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月色与雪色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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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悬命


电话通着,但宫羽兰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来。池谕佳挂断了电话,勉强地站起身来,步履蹒跚地向着大门走去。尽管拄着手杖,但身受重伤的身体依旧难以恢复往常的机能,让她每走一步,都要忍受着剧烈的不适。

刚走出几步,她停下步伐,低着头想了想,回过头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牧知清。

“羽兰她……出事了吧?”

池谕佳的眼神流露出少有的纠结,终于,她仿佛下定决心似的,果断地抓住了青年的手。

“牧先生,你跟我一起来。”

“等一下,你这又是要去哪儿?”

“白河教会,羽兰那边的事情只能拜托白存郁神父处理了。”

“是临川步行街边上那个?”

“是的,看来你知道那里,那我就不多解释了。”

池谕佳迈出了洋馆,毫不迟疑地走向了大门。虽然她的身姿如之前的宫羽兰那般飒爽,但眼睛里依旧表现出她在忍受着极大的悲痛。牧知清被她虽然柔弱,但十分坚决的手拉着走出门外,但依旧有些不安。

“等一下,谕佳,你不给白先生他们打个电话?”

“我刚刚通知过了,不过你要是想说交个救护车的话,估计没什么用,一来到不了那么快,二来……算了,总而言之,如果我们不马上赶过去的话,就来不及了。”

然后,她转而朝向洋馆,深吸一口气,一声长啸。一时间山上众音齐鸣,宛如数部乐器在合奏,在树林中不断回响着。无数的鸟儿从森林中腾跃而起,围绕着洋馆盘旋飞翔。

“云雀,去周围寻敌,乌鸦和燕子去急救,用上你们所有的以太和玛那,只要羽兰还有生命体征,就不要停止尝试复苏。”

池谕佳麻利地指挥完群鸟之后,转向牧知清:

“后院露台边有台自行车,上次打扫庭院的时候你应该看到了吧?把它拿过来。”

那台自行车是宫羽兰的,价格估计不便宜,所以不使用的时候,她都把它放在露台的室内,平时总是小心翼翼地打理着——虽然并不见她使用过。

“谕佳,你想骑车去?”

“你待在这里也不安全,所以我打算带你一起去教会。事先问一句,你骑车稳么?”

牧知清犹豫了一下,回想了一下那个自行车的外形,他不确定那台自行车能不能载得动两个人的重量。在想象了一下自己骑着车,后座载着池谕佳的样子之后,他试探着问道:

“你是说,我骑车,你坐在后座上?”

池谕佳叹了口气:

“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她颇有些不满地扭头朝着大门外走去。

“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那样感觉有点奇怪……”

牧知清慌了神,赶忙解释道。然而池谕佳并没有理会他的辩解,撑着手杖吃力地继续往前走着。如果任由她赌气的话,可能真的就赶不上了,牧知清一咬牙,朝着她的背影喊道:

“等一下,我这就去拿车,如果你非要生我气的话,到了教会之后再说好不好?”

池谕佳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扭头赶紧跑向后院的露台,将那台银色的自行车推了出来。检查了车胎与链条之后,他拍了拍用作行李架的后座,车身很坚固,看起来能够承受两个人的重量,于是他跨上车架,嘟嘟囔囔地蹬起了脚蹬。

“大概知道该怎么样和她打交道了,唉……”

飞快地从后院骑到前院,池谕佳已经走出了大门,来到了山路上。

“谕佳!”

听到牧知清叫自己的名字之后,池谕佳回过头来,带着些责备地看着他——好慢!

“走吧,不过行李架上没有垫子,颠簸的话可能会不舒服,如果觉得我速度有点快的话,直说就行,我会刹车的。”

“我倒是无所谓,只求你不要把我们两个都摔出去就行。”

不知道她这么说是真的担忧,还是在挖苦自己。

“那就好,谕佳你愿意坐在后座上,我还挺开心的——我还从没有骑车载过女生。”

池谕佳背对着他,脸颊泛起绯红,他出乎意料的回答让自己的无名之火消了大半。于是她转过身,走到他身旁,轻轻一跃坐在了后座行李架上。

“你,不介意被我抓着吧?”

“为什么要介意?安全第一才是吧。”

沉默之中,她双手环抱,搂住了牧知清的腰——虽然早就知道他身躯瘦削,但直到现在她才实际感受到这种瘦削的程度。在确认池谕佳已经抓牢了自己之后,他用力蹬起了脚蹬。

“呼——”

仿佛如释重负般地,他长舒一口气。

“嗯?你刚刚是在叹气么?”

他摇了摇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自行车缓缓启动,延着陡峭的山地公路冲了下去。突如其来的加速下坡让池谕佳的心跳急剧攀升,虽然确实说越快越好,但这样惊险地骑行还是让她感到有些心悸。为了保持在颠簸之中身体的平衡,她用左手紧紧扶住了牧知清的肩膀。

“我说,在雪天骑车加速溜坡,你在开玩笑么?”

