并不是想要得到什么。”

面对宫羽兰的喃喃低语,黑影点了点头:

“是啊,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了还你的人情。而是……既然你保护了我,那我也要保护你才是啊。我一直都想这么做的,只可惜之前我的力量太过弱小。”

她的眼神也变得苦涩了起来。搞不懂这个男人的真实想法,为了这种不值一提的事情而苦恼,为了保护一个明显不需要他保护的人而采取这样极端的方式,宫羽兰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语来回应他。不过相比之下,另一件事情更让她担心,但她害怕在问出那个问题之后,会得到那个残酷的答案。

“这样一来,我应该能够还清这个人情了吧……如果能再次见到你的话,也许我就不会对你心怀愧疚了。”

脑海中的声音似乎装作轻松的样子,和她开起了玩笑。大概双方都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心知肚明,于是两人间的气氛变得坦诚了起来,宫羽兰也从这样的话语当中,感受到了他的沉静与温柔——“明明从前的他就是如此,到现在我却才发觉到这一点……”

“显然现在成了我欠了你一个大人情……这下倒成了我没办法还清了。”

她的语气当中带着些许不甘心,于是黑影向着她的方向挪动过来:

“没关系的,已经……不用还了……我先被他们杀死,然后又用亡灵法术进行了改造。现在的我,只是一具将灵魂束缚在肉体上的行尸走肉了。”

“怎么会这样……谕佳!知清这种情况还有没有获救的可能?”

宫羽兰转向一旁的池谕佳,焦急地喊着。但她却摇了摇头,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的大脑已经被摘掉了垂体,还有其他一些部位,基本不能复原了。就连灵魂都是依靠着甘夏提供的魔力才得以保持,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的灵魂与肉体分离了。”

“那他本人怎么办?灵魂与肉体分离之后不就死了么?”

“准确来说,牧先生已经死了。他能够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只是因为亡灵法术的作用,这只会给他带来更多的痛苦,甚至灵魂本身都有可能被毁坏。”

听了池谕佳的话之后,她惊愕地转过头去,但黑影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你就把这个当作还掉人情的方式吧——麻烦你了……请你亲手把我……”

“不要再说了……知清,我知道了……”

她双手扶着黑影的肩膀,下定决心般地点了点头,然后抽出了腰间的银匕首:

“谕佳,你的灵魂陷阱能够使用么?”

“姑且能够一试,灵魂石还有一颗。”

池谕佳从披肩里拿出一颗紫水晶,送到宫羽兰伸过来的手心当中。宫羽兰就这样看着黑影的眼睛,慢慢举起了匕首。如黑珍珠般地眼睛与她对视着,没有任何的恐惧,流露出的只有四成沉郁,三成温柔,两成坦然,再加上一成即将解脱的欣慰。匕首的尖头抵住了心脏部位,它的眼神居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羽兰,与你度过的这些时光……对我来说,就是最绚烂的回忆了……谢谢你,再见了。”

她避开那双澄澈的目光,却发现它的颈部用吊坠吊着一枚戒指——那正是她从前送给他的镶嵌着月长石的银戒。她轻轻地将戒指取了下来,握在手心,然后闭上眼,决绝地将匕首刺进了它的胸膛。黑珍珠的光泽慢慢消失,眼神变得空洞起来,身体仿佛沉重了数倍,沉重到宫羽兰已经无法支撑。

最终,曾经叫做牧知清的那具躯体平静地倒在了雪地上。

仿佛一阵清脆的铃铛响起,宫羽兰手中的紫水晶微微震动,然后一切归于了沉寂。

“羽兰,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是时候该撤退了。”

然而宫羽兰却依旧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地下,看着已经倒在血泊之中的男人,轻轻呼唤着曾经属于他的名字:

“牧……知清?”

黑色的血液从胸前的伤口流淌而出,看上去就如这寒冬一般冰冷彻骨——原来死亡就是这样一瞬间的事情,宫羽兰如此想着。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攥住,她在极度的窒息之下,感受不到一丝现实感,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起来。感受不到悲伤,也没有任何不舍,自己的情感似乎在受到了巨大冲击之后变得麻木,脑海中唯一的想法就是:

“啊,这样啊,原来他已经死了……”

唯一让她觉得欣慰的,大概就是被束缚的灵魂终于得到了救赎,从早已死亡的肉体当中解脱吧,这一刻,她极度厌恶着已经丧失了表达悲痛能力的自己。而对于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又该如何处置才能抚平她那无处安放的悲伤呢?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被愤怒占据了全身,就这样罢手,恐怕她会会带着对自己的憎恶度过余生。但是,这样的愤怒是否真的能够支持自己对抗不远处那个看起来依然强大的对手呢?

或者说,在愤怒驱使之下,发动那样的奇迹,真的合适么?


宫羽兰望向远处,看到了紧皱双眉的鹤一澄,很显然,他也在思索着盛怒之下的她会使用何种魔法对他发动疯狂的进攻,看上去他已经做好了随时摆出防守姿态的准备。大概这个人并不会对牧知清的死感到任何愧疚吧,毕竟从一开始,那个青年就是他猎杀的目标。

“甘夏说的没错,我早就该这样做的……”

他轻轻地说着,没有向着宫羽兰,而是对着那具倒在地上没有了生命体征的躯体。宫羽兰则是咬着牙奋力站起身来,握紧了双拳看着他:

“战斗要重头开始了,鹤一澄,你还打算继续么?”

“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我都很清楚,这个时候退出战斗,会意味着什么。”

两人隔着遥远的距离,说着毫无意义的话语。虽然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但依旧向对方表达着应有的敬意。

“现在我们都已经用完了自己手上的王牌,羽兰。我无法再次发动这个法术源,甘夏也已经倒下了。但牧知清也死了,你的术脉大概也经不起继续使用同样强度的法术吧。这样看来,我们再次扯平了。”

“是么……我原本以为严重依赖使魔的你在座狼被杀,甘夏倒下的时候,就已经承认失败了……大概换做其他的人,可能真的就已经承认自己输了吧,可惜你并不是那些人,要是这样的失利就会动摇你,大概你也不会回到羽山来和我争夺法术源的归属权。”

鹤一澄长叹一口气,宫羽兰说得很对,他的确太过于依赖那些使魔,因此,在获得强大战斗力的同时,也时常因为使魔的失控而功亏一篑。原本座狼对魔法有着极为强力的解构能力,然而面对那个经过改造的黑影,却没有任何反制措施。这样的劣势同样适用在甘夏身上——可以说,只要它还能运转,鹤一澄和甘夏就无法取得最后的胜利。

然而,即便这个武器可以战胜魔法师,它也无法战胜自己。灵魂在苦痛中挣扎,并且每分每秒都处在崩溃的边缘,于是它在完成了战斗之后,选择了自我解脱。黑影离去后,便没有人能够阻止甘夏,以她的自愈能力,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够重新形成战斗力。就算在那之前宫羽兰她们继续发起攻击,但只要池谕佳体内的毒药没有被消解完全,优势就会一直在鹤一澄这边。

“大概今晚的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双方都无法彻底击败对方,这样看来,最终的决战也要等到数天之后才能继续了。

当然这得加上一个前提——如果宫羽兰不选择使用那个只属于她一人的奇迹。

围绕在她周围的以太发出了耀目的光,右手的术脉正在剧烈地运转着,此刻的宫羽兰正被飞雪环绕着。以太聚集在她的身体周围,不断地积蓄着力量,亘古神秘的大门,正在做好朝着人类打开的准备。

“看来你想今晚就决一死战么,羽兰?”

鹤一澄心中一惊,发觉事情有些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而去。万般无奈之下,他决定撤走那些布置在师父门前监视的使魔,用这些多余出来的魔力来构建新的防御术式。虽然这样一来也就意味着他夺取法术源的行动宣告失败,但眼下这已经不再重要了——如果他不这样做的话,自己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在回收了那些魔力之后,他重新启动了保存在自己这边的法术源,摆出了进攻的姿态。而宫羽兰只是毫无表情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的重点并没有放在这上面,而是专注地感受着奇术背后的那一星半点的全宇宙至高智慧的闪光。掌心如山泉流过一般,温润而轻柔——也许是为了打消内心当中的彷徨与悲伤吧,她抛却一切的思考,只是细细地感受着聚集在手中的力量,然后将意识投射到对面的敌人身上。

“鹤一澄,你知道的,到了这个时候,我不可能就这样放你走。”

她轻微的声音在那一刻显得振聋发聩,无比坚决地宣示着自己的决心:

“如果你这么想知道我掌握的那门奇术,那我就展现给你看好了!”