“我在很努力地控制了,刹车太急的话更可能会摔出去吧?”

池谕佳探出头来在身后抱怨着,而牧知清同样大声地一边望着前方,一边回应着。看起来他比自己还要紧张,于是池谕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更加用力地抓住了他——既然宫羽兰信赖着眼前这个青年,那她也不必再去对他吹毛求疵。

自行车载着两人在冬夜飞雪里穿行,顶着凛冽的寒风,两人在沉默之中赶向目的地。半夜的马路上没有行人,车辆也是寥寥无几,车过之处,只在纯白色的大地上留下细细的车辙。

“看来你和她一样,能让人安心。”

坐在后座上的少女松了口气,喃喃自语。细微的声音自然直接消散在了空气当中,一点都没有传到牧知清的耳朵里。


深夜时分,教会门前只有昏暗的灯光隐隐照亮着道路,虽然离步行街只有几分钟的路程,但这里的夜晚十分僻静。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半夜带他去医院看病的情形,那时的医院急诊科室,灯光也如同今天晚上这样暗淡无光。今晚的教会大概也算是一个急诊手术室吧,不过手术台上的患者,足以让这座小城市里最好的外科医生都束手无策。

池谕佳从后座上跳了下来,看着牧知清将自行车停在教堂门口之后,领着他向眼前这座并不高大的哥特式教堂的门口走去。大门前,一位穿着白衣的男子早在那里等候着他们。

“池小姐。”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身姿也一如既往的气宇轩昂,牧知清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男人。

“白存郁先生,羽兰她——”

“悠纳正在里面进行手术,我们到的时候,就只剩羽兰小姐一个人倒在地上,行凶者已经不见踪影。池小姐,你看是不是有必要通知一下她的老师?”

“我想羽兰绝对不想我们这么做,而且从昨晚开始,我就已经收不到她祖父的信息了——大概我们的对手在此之前就像打个措手不及,先斩后奏。”

两人在落满积雪的台阶前零星地聊着天,牧知清则是站在池谕佳的身后一言不发。

“啊,小伙子,你又在这里。”

白存郁转向他的方位,微微点头,牧知清鞠了一躬,回应着他轻描淡写的问候。

“这是羽兰的另一个助手,是经过我允许之后她招的弟子。”

池谕佳闭上眼淡淡地说着。

“助手?谕佳,我……”

牧知清刚想要解释,池谕佳立即瞪了他一眼,仿佛是在说“你给我闭嘴”。

“这样啊,难怪上次我看到她和羽兰小姐一起在工业园里……这种事情现在还不是最紧急的,毕竟处于战时,当务之急还是击退外来的魔法师。”

池谕佳躬了躬身,对白存郁的话表示认同。

“那么,我就进去了,希望你也同意他一起进去。”

“悉听尊便。今天晚上的事情,我正要去调停协商。如果真的到了不得不更换法术源守护的地步,还请池小姐配合。我出去这段时间,这里交由悠华负责,有什么事情,找她便是。”

说着,白存郁十分平淡地从两人的身旁擦肩而过,向教堂外的大门走去。当他在路过自己面前时,牧知清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似乎有些畏惧这个一脸和善的神父。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神父的样貌,如果说第一次见面时,白存郁留给他的印象是威仪的话,那现在他会觉得,神父那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恬静的俊美,鼻梁高挺,嘴唇红润,剑眉飞入鬓角下的几缕黑发。英俊的侧脸,精雕细琢的面部轮廓完美而无可挑剔,虽然极具柔美,但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向外散发着无法抵抗的力量。

如果硬要做一个比喻的话,他就像一把装饰华丽的钢刀,让人觉得华美可靠的同时,也让人敬而远之。白存郁无声地走出了大门,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白色的黑夜当中。

“果然,神父他会给人一种靠得住的感觉。”

牧知清似乎对他很有好感。对于其他人都不愿接近的白存郁,他却与之产生了某种共鸣。但池谕佳却在他身后咳了两声,然后十分严厉地看着他:

“别被外表蒙骗了,牧先生。别忘了他是教会的人,本职工作还是监视和围剿秘仪师。只是我们暂时和他是盟友关系,今天才借用他的力量。说句实话,他就是一个笑面虎,虽然看上去文质彬彬,但身上的债可不少,想杀了他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她说出了这句与她过去形象完全不相符的愤恨话语,然后握住了教堂的门把手,用力地往里推。牧知清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门前,和她一起将沉重的木门推开。

内殿的祭坛上悬着金色的十字架,下面燃烧着几盏烛火与油灯,中殿与回廊上的灯火照亮着两旁的彩色玻璃窗。马赛克地板上的倒映着烛火的残影,但整座教堂除了祭坛外的地方,都显得十分昏暗,在这个往常宣扬着神爱众人的地方,此刻却在神圣之中显露出几分冰冷。当然这份刺骨的彻寒,也让这座教堂变得更加肃穆庄严。

但在这样的沉静之中,却响起了一个温柔中略显活泼的声音:

“小池,这边这边!”