手腕上的术脉发出了金色的光芒,宫羽兰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念出了引导奇迹之门开启的咒语——那是能够打破过去与未来的界限,悄然拨动命运之轮的终极神秘。

归根结底说来,魔法是人类智慧的产物,它承自世界的智慧。但比魔法更高一层的奇术,却是结束,也是开始,是万物终焉之后的沉寂,也是世界诞生时的绚烂。

万物藉由分化从本源创造出来,下如同上,上如同下,依此成全本源的奇迹,世间一切完美之源就在此处。萃精于糙,从地升天,又从天而降,谨慎行之,如此可得世界的荣耀、远离黑暗蒙昧。

魔法从某种意义上说,便是对人类的世界进行重现,是历史下重复,无论技艺如何精湛,都跳不出这样从天而降的轮回。而奇术却是在这之上的参悟,是反其道而行之的从地升天,更是一种人类对于神的窥探。触碰神的领域本身就是一种僭越,因此,奇术也被严格地限制着,掌握着它的人,也无时无刻不在受着神的指引,尽管有时他们根本意识不到,甚至将这样的引导当作是自我的克制。

“——无垢之光,降临于世La lumière de la pureté vient!”

低沉的声音变得高昂,响彻在整片雪原。四周的光景变得怪异起来,天空的浮云开始朝着少女的方位聚拢盘旋,时间与空间都在被压缩,一切的力量都掌控于她的手心。

对面的鹤一澄用一言难尽的表情保持着沉默,观察着事情发展的态势——是及时撤退?还是继续坚持作战?在此刻对他来说这是个不得不考虑的问题。长久以来追求的事物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如果就此退缩的话,恐怕就再难以得见这样的奇迹,于是撤退这个选项就看起来不可接受。况且此时的战况并不明朗,由于身在主场,而且拥有法术源提供的巨量以太,鹤一澄还是能对宫羽兰形成战场上的优势——他依旧做出了自己“不可能输”的判断。

当然,这样的优势,前提在于双方依旧使用常规的法术进行作战。只由宫羽兰掌握的奇术,不同于鹤一澄和池谕佳的魔法,它的力量与施术者的能力没有任何关系,毕竟它属于神的领域,而神的大能,能够包容一切的不完美。于是这样看来,并不是宫羽兰与鹤一澄的对决,而是宇宙的智慧与人类的天才之间进行着最后的搏杀。

于是这也意味着,不依靠施术者技艺的战斗,而单纯只是神秘之间的对决,鹤一澄没有任何赢的可能。不过,鹤一澄依旧对宫羽兰的水平抱有一丝怀疑——

“她真的能够掌控她放出的奇术么?”

他并没有在宫羽兰的言语当中体会到力量,支持少女继续作战的动力依旧是愤怒,而非对自身实力的胸有成竹,因此也无法感受到她的强大——在鹤一澄的眼中,对面的少女还不具备足以驾驭这等奇迹的自制力。

虽然他失去了对于法术源的继承权,也不曾掌握过奇术,但他依旧对这种属于神的奇迹心怀敬畏。他十分清楚,这种能够触及神的领域,甚至可以改变世界的僭越,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够承担得起。历史上有太多的秘仪师,他们没能触碰到神的领域,就已经失去了理智,更何况宫羽兰这样,在迷茫当中踽踽独行,又略显技艺不精的“初学者”——这样的重担,她真的能够承担么?

“这一点不需要你来怀疑,奇术当然是能够施放出来的。”

宫羽兰斩钉截铁地回应着鹤一澄的质疑。即便在最初并没有做好继承奇术的准备工作,即使到现在她都在前路未知的道路上徘徊,她心中纵然有恐惧,但依旧没有选择逃避这样的现实——逃避不能让迷惘与恐惧消失,所以没有理由编造止步不前的借口,也不能无休无止地逃避自己终将有一天需要面对的事物。

她将玛那持续地注入到了启动奇术的工序当中,静静地等待着奇迹的降临。


眼前的雪原与旧宿舍楼慢慢模糊远去,宫羽兰的眼前出现了浩瀚如宇宙一般的景象:在深空之中点缀着闪烁的繁星,她穿梭在其中,仿佛看到了无数个绚烂的世界。时间都为止停滞,一切都在静默之中流淌,在自我意识的暗涌当中,她溯流而上,朝着最初的源头缓缓靠近。此刻少女身边别无旁人,只有她孤身徘徊在这脉脉流淌,又永无止境的江流之中。

在江流的源头,万物的终焉就如同皇冠上的璀璨明珠一般熠熠生辉,但宫羽兰此刻并没有半点喜悦,反而有了一种未经任何努力就抵达了如此高度的愧疚感——她真的在为自己的碌碌无为而感到悔恨。

又是那头白鹿,从虚空当中出现,朝着她慢慢走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因为它的出现而失去斗志。宫羽兰轻轻地推了推鹿角,将它从自己的身边驱赶开去。脑海中一幕幕故事一闪而过,有些十分熟悉,而有些又十分陌生,但十分奇怪的是,这些陌生的记忆却让她倍感熟悉,就像是自己从前的故事。

“记着,年青人,在他人心怀憎恨的时候,不能对他表示理解,当他人经受痛苦的时候,不能对他表示赞赏。”

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脑海当中,在拼尽全力朝着本源抵近时,这些不知所云的话语让她很是疑惑。但现在的重点并不在这样的声音上,而是——归根结底,她还是对所谓的“本源”,感到些许恐慌。并不是身体无法承受意识带来的重负,也无关无处可寻的彷徨,现在不能再因为自己心有不甘而悔恨。

“一切都毫无意义,对于你而言是这样,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更是如此。那么,为什么你会存活于这个世界上?你又为了什么而活着呢?”

她终于反应过来,这些声音并不是前往本源的必经之路,恰恰相反,这些只是为了妨碍她继续探索而设下的障碍。真理就近在咫尺,似乎伸出手去就能轻轻触碰,但她没有将手向前伸出的力量。事到如今,她依旧彷徨在原地,哪怕唾手可得的奇迹近在眼前,她也不愿意承认,这就是她和那个人苦苦追寻的一切的开始。

白鹿的身影又出现在视野之中,轻轻地在她面前俯下身去,用怜悯的眼神面无表情的少女——她的心中既没有答案,也没有决心,她什么也没有想,也什么都不打算去想。

“所以你就只是为了这样的原因,就打破了你坚守已久的禁忌么?只因为一个简单而且荒唐的缘由,就要窥探神的领域,与人类世界为敌么?”

它依旧只是静静地看着宫羽兰的眼睛。

“我知道的,现实,但一切都毫无意义,这才是我活下去的原因。一切原本都没有意义,只是因为存在要先于本质,既然是这样的话,活下去,才会赋予生命和世界以本质。”

她不知该认同还是反对这样的话语,到底是自己主观地想要找到万物的本源,还是本源自身渴望人们来触及,于是在暗中掌控着人群来不断向它靠近呢?她没办法想透彻,似乎想透彻了,对她来说也并不是什么好事——将世间一切都揭露出来,这并不是她喜欢做的事情,更不如说,她并不希望更多的人,以更加极端的方式,触及到本不该染指的神秘。

“我们不都是这样的么?渴望获得力量,渴望找到长久以来困扰我们的那些问题的答案,但是与此同时又惧怕着解开谜底时,将要经历的强烈震撼,或者是平平无奇的失望吧。”

“才不是这样!”

白鹿毫无起伏地说着毫不留情的话语,而宫羽兰则是反应十分激烈地反驳了回去:

“虽然我不曾知晓他的过去,但我十分清楚,从前的他和现在一样,背负着他人的生死。所以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过去的一幕幕在不断上演,而他只能被迫袖手旁观。我不知道这样对他来说是否仍旧是痛苦,但这样确实是一种残忍的经历,到最后,他可能痛苦到已经忘记了痛苦的滋味,彻底沦为了旁观者。”

但当她话音刚落时,却发现身边已经没有了白鹿的踪影,接着,无数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脑海当中:

“毫无意义的生命,无处安放的欲望,欲盖弥彰的痛苦,这就是人的一生。什么都不要期望,也什么都不要乞求,虚无的世界里,人类带不走任何东西。”

并不知道这句话是在指代着谁,也许是某个一直都很淡漠的青年,也许更像是默默旁观的自己。奇迹,能让人死而复生么?无法回答,从来就没有人能够依靠神秘摆脱死亡的归宿,炼金术也只能达到创造生命,而不能重塑生命。但就算是这样,自己一定也有别的结束这场战斗的方法。

宫羽兰静静地读完了展现在她眼前的本源,意识再次回到了雪原之上。方才的记忆在一瞬间一扫而空,只剩下如残片一般的灵感,带着一丝激动与满溢而出的情感,她毅然决然地发动了咏唱:

« Arcana, ouvre la porte de la sagesse et donne l'apocalypse!» [1]

话音刚落,她的脚下凭空出现了发着白光的魔法阵——这并非人为刻在地面上,而是让以太聚集,以实体出现在这世界当中。在远处的半空中,另一处以太正聚成一团,向着鹤一澄与甘夏靠近。

而就在这个过程当中,另一股力量正在尽全力阻止宫羽兰的行为,她的全身在玛那快速流动下,开始产生剧烈的痛感。奇术能够改变世界,但从旁观者的角度上看,这种改变与破坏无异,为了抵抗这样的变化,世界开始自我修复,企图抹杀少女的存在。 全身都仿佛被烈焰炙烤,来自全身上下的刺痛感仿佛要将意识与肉体斩断联系。即便是这样,她也没有想要退缩的打算,从古至今,一代一代的秘仪师都要忍受这样的痛苦,才能最终获得触及本源的资格——在成为法术源的守护之后,这样的疼痛,她已经经历了数十回,甚至对这样的煎熬已经习以为常。

体内开始了崩坏,视觉与触觉神经已经烧毁,但她依然没有放弃,在视觉慢慢消失的最后,她看到了一缕不一样的光芒。

« Annoncez à la plus haute sagesse de l'univers!» [2]

她朝着光芒伸出手去,将脑海中的所有劝阻都抛诸脑后,义无反顾地触及世界的本源。在那一瞬间,宫羽兰似乎体会到了毫无意义的一切,以及在这样的认知背后带给人的愤怒与迷茫。守护法术源的重任,防止世界走向的改变,发动奇术所带来的强烈副作用什么的自然也不必多说,这些陈词滥调她已经听腻了——在此刻的她看来,这些都毫无意义,当现实让人失望的时候,这些戒律反而成了枷锁。

推动着她继续向前的理由很简单,虽然不愿意说出口,但行为却昭示了一切:不能让牧知清白白牺牲,既然无法将他复活,那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对手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 Hermès, rassemble ta puissance entre mes mains. Sauvez les âmes assiégées par les ténèbres grâce au pouvoir de la lumière!» [3]

青蓝色的以太包裹住了远处的鹤一澄与甘夏,发动着奇迹的少女神情坚决,在做好被世界反噬的心理准备之后,开始了她的复仇。

“听好了,我并不打算抹杀你们,但我会将你从这个时代当中彻底驱逐!”

宫羽兰抬起了右手,以太团逐渐缩小,在猛烈的强风作用下,白雪四处飘散,为这片喧闹的雪原重新覆盖上宁静。以太聚集在甘夏的身上,化作了耀眼的光芒,在那一瞬过后,一切归于沉寂。

雪原依旧是雪原,老旧的学生宿舍依然坐落在广场的一角,除了漫天飞雪之外,这里没有发生任何的改变。

这就是所谓的奇术?鹤一澄目睹了刚才发生的全过程,却丝毫没有感受到奇术的强大——如果说这种雕虫小技就是奇术的全部,那真是对他过去十余年努力的侮辱。

“喂,不要告诉我,你掌握的奇术就只是到此为止了。”

鹤一澄看着这样的景象,感觉有些扫兴。的确,和池谕佳的那些华丽的魔法比起来,宫羽兰的奇术看上去就像是初学者放出的魔法,除了吹开满地积雪之外,感受不到任何的变化——不对,此刻倒在地面上的,那是…… 甘夏倒下的位置,只剩下了一具毫无生机的人偶,而月光的衬托之下,巨大的空洞出现在天空之中。宫羽兰站立在空洞正下方,一动不动地似乎在看着自己,但更像是俯瞰着这片大地。虽然看上去她和数分钟前并没有任何区别,但现在的鹤一澄已经无法轻易战胜她了。

“要说普通,确实我的奇术朴实过头了,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能够改变世界的奇迹。”

“是么?所谓的奇术,就只有这样的效果?我有点失望啊,说句实话。”

鹤一澄重新点亮了法术源,准备进行下一步的作战。没有给他准备的时间,宫羽兰朝着雪原的深处迈进,将他作为下一个目标。

“失望?我原以为你会对奇术心怀敬畏,你的这些举动才是让我感到失望。无上的智慧是不会随意显露出真实面目的,如果你有幸得到它,将它捧在手心,但不必高举过头顶,不然它的光芒会让你看不到前行的道路。”

在那短暂的时间里,少女究竟经历了什么,鹤一澄完全无法想象,但他已经察觉到了微妙的异样,此时的她,比往常更加果断决绝,似乎还具备了操纵某种神秘的力量。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的奇术当中并不包含起死回生这样的奇迹吧?不过就算你想要让这个人死而复生,再多的以太也办不到,没有魔法能够起死回生,这一点你应该也十分清楚吧?”

宫羽兰继续向前走着,空洞的眼神中仿佛容纳着世间万物。

“你错了,鹤一澄。复活并不意味着让死去的身体重新启动,也不需要你的那种亡灵法术。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不过你曾经说过一句话,现在我大概能够认同一些:从出生到死亡,肉身只是一个容器。”

“难道说,你的奇术就是将灵魂与肉体进行分离?”

鹤一澄还是无法理解奇术在运转当中到底让这个世界发生了何种转化,但直觉告诉他,事情绝对没有只让甘夏凭空消失这么简单。隐隐之间,他已经猜到了几分——宫羽兰此时的状态并不像是一个修行尚浅的秘仪师,反而更像是甘夏那样拥有无尽智慧的人工生命。

莫非……

很难相信自己得出的结论,但在他还没来得及震惊之前,宫羽兰就已经来到了距离他不足十米的距离。她缓缓抬起了右手,以太在她发光的手腕前聚拢,逐渐激发出巨大的能量。

法术源连接,完成Connexion en boucle!”

稍微感知一下,都会发觉她在法术运转时,与从前有着天壤之别——鹤一澄清楚地记得,她的术脉质量与自己的比起来,要低级许多,甚至只能用平庸来形容,无论是玛那的通量,还是能够调动的以太量,都无法相提并论。然而此刻,往日里低级的术脉却在驱动玛那飞速地运转着,无法想象这样的魔法对身体的损坏程度。且不说低质量的术脉如何激发如此强力的以太,仅仅是身体能够对抗高强度的以太流动这样的事情,就足以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开什么玩笑……怎么看都该是我赢了才对吧?”

鹤一澄慌乱之中急忙驱使着以太形成坚固的护盾,再有一秒钟的迟疑,很可能就会在魔弹攻击下被强烈的能量所吞噬,为此他还不得不动用了法术源的力量来加固这个防御术式。然而宫羽兰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法术,甚至都没有刻意地瞄准,就发动了攻击:

光矢穿刺Flèche d'Artémis!”

她只是简短地对身边的以太下达了命令,那些光弹就如同万箭齐发,纷纷在以太形成的护盾上炸开,轻而易举地摧毁了精心构筑、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防御。仿佛遭受了重击的鹤一澄趔趄地向后退了半步,露出痛苦的神情,刚才的轰击伤到了内脏,如果猜得没错的话,他的术脉也一定受到了相当大的损伤。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宫羽兰的攻击法术就要比自己强劲,但更可怕的事情在于,也许现在的她还没有拿出自己的全部实力。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他再次发动了进攻:

“Ruul!Lins!Plums!”

急促的声音落下,空气中凭空出现的电弧,朝着宫羽兰的方向扑去。

“不要再抵抗了!”

宫羽兰只是轻轻地挥手,一道冲击波从手中飞出,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向自己袭来的雷电。完成这些后,她一刻不停地朝着鹤一澄快步赶来。与过去完全不同的状态让对手感到了恐慌,能力得到了空前的提高,与不久前的她判若两人,这是何等的奇迹才能办到的事情呢?

“难道说……这是汇集了前人大量智慧的结果么?”

如果真有那样的技能,那这应该就是宫羽兰所掌握的奇术了。

并不是因为自身的术脉得到了强化,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是少有的不可通过后天努力得到增长的东西,就算是发生在甘夏身上的术脉移植,使用的也不是甘夏自身的魔力——换言之,术脉所决定的魔法的纯度不会发生改变。而宫羽兰此刻能够使用更为高级的魔法,缘由看上去复杂,但鹤一澄依旧做出了准确的判断——此时她的脑海当中充满着过去魔法师的智慧,更准确地说,她暂时借来了他们的灵魂,融入到了自己的精神当中。于是在一瞬之间,她成长为了足够独当一面的魔法师。

他转身逃向了宿舍楼当中,将战场转移到那里的话,也许还能再次掌握战斗的主动权。宫羽兰停住了攻击的姿态,任由他进入了破旧的楼房当中——她到最后依然在遵守他们两人之间的承诺。明知楼房当中埋藏着许多陷阱与机关,但她依旧朝着洞开大门里的黑暗走去。

突然,她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看着默默跟在身后的池谕佳,将手中的紫水晶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手上:

“谕佳,那家伙的灵魂,就拜托给你了。”

她的声音从方才的慷慨激昂,回到了往日里让池谕佳感到熟悉的平静。

池谕佳点了点头,目送着头发灰白的少女洒脱地朝着对手败退的方向追去。


一片绚烂的星空之下,是一片曼珠沙华盛开的海摊。他站在花海之上,仰望着星空,伸出手去,似乎那些星体对他来说触手可及。偌大的花海中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混杂着寂寞与宁静,耳边只有微风的低语,还有海浪的呢喃。这里没有悲伤,也没有罪恶,一切寂静如歌,但他却丝毫记不起这里是何方。

牧知清望着星空中那个巨大的空洞,低声地自言自语:

“好奇怪啊,明明只是第一次见到,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记忆十分模糊,就好像是从长久的昏睡当中苏醒,意识出现了明显的断层。在醒来之前,他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还走在冬夜的街头,而就仿佛是眨眼之间,自己已经站在了这片花海之中。巨大的记忆空缺甚至让他忘记了自己是谁,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也不认识,唯一让他感到熟悉的,就是戴在左手食指上的那枚月长石戒指,还有脑海当中那个灰白的女人背影。

背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呼唤:

“牧先生。”

这个声音应该是来自于那位叫池谕佳的少女。牧知清转过身去,少女一袭黑衣,披着白色的斗篷,握着手杖,正静静地看着他的脸庞,又似乎是在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身后的大海。

“是这样啊,花与海的夜晚……”

他有些木讷地说着不知所云的话语。月光之下,在大海的边缘,曼珠沙华盛放着在风中轻轻摇曳。海风吹起花瓣,将它们送向遥远的彼岸,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许久之后,将手放在了心脏的位置——没有跳动的迹象,也没有任何活着的体征,甚至原本存放心脏的位置,此刻却只剩下一块残缺的空洞。

“原来如此……我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了啊……”

牧知清这样想着,慢慢把双手放在了脖子上,然后开始不断地用力。

“牧先生……”

少女的声音再次传来,阻止了他的进一步行为。

“难道你还想要再次离开么?”

他有些不解地望着走上前来的少女,她轻轻地握住他的双手,把它们从脖子上放下。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的眼中,牧知清看到了极为少见、又难以名状的悲伤,甚至还夹杂着一丝严苛的责备。看到如此反常的池谕佳,他开始逐渐思考起自己身处何处这个问题,但毫无道理地,眼泪莫名流了下来。

“再次离开……又要去到哪里呢?”

池谕佳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轻轻地松开了他的手,安静地看着他,与他身后的天空——那里似乎有着古老的夜晚和远方的音乐。

“对不起……谕佳,我这是……在哪里?很奇怪,之前做的事情和现在所处的位置完全关联不上。”

牧知清任由眼泪流下,希望能藉此排解心中的迷茫。池谕佳用手指轻轻拂去他脸庞的泪水,然而并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反而抛出了自己的诘问:

“牧先生,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呢?”

从看到黑影开始,她就一直在疑惑着,完全想不通为何他要以那样极端的方式来对待本与他无关的事情,甚至为此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百思不得其解之后,她选择了开口询问,空灵的声音如同充满智慧的魔法,唤醒了他被尘封的记忆。两人就在这个沉静的夜晚当中陷入了恰到好处的沉默。

“我大概想起来了,似乎我被他们抓去改造成了武器,但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在驱使我,让我来解救你们。虽然到最后,我还是没有打败那个人……”

他终于在混乱的记忆当中整理出了大致的脉络,被束缚在已死肉体中的那段因为苦痛而崩坏的记忆也慢慢被修复。他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似乎还在为没能彻底打败鹤一澄而感到有些内疚。池谕佳看着他的侧脸,轻轻地再次问道:

“那么,你现在已经为你的世界赋予意义了么?”

在得知两位少女并无生命之虞后,牧知清轻轻地点了点头,释然地长舒了一口气:

“是啊……但是谕佳,我原本以为,我不能为我的生命赋予意义的,从很久以前我就认为,大概这一辈子我可能都无法给这些无意义的事情赋予意义。”

他看着脚下盛放的曼珠沙华,仿佛是在迎接逝去的灵魂,两人在花海之中,看起来如此特别。

“所以,我是真真切切地死去了,但是,我这又是在哪里?宫小姐又去了何处?”

除去心脏的空洞外,他的身体已经基本复原,但环顾四周,却看不到对他来说最重要的那个人的身影。池谕佳仿佛有些失落地看着他,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侧:

“你的肉身已经死去了,站在这里和我对话的,是你的灵魂。你现在正处在星界层,原本你的灵魂已近崩溃,只是在毫无目的地游荡,不过我和羽兰已经想尽办法修复了大部分,所以你才能站在这里,看到我,也能看到你自己——我记得上一次你体验星界层的时候,是看不到你自己的。”

池谕佳的回答在冷静之中似乎又带给了他一丝不安。

“看样子你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待在这里了,至少在我和羽兰想到办法之前,你不要离开这里。原本羽兰想要将你的灵魂与她的进行融合,不过那样的话,你的意识就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无法找回了。”

少女长叹一口气,眯起眼欣赏起了这片鲜红的花。不过如往常一样,牧知清依然完全没有听懂她的话。

“我说,谕佳,宫小姐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什么,用了什么方法才把我找回来,这些细节你其实根本没有打算告诉我吧?”

“嗯?”

面对他的质询,池谕佳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很难透彻地读懂她眼中复杂的情感。

“这些东西,就算说出来,也毫无意义,牧先生你真的想听?”

“嗯,就算是听不懂,我也希望你能够告诉我。”

“是么……”

少女看着事到如今依旧保持着好奇心的青年,叹了口气,闭上眼娓娓道来——大概从默认他在洋馆住下开始,她就在以自己的方式关心着他吧,尽管已经很多次被误会成讨厌了。

“简单来说就是,你在被改造成兵器之前,就已经死了,但鹤一澄的魔法强制你的灵魂依旧困住躯体当中,这个过程里,你的灵魂快速崩坏。虽然羽兰用灵魂陷阱把灵魂从肉体中捕获了出来,但很多关键部位都已经损坏,于是她发动了奇术,把你送进了星界层,顺便借用了大量前人的智慧,同时还把甘夏给放逐到了未知的时代。你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星界层为你展现的景象,在这里,你破损的身体被一点一点重新拼接起来,意识重新出现——说起来,重建灵魂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星界层里发生的事情,处在别的层面的人无法探知,这也就意味着,宫羽兰此刻并不知道牧知清情况如何,与此相同,星界层里的牧知清,也无法得到关于她的消息。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宫羽兰引发了奇迹,因此自己才有机会从这片花海当中醒来。

“不过这样一来,我就很难再见到她了吧……”

他不禁有些遗憾,等到奇术结束之后,除了自己依然停留于此,甘夏被永久放逐之外,其他的一切都将回归原状,这也意味着自己不可能看到那个不顾一切想要让自己活下来,因此借用了前人智慧的少女。而且,肉体已经死亡的自己,灵魂虽然得以保存,但恐怕也只能永远活在这片并不存在与世界上、开满曼珠沙华的海滩了吧。

“不过说起来,人死之后,灵魂不就会完全散佚在四处了么?但为什么我现在还能够在这里看到你?”

池谕佳低下头沉思片刻,似乎在思考措辞来进行粗略的解释——以她对牧知清的了解,只需要略微的解释,触类旁通就不成问题,虽然对魔法一窍不通,但他倒也悟性极高。

“有一种法术,叫做灵魂陷阱,和那种把你的灵魂束缚在已经死去的肉身当中的亡灵法术类似,本来我是把这种魔法用在捕捉住宅周边的袭击者上,不过用来暂时存放你的灵魂恰到好处。所以羽兰在‘杀死’你的时候,你的灵魂就被吸入到了容器当中,就是灵魂石啦。在那之后,她发动奇术,将甘夏的灵魂放逐到了未知的时空,同时将你移入了星界层。”

大海的波涛轻拍着宁静的海滩,风中则带着些咸咸的味道。

“与此同时,羽兰又从先贤的灵魂那儿借来了全部的智慧,叠加到了自己的身上。就相当于是,她现在暂时就拥有了过去伟大的神秘学者们的意识——的确啊,人类的智慧还是相当伟大的。” 她停顿下来:

“牧先生,说到这里,应该就差不多了吧?”

面对池谕佳欲言又止的眼神,牧知清也只好做出心领神会的样子,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所以简而言之就是,为了能够让你日后有复活的可能,羽兰违抗了自己的原则,也改变了世界的运转,将现在的人送回过去的同时,把你暂时存放在了一个时间停止的地方。现在的她,大概在去杀掉鹤一澄的路上了吧……”

“复活?我还是没搞懂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谕佳。而且别的不说……你刚才说,羽兰想要杀人了?”

听到池谕佳的描述之后,他有些震惊地皱起了眉。

“是啊,因为意识到是他间接导致了你的死亡,所以羽兰根本没有宽恕他的打算。”

在她面无表情地回答完之后,牧知清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拳,但马上又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松开了拳头。

“谕佳,请一定要拦下她。她既然留给了我生的希望,那我也不愿意她就这样堕入黑暗。我是真心希望,她能够成为一个温柔的人。”

说着,他把目光转向大海深处,又露出了往日那种略带忧伤的神情,风轻轻地卷起大衣的一角,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池谕佳微微点了点头,默默地看着他无言的背影——这背后的忧伤,又有谁来治愈呢?她沉默地转身准备离去,突然想起了那天下午,在客厅里入神地端详着自己吹奏长笛的身影。

明明已经近在咫尺,却总以为依旧遥不可及,这大概就是他一直踌躇不前的原因吧……

“那么,牧先生,我先离开了。”

“嗯,请一定照顾好宫小姐。”

随着牧知清的声音逐渐减弱,池谕佳睁开了双眼。她缓缓地从雪原上站起身来,朝着老宿舍楼赶去,尽管面对机关,她无法使用魔法保护自己,但她依旧没有一丝犹豫地冲了进去,循着嘈杂声与强光的轨迹,慢慢摸索着靠近两人的位置。

“那家伙,事到如今还在为别人考虑……果然是太过于温柔了,也难怪羽兰最开始对他如此不满……”

她一边在混凝土台阶上走着,一边喃喃自语。她深知宫羽兰的性格,便也十分清楚地知道,这个时候劝阻下定决心要惩罚鹤一澄的她,不可能有任何效果。不过就算是这样,她还是决定为了那个忧郁的身影,再试一试。

少女那纤细的眉头显露出些许阴霾,但又马上消失在了无尽的黑暗当中。


而在不远处的战场上,魔弹与以太刃在空气中交互穿插,划出耀眼的光芒。在不断突进的路上,宫羽兰灵活地躲避着各种机关,一边追逐着在前方时不时朝着自己反击的鹤一澄。魔法师的据点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一座防卫严密的堡垒,经过精密的布置,基本上可以阻拦那些图谋不轨的入侵者,在进行防守战时,也能够借助熟悉的地形掌握些许的战场优势。

对于鹤一澄这一位杰出的炼金术士也不例外,他也对这栋老宿舍楼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将其中的大部分主路上,都进行了术式的加固,同时埋下各种机关。然而,当他快速地跑过走廊,并触发那些陷阱时,却发现这些本来用于拖慢宫羽兰脚步的东西,其实对她根本不起任何作用——这些术式对现在的宫羽兰来说,无法构成任何威胁。经过加强的五感与运动神经,加上急速运转的大脑进行位置预判,她已经能够轻松躲过这些看似密集的攻击法术。再加上被强化的魔弹攻击,现在的她,就算是将这里完全摧毁,也不在话下。

“你的法术使用依旧拙劣啊,羽兰,就算各方面都得到了加强,却还在使用最原始的攻击方式。”

鹤一澄的声音带着些许急躁,他轻轻打了一个响指,走廊里的以太在他的指挥之下开始有序地聚集,形成一道道看不见的墙壁,朝着宫羽兰的方位推进。以太墙推动大气,她感受到了风的气息,缓缓举起了右手。

随着一声怒吼,她的拳头将以太墙完全消解,与此同时,数枚魔弹飞向空中,随着一声声爆炸,这些用以控制以太的法术纷纷破坏殆尽。

“最原始的进攻方式之所以现在还在使用,就是因为它简单而且有效啊,反倒是你,至今都无法使用自身的能力发动攻击法术,一直借助着以太,术式的强度怎么可能和其他的魔法师相提并论?”

说着,她朝着男人站立着的位置奔跑过去,沿途的墙壁在魔弹的爆炸之下变得坑坑洼洼——以太操控所制成的武器可以收放自如,甚至可以只对特定的目标生效,但魔弹的攻击,却会对任何事物都造成同等效果的毁伤,因此原本就脆弱的建筑结构变得更加支离破碎。

“开什么玩笑……突然就能够获得改头换面一样的强化,怎么可能是奇术?还没有人能够做到召唤灵魂与自己融合的地步!”

虽然并不相信眼前这一切,但鹤一澄也不敢对面前的少女掉以轻心,这种情形之下,稍有不慎,就会被杀掉,对于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不过有一点他可以做出判断,宫羽兰的变化并不是奇术的结果,而是在奇术生效之后在自身的反馈,虽然不知道她是否因为发动奇术而开启阿尔克纳,从而触及到本源,但不管怎么样,事情都不会像他看到的这样简单。

毕竟召唤灵魂这种事情,他再清楚不过,宫家掌握的并不是与灵魂有关的法术,这类魔法从古至今一直存在着,不可能被归为奇术。于是,接下来就是一个十分尖锐的问题了:

“那人造人使魔呢?你是怎么把她凭空变成一具人偶的?”

“它本来就是一具人偶而已,我只不过是把它的灵魂给移走了而已!有什么问题么?”

的确如此,甘夏只是被移走了灵魂,于是变回来原本人偶的样子,虽然这样的解决方式十分粗暴,但是确实也极为有效。不过,依旧有一个可能会引起严重后果的东西。

“那你把那个灵魂移到哪里去了?按照道理来说,灵魂是不可能转移到任何一个现在还活着的人身上的,但是如果转移到了过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有那么一瞬间,宫羽兰停下了脚步,确实在这件事情上,她多少有些欠考虑。于是在魔法的悖论以及人性的弱点面前,鹤一澄找到了片刻喘息之机,开始反击:

“如果你是想借由甘夏的灵魂置换出已死的牧知清,几乎是不可能的,灵魂的消散就像是一滴水融入到大海当中一样,就算你填进去一个灵魂,也不见得换回他的灵魂。说到底,你这样做就只是自我安慰而已!”

他再次抬起右手,背后的空气中又出现了众多以太刀刃,与此同时,他面前的以太开始聚拢,形成了三块层层递进的透明护盾。手杖柄上的法术源发出耀眼的蓝光,为新构筑的结构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

“倒不如说,你这样做,将过去凭空改变,难道还不够罪孽深重么?”

法术源不断地积蓄着能量,透过三层透镜一般的以太,最后就能放出相当强大的攻击法术,拿它与太阳相比较也毫不夸张——强力到这个份上的魔法,用普通的魔弹根本无法将它弹开,甚至偏转都做不到。

看着朝自己喷射而出的能量洪流,宫羽兰将手伸进了大衣口袋,然后将放在其中的宝石用力掷了出来,接着朝以太最强劲的区域发起了冲击。她的身影不断地闪烁在以太洪流之中,但完全没有被强烈的能量吞噬的迹象,就像是在河流里逆流而上一般,少女离以太发出的位置越来越近。

鹤一澄看着她的残影,快速地做出了判断——宫羽兰大概依旧在使用奇术,将她面前的高能量以太转移到了另一侧的世界,于是根本无法用这样的法术击中她。虽然理论上能够行得通,但她身体中的玛那根本承受不了如此大的魔力消耗。

“呵!”

宫羽兰迅速出拳,将第一面透镜干净利落地打得粉碎。现在两人之间,只有两面以太镜,距离已经不到十米。鹤一澄握紧法术源,朝着透镜注入更多的能量,在过载之前,以太流的持续喷射还能够持续大概五六秒左右,在他看来,这已经足够击退一直在逼近的对手——当然,这只是按照常理得出的推论。然而从宫羽兰发动奇术开始,一切就都不能以常理考虑,毕竟,直接借用人类智慧的集合这种事情,本身就已经是严重犯规了。

再一次,带有超高能量的以太流朝着宫羽兰的方向喷涌而出,但结果依然和前一次别无二致,洪流当中闪现着少女的残影,足以融化钢铁的能量,却无法对她造成任何伤害。

“这家伙,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击败她么?!”

鹤一澄大概已经想通了宫羽兰的意图,这并不是用一滴水置换大海中的另一滴。根据常理,如果想要复活牧知清的话,就必须要将时光倒流,在他灵魂消散之前阻止这种趋势,但就算时光倒流,发生过的事情也依旧会发生,无法转变,如果不改变过去的话,一切都会按照原本的轨迹前进——世界的发展不会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这样看来的话,她能做的,就只有两件事情:改变过去,然后阻止他的灵魂消散。那么,将甘夏的灵魂放逐的目的,也一目了然。想到这里,鹤一澄的脸上的汗珠顺着头发缓缓滴落。

她并没有停止进攻,两人的距离继续拉近,第二块透镜应声而碎。鹤一澄隔着最后一块以太镜,带着愤怒与怨恨大声质问着:

“所以呢?你把甘夏的灵魂到底弄到哪里去了?改变世界的代价你一个人承担不起!”

“我也不知道具体放逐到什么时候,可能是过去,也有可能是未来,但是到现在为止,我们身边的世界都没有发生变化不是么?”

鹤一澄愣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宫羽兰竟然会如此草率地做出这样的行为,将现代人的灵魂转嫁到前人的身体之中融合甚至是替代,这已经不止是魔法范畴当中的禁忌了。如此明目张胆地改变历史,绝对无法得到应允。人类在这个世界上的分量在每个时期都是恒定的,想要把东西从一处地方传送到此处,既需要大量能量,也要耗费不少魔力,反之亦然。但无论如何传送,世界都会朝着无序的方向发展,因此世界的运转就会朝着崩坏更进一步,也就是说,宫羽兰的奇术,有很大可能,在某一天会导致整个世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可比时间悖论还要荒唐!你是打算亲手开启世界的终末么?任何从有序到无序的行为都会让世界离崩溃更进一步,你这样做与加速毁灭又有何区别?”

宫羽兰心里一惊,在一瞬间停下了脚步,但马上她又重新迈步朝着鹤一澄前进:

“要说乱序,这种事情难道不是早就学会了死灵法术的你先干出来的么?何况我在完成这些之前就已经把你那个使魔的灵魂送回过去进行平衡了,被改变的也只是过去吧!?”

“就算是过去,对于你我二人来说无所谓,但对于全人类而言呢?世界因为你的奇术,原本规律的顺序被打乱,更多的地方成了混沌,你打算怎么解决凭空多出的那一个灵魂?”

的确,不管怎么样,宇宙起始是一片混沌,经过各种奇迹般的演化,才有了现在的世界。但这毕竟是一个“逆流而上”的过程,很多时候,事物总是朝着无序的方向演变,宇宙同样也是如此,在那一段堪称奇迹的时间过去之后,它开始永无止境地扩张,开始变得混沌。在这样扩张的最后,等待着它的不可能是井然的秩序,而是无尽的混乱与虚无——宇宙的宿命,就是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

“你的法术会让世界朝着终末更进一步,你作为法术源的守护,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你心里难道不清楚么?”

“再清楚不过了,因为害怕负责任而畏惧逃避事情本身,这就是一种懦弱的行为吧?这样的事情,就算用接下来的一生去偿还,我也认为十分值得啊!”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以太透镜依旧射出强力的能量,尽管这样的高温让她感到有些煎熬,但宫羽兰依旧咬着牙抵御着这些法术,向前推进着。

“那你说,你打算怎么负这个责?”

“现在的我怎么可能知道?就算要解决这个问题,也要等到很久以后了吧?”

“荒唐!你太过荒唐了!”

鹤一澄的怒吼还没落下,面前的最后一块透镜就已经化为碎片。以太洪流和雨点般的魔弹对撞着,终于,剧烈的爆炸在鹤一澄的面前掀起强劲的气浪,将他向后推去,重重地摔在了墙壁上。


听到巨响的池谕佳加快了脚步,她提起黑色的长裙,靴子踏过水泥台阶,顺着墙壁上残留的战斗痕迹朝着爆炸方位赶去。已经荒废的宿舍楼里,到处是坑坑洼洼的凹陷,以及满地的混凝土碎屑,还未沉降的烟尘漂浮在空中,显示着战斗并未结束太久。她剧烈地咳嗽着,捂住了口鼻,尽可能少地吸入这些难以代谢的的扬尘。

虽然战斗过的地方看上去十分惨烈,但整栋建筑还是看起来承受住了冲击,大概战斗中的两人也顾忌楼房的脆弱而收敛了几分。顺着破坏的痕迹,她来到走廊的一端,看到了另一侧尽头,已然决出胜负的两人。

在前往更上一层的楼梯口,鹤一澄瘫坐在地上,依靠着斑驳的墙壁,带着一丝解脱的神情,看着眼前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宫羽兰。他的身体似乎已经受到了严重的损伤:肋骨折断,内脏大概也受损出血,术脉似乎也在此时失灵了。但他依旧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平静地看着曾经与自己默契无间的搭档,露出了复杂的神情——不知是因为不甘,还是无奈。

“我还以为我能够再坚持得久一点……没想到自己如此不中用。”

他望着窗外的天空,小声地自嘲着。但宫羽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冷若冰霜的眼神,从冷酷当中流露出一丝绝美。她慢慢向前迈步,从腰间抽出了匕首,做出要切断他喉咙的姿态。战斗进行到这个地步,胜负已经完全分明,作为失败者,将要接受失去生命的惩罚。

宫羽兰在他的面前停下脚步,紧握着匕首的手在微微颤抖,沉默之中,月光在斑驳的墙壁上映出两人的剪影。四周格外寂静,仿佛不久前的喧闹完全不存在,仅剩下残存的压抑氛围紧紧扣着所有人的神经。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不急,你慢慢说,我会记下来。”

她冷淡的声音回荡在楼梯间里。鹤一澄苦笑着看着她那深蓝色的眼瞳,默默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外形类似的短剑轻轻放在地下,用手指推了出去:

“我……一直想再请你喝一杯,可惜,现在的我们都口袋空空……只好拿这个作为抵押。”

听到这莫名其妙的发言,宫羽兰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是么”,然后让匕首在手心里转了个圈,微微点了点头。

“不愧是你,连最后的话都要说得这样神乎其神。”

“不甘心的那些话,说了也没用,倒不如洒脱一点,对我来说也更加好受一些。败军之将不可言勇,但是不得不说,魔法与本源对于我们来说,即使颇具吸引力,最终也将腐蚀我们。执念这种东西,其实还是不要那么强比较好,这既是说个我自己的,也是说给你的。”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鹤一澄并没有继续言语上的攻击,反而变得温和了起来。

“说真的,我其实并没有多怨恨你,大概更多让我感到不满的,是把我们束缚在狭小世界里的魔法世家吧……不过我真的没有想到,你掌握的奇术,居然也和传送相关,看来我这些年的研究,也算歪打正着靠上了边。事到如今,我也不再想着要去体会这些了,大概如果我拥有了奇术,估计我还会生出其他杂念吧,得陇望蜀的贪欲,我们都无法免俗。”

“贪欲这种东西,过犹不及,无欲无求也不见得完全就是件好事。谕佳说,我的自我克制必然不允许我发动奇术,但某个念头还是驱使着我打破了我自己的禁忌,说到底这也不见得是件坏事。只是可惜了你的那个使魔,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想向她讨教一番。”

“恐怕会让你失望了,羽兰,人工生命虽然拥有着无尽的智慧,但大部分能力并不能让他人习得,所以有的时候甚至还不如某些泛用性极强的魔法——那些战斗用的使魔就是搞砸了之后的产物嘛……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是打开阿尔克纳之后使用的奇术,还是借由着奇术开启了阿尔克纳,进而触及本源?”

奇术与本源的因果,这是他思索多年,想要找到原理的问题。

“阿尔克纳的确可以通过奇术打开,但我只是在门边徘徊一番之后就离开了,所以我并不觉得这两者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我对通过使用奇术从而到达本源这件事情并不感兴趣,所以也不用指望我能够知道什么了吧?”

“是么……所以我才会说,我比你更适合担任法术源的守护啊。至少我们也想要触及万物的真理,而且并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限制。或者说,我很不喜欢这种明明唾手可得,却不得不要绕远路的感觉,与其说是想要夺回这一切,倒不如说,想要更快地找到科学与真理之光吧……不过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反正我马上就要死在你的刀下,最后问你一句好了,你会认为这一切都有意义么?”

鹤一澄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缓缓闭上了双眼,等待着宣判。宫羽兰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举起了掌中的匕首:

“意义这种东西,真的存在么?多数时候,都是我们人为赋予的才对吧?要我说的话,神秘学已经式微,你们说的没错,科学迟早要替代一切,所以还要守护这些东西,真的没有意义,但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

“科学也好,神秘学也罢,追求的本就是同样的东西不是么?为什么我们还要这样互相争斗呢?所以有这样的冲突,意义才得以存在啊!”

在说完这番话之后,银质的匕首就朝着鹤一澄的心脏刺了下去——

“等等!”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紧握匕首的右手被轻柔地抓住,于是她停下了来,用余光看着自己的身后。

“有什么事情么?”

站在他身后阻止了她想要杀死鹤一澄的,不用多想也知道是池谕佳,但她的劝阻或多或少,让此时的宫羽兰有些不愉快。池谕佳默默不语,只是轻轻握着她即将挥下的右手,似乎是有什么隐情,但她选择了缄口不言。

“请不要妨碍我,好么?”

宫羽兰没有回头,依然盯着前方,冷冷地说道。显而易见,昔日心中十分重要的人死于眼前这个男人与他的使魔手中,她很难在这样的情况下保持冷静,然而清醒的头脑告诉她,无论如何,杀死这个人没有任何好处,但她却无法说服自己隐忍自己的愤怒。那个曾经在工业园中紧紧握住自己手心、想尽一切办法想要带着自己逃脱的身影,他大概也会一起劝阻自己吧……不过,她已经再也无法触碰到他那温暖的手掌了。

“谕佳,松手啊!”

池谕佳很清楚这样的呵责意味着什么——如果宫羽兰想要一意孤行,那她再如何执意劝阻都是徒劳,反倒还有可能发生更加难以预计的后果。尽管她十分清楚自己室友的决心,但她还是没有听从那命令般的话语,似乎是得到了什么指示,她也铁下心来,少有地坚持着自己的立场。

宫羽兰有些急躁地转过身来,愠怒地朝着她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生生咽了下去。她看到了池谕佳的脸,带着些许忧伤,又流露出无限的孤寂,欲言又止的样子就仿佛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池谕佳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似乎和自己一样在忍耐着极度的悲伤,黯淡的眼神里表露出复杂的情感。

“唉……想说什么就直说吧,谕佳,你如果不说出来,我也不懂你想表达什么啊。”

池谕佳默默地松开了手,两人依旧保持着让人感到苦涩的沉默,池谕佳的嘴唇颤抖着,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许久,她终于平复了心情:

“牧先生说,他希望你能够成为一个温柔的人。”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温柔的人——宫羽兰曾经这样评价过自己。但她现在完全能够理解这句话的分量,如果自己也如他那样度过前二十余年的时间,同样会觉得温柔对于一个人来说难能可贵。

但是,即便那个人希望自己变得温柔,自己也很难在这件事情上得到认同。毕竟正倒在自己背后的那个男人,已经不止一次地想要暗害自己,最后甚至明目张胆地直接发起了攻击,如果对他继续宽容的话,下一次自己还是会被逼到走投无路——更何况他指使他人谋杀了牧知清,还差点杀死了池谕佳。她虽然不想杀人,但也不会烂好人到那种地步。更何况,如果走不出那一步的话,那自己就永远只是一个二流的魔法师——想要成为真正的魔法师,就要有肩负罪恶的打算。

但那个温和的身影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有信仰,却不偏激,坚持着人性中难能可贵的善良,那句“希望她成为一个温柔的人”,虽然简单,但却流露着一个青年对少女极其质朴,却又十分诚挚的期盼。

“那家伙,果想当个圣人么?明明死于这个人的手里,却还想着原谅他,唉……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正当她无奈地摇着头时,池谕佳走上前来,捡起地上的短剑,朝着瘫坐着的鹤一澄走去。

“我知道的,我和牧先生都不能阻止你,但是……牧先生很久以前就说过,他不愿你沾染上那样的罪孽,既然是这样的话,这件事情就让我来好了。”

鹤一澄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朝自己走来的池谕佳,艰难地稍稍挺起身体:

“池小姐……这样似乎也不错呢,原本宫家与池家的过节,我们两方之间迟早有一个会是今天这般下场……不过,这样的归宿似乎也不错啊,如果我的死,能够让两家的矛盾稍稍消弭一些,大概我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大概你的罪孽也能够通过这样的行为洗脱一些吧?”

“我希望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我当时并没有开玩笑。”

池谕佳没有多余的废话,慢慢地又向前迈出一步。在那一瞬间,宫羽兰想到了牧知清说过的话语,她赶忙回过身去,站到了即将动手的少女面前。

“我大概理解那句话了。”

“嗯?”

“知清曾经说过的,‘复仇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

“那又如何?”

“我说谕佳,知清只对我有那样的希望,是因为你在他心中一直都很温柔啊。”

“我?温柔?”

“先不说这个吧,如果我们在已经停止战斗的情况下杀死他,那教会那边质询的时候,我们要如何交代?这种情况一般来说都是要交给教会仲裁,如果擅自处理的话,恐怕会有些难以收场。”

更重要的是,宫羽兰意识到,如果她们真的执行了死亡的宣判,那无疑会让这份罪孽与愧疚永远地伴随牧知清,直到万物寂灭的时刻——而她其实并不想让自己成为他心中过于沉重的一处弱点。

“那就这样好了,鹤一澄,我就以德报怨一回,宽恕你袭击法术源守护的罪责。不过,你可不要以为你能够毫无代价地离开这里。”

“如果你要把我交到我们的师父那里去,那我倒是更加希望你直接杀了我。”

“那还真是抱歉,我根本没有这样的打算。从一开始,我就只是打算把你放逐,但是后来转念一想,直接把你转移走,似乎有些过于仁慈,所以——”

鹤一澄皱了皱眉。

“放心好了,教会和玫瑰十字会那边,我会去协调的,说到底,策划袭击基本上都是你的使魔所为,所以你可以放心离开,我绝不背后袭击。但是,作为代价,在你离开羽山的时候一旦回头,就会立马堕入黑暗的深渊。我是否把话讲明白了?”

“等等,这又是什么诅咒?”

“这是俄耳甫斯式的悲剧哦,阿留,你也该迷途知返了。”

池谕佳显得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羽兰,我不记得我曾经教过你这个。”

“啊,确实。这里面发生的事情,我之后再告诉你好了。”

说着,她干脆地打了一个响指,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站起来吧,过了这么久,你的身体早就复原得差不多了吧。”

鹤一澄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沿着来时的路线像出口走去,在路过她身边时,他低声说道:

“你终于胜过我了,姑且向你道贺吧。”

“不必道贺,这场战斗里,我们都是输家。”

宫羽兰转过身去,看着他蹒跚着离开的背影,轻轻地收起了匕首。


洁白的雪花从天而降,将雪原上的满地污秽掩盖。走出大门的两位少女看着天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池谕佳伸出手去,让雪花静静落在手套上,眼中荡漾着些许落寞,宫羽兰则是默默地看着群星璀璨的星空,如同沉睡一般,正慢慢熄灭它们的光芒——“时之有限花吹散,此心归于春山风[4]”,不知为何,她想起了自己的室友曾经经常抄写的诗句。

奇术造成的影响正逐渐消退,那样奇幻的景象再过几分钟就要完全消退,如同从未发生过一样。

“谕佳,再多看一眼这样的天空吧,这是我第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发动奇术了。”

身旁的少女默默点头,缓缓朝着远处的几个人影走去。几位穿着黑袍的神职人员在无声地忙碌着,他们的身后立着一位身着白袍的神父,看到两位少女的身影,他呼出了一道白色的雾气,似乎带着些许尘埃落定的安心,向两人迎上去。然而宫羽兰望着他,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却有一种怅然若失的迷惘,池谕佳拄着手杖,小心翼翼地行走在雪地里,眼神低垂,仿佛在轻声地祷告着。

“直到战斗结束,你们才出现,白先生还真是恪守中立啊,你们这些教会的人……”

看着面色阴沉的宫羽兰,白存郁微微弯下腰,仿佛谢罪似的向她行礼。

“抱歉,羽兰小姐,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使命,我不会允许我的手下做超出他们职责的事情。当然,你和鹤一澄之间的冲突,我也无权插手,所以,他去哪里了?”

“他已经走了,这也是符合规矩的吧?挑战者拒绝继续战斗,达成协议退出,只到这一层,是不需要教会出面仲裁的吧?”

池谕佳替她说出了战斗的结果,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我拜托给你们的事情,最终还是搞砸了,不是么?你们最终也没有保障他的安全。虽然说可能他是自愿成为这样,只是为了赶来救出我们,但他真真切切地还是死了。”

白存郁同样露出了痛心与遗憾的神情,对池谕佳的推断表示了认同。

“那具已经支离破碎的躯体应该就是牧知清先生吧?我们会妥当处理的,事情变成这样,我们也深感遗憾,万分抱歉池小姐,这次是我的失职。”

身后的宫羽兰深深叹了口气,惆怅地抬头望向天空:

“白先生,我们会想到补救的办法,到时候还希望您能够协助我们。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样,也是知清的选择,您不必太过自责。”

神父点了点头,然后眯起眼看着远处依旧完好的老宿舍楼:

“看来你们都保持了最大限度的克制呢,还好没有造成多大的损失。”

“大概是这样的吧,魔法师之间的战斗通常都是点到为止,如果说鹤一澄的真实目的是为了探寻羽兰所掌握的奇术,那自从她决意开启阿尔克纳的时候开始,胜负就已经定下来了。不过,更加需要警惕的并不是那个人,而是在他背后的某些不为人知的、藏在暗处的神秘。这些战斗的使魔,并非由他制造,而是他身边的使魔完成的——据说是鹤一澄制造的人工生命,但是羽兰已经把它放逐到了未知的时空当中。”

池谕佳指了指倒在地上的那具人偶,然后望向那些处理着战殁者遗体的神职人员,默默地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朝着树林走去,宫羽兰安静地跟随着她,离开这片没有温度的雪原。

“不和他说几句话么?”

走到半途当中,池谕佳突然回过头来问道。

“啊?我觉得现在还是不要去叨扰他比较好。毕竟……”

宫羽兰面无表情,直视着前方,故意避开了她的眼神,而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意味深长地同样用毫无感情的眼神看着身后的少女。

“毕竟有些不好意思?”

“大概……是这样的吧。本来都已经悲壮地做出了自我牺牲,结果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灵魂被保留了下来,又立刻见到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的话,气氛肯定会有些尴尬吧?还是等到今天过去吧……”

听到这样颇为不坦率的回答,池谕佳叹了口气,回过头去,继续往前走着。

“所以之前我才好奇,那些能够预见自己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死去的人,该如何看待死亡这件事情……”

“嗯?我之前就没怎么明白你说这句话的意思。按照你的意思,知清很早就预见到了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池谕佳点了点头:

“那家伙的白鹰,似乎能给他带去未来的讯息,不过那些讯息他无法直接解读。即便如此,他的脑海中还是会有一个声音下意识地驱使着他去做某些事情。”

“是么……看来我一直小看了他啊……”

“大概,牧先生也不希望我们对他有太大的期待吧?毕竟在他看来,这些东西都没有多大意义。”

“没有多大意义……也许吧,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说不定,他比我们更加接近真理呢。”

池谕佳没有应声,而是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着。两人安静地行走在树林当中,某一个瞬间,宫羽兰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羽兰?”

她没有理会走在前面的池谕佳,而是颇有些怀念地回过身去,看向不久之前战斗过的雪原与老宿舍楼。星空正在慢慢隐去光辉,她颇为惆怅地怀念着这片可能永远不复得见的风景,仿佛在向一位即将永远离去的朋友一般做最后的道别。

池谕佳看着她的侧脸,在那一刻,宫羽兰的眼中竟含着几滴不曾落下的眼泪。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么?那片广场。”

“不知道,大概奇术消退的时候,原本借来的灵魂离开我的身体,会对原本的自身产生些许略微的影响吧,比如说要从无序朝着有序对齐什么的。”

宫羽兰沉默良久,随后揉了揉眼睛,露出解脱的神情:

“虽然已经不太记得刚才发生过什么了,但是那个人已经离开,知清的灵魂也好好保存在你那儿,一切似乎都挺好的不是么?回去之后,泡一壶热茶吧,我又要去寻找唤醒灵魂的方式了。今晚辛苦你了,谕佳。”

池谕佳愣了一下,然后随即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有那么一瞬间,她在脑海中将少女与青年的身影重合了起来。她试着稍稍提了一个问题:

“我说羽兰,你是怎么看待牧先生的?”

“知清么?如果让我下意识回答的话,是和谕佳你一样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伙伴吧。”

“诶……一个才认识不到两个月的男生,在你心里的地位居然和一个与你朝夕相处将近四年的人一样,你还真是有些喜新厌旧呢。”

真要认真讨论的话,池谕佳一定是更加重要的存在,这一点两位少女都心知肚明,她也知道池谕佳的这种表情也绝非真的是在表达不满。

“我肯定是清楚的啊……你们是如何看待我这件事。既然我在你们二位的心中是同等重要的存在,那我也不太好将你们区别对待不是么?”

这句话让池谕佳感到十分惬意,她摸了摸绯红的脸颊,放松下来的神情也不禁露出一丝微笑,默默地继续朝着森林的边缘走去。

“我说,牧先生听得到我们说的话哦,这些让他听到了真的好么?”

宫羽兰无奈地笑了笑:

“这个嘛,我们就假装他没有听到好了,大概他这段时间里,或多或少也能够感受到三人之间的那种微妙关系吧。”

说着,她走上前来,轻拍池谕佳的肩膀,然后安静地走在了前头,

月下的王子与公主,身着白衣骑着骆驼,沙漠当中缓步徐行。在朦胧月色中穿行于树林当中的两人,很难不会让人联想到这样一个美丽安宁而又略带忧伤的场景。

「ひろい沙漠を、ひとすじに。
二人はどこへ、いくのでしょう。
おぼろにけぶる、月の夜を。
対のらくだで、とぼとぼと。
沙丘を越えて、行きました。
だまって越えて、行きました。」[5]

池谕佳那清婉的歌声回荡在空旷的树林当中,轻轻地叩击着人们的心灵。


注释

  1. 法语:阿尔克纳,请打开智慧之门,降下天启!
  2. 法语:向全宇宙最高之智慧宣告!
  3. 法语:赫尔墨斯,将你的力量集合到我手中,以着光明的力量,解救被黑暗围困的生灵!
  4. 原句:限りあれば、吹かねど花は、散るものを、心みじかき、春の山風。
  5. 日本童谣《月之沙漠》:“在广大沙漠中,笔直行走,两人究竟,走向何处?在蒙眬月色中,一对骆驼,步履蹒跚。越过沙丘,缓步徐行,不发一言,缓步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