“悠华小姐?她们在里面么?”

池谕佳急切地踏着地砖,向内殿走去。牧知清轻轻将门关上,循着她的脚步声跟上前来。

“啊,到得好快啊,本来我还打算开车去接你的。”

“这个人,骑车载我来的。”

“自行车么……诶,牧老师原来是你呀?”

站在祭坛边的女性看到池谕佳身后的牧知清,立刻变得更加亲切起来。池谕佳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青年,有看着面前的年轻但又比自己年长的女性,皱了皱眉:

“嗯?你们认识?”

“是啊,我们确实认识。之前他不是送羽兰一起回你家……等一下,牧老师,难不成你现在也住在小池家里?”

牧知清点了点头。池谕佳的脸色更加阴沉了下来,她再次回过头来皱着眉头盯着他:

“怎么回事?牧先生你和悠华小姐是什么关系?”

“就是很普通的雇主与雇员的关系而已啦。每个星期某几天晚上,他会来我那儿给我表妹补习英语,有的时候会陪我喝个茶,帮我搬个东西什么的……大概算是男性闺蜜吧?”

“完全搞不懂,悠华小姐,你比他大了差不多六七岁,与其说是蓝颜知己,还不如说把他当作你的弟弟。”

池谕佳一针见血地点破了她想要含糊其辞的企图。

“哇,小池,不要这样直白啊。每次我想回避某些问题的时候,你都这么不客气,我觉得这有点让我伤心啊。”

文悠华开玩笑般地做出了头疼的样子。

“因为我听不出来你说的话里面有多少是真的,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可含糊不得。”

“好吧好吧,毕竟对闺蜜还是要实话实说的。是这样的,不久之前……大概十月份的时候吧,我想给我那比你小个六七岁的妹妹找个英语的补习,然后恰好就看到了他的兼职信息。这应该没有什么值得你怀疑的地方吧?而且牧老师也不像是那种鬼鬼祟祟做事情的人对吧。”

池谕佳依旧阴沉着脸,又转过头来看着牧知清:

“当真如此?”

语气里倒是没有责备的意思,却透露着一丝对她有所隐瞒的不满。

“是这样的啊,谕佳你也知道我每个星期都要去做家教吧,我当时也不知道你们认识啊。悠华小姐有的时候的确会留我下来喝会儿茶,总之挺照顾我的。所以她有什么事情的话,我也会帮忙。然后就没有其他那些有的没的了。”

文悠华也在一旁和颜悦色地帮着腔:

“是啊,说起来,有了他的辅导之后,我表妹的英语还成绩提高了不少。说起来他挺合适去当老师呢,不管是言谈举止还是内在气质,看起来都像是一个认真搞学术的人。也难怪他待人那么有耐心,大概对待小池的时候也是那么温柔吧?”

牧知清刚想要解释些什么,池谕佳就长叹一声:

“大概吧,现在可不是讨论温不温柔的时候,悠华小姐,你打算几时让我们进去?”

面前的女性眯起眼点点头,让出身子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少女调整了一下心情,往内殿深处的一扇小门望去。

“哦对了,姑且再说一句,大概悠华小姐对有些事情还不了解。怎么说呢……他是羽兰的人,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悠华小姐?”

“噢……我懂了,和我预想的有些接近呢。虽然我还是想说些什么,但是现在确实不是时候。既然是小池的请求,那我就擅自做一次主好了,他的安全也交由我们来保护。这样的的话,小池你是否满意呢?”

听到文悠华这样的允诺之后,池谕佳点了点头,然后走向了那扇小门。

“谕佳……”

牧知清想要跟上池谕佳,却被文悠华制止了。

“抱歉,牧老师,你不能进去,这边的事情就交给她们吧。”

她的好言相劝之中透露着严厉。池谕佳没有理会被拦下的自己,头也不回地推开小门,消失在了黑暗里。

“为什么不能让我去?”

“这可是为了你好,牧老师。羽兰现在的状态……很糟糕,大概能够用狰狞来形容了。让你看到她的样子,可能给你留下心理阴影吧。还是说,就算那样可怖的场景,也阻止不了你对她的关切呢?”

牧知清沉默了,他知道宫羽兰的状况十分糟糕。从池谕佳那双感伤的眼神当中,他也推测出她的伤势大概要更加严重。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但他更加在意的是,之前在工业园里能和对手打得有来有回的她,现在却飞快地败下阵来。

“很难说我现在是怎么想的,心里有些乱,但是……”

“但是你还是想要见她吧?”

“嗯。”

他干脆地回答了文悠华的问题。青年的坚持让她看到了眼前这个人对羽兰深刻而又强烈的情感,她叹了口气,略显无奈地让开了身子。


“那就请进吧,从那扇门进去之后,左手边第三间房就是。但是不要干扰到里面正在手术的悠纳和其他人哦,现在是最紧急的时刻,容不得半点差错。”

牧知清向她微微鞠躬,然后迅速走向了门后的黑暗之中。教堂正厅中只剩下了暂时掌管着这里所有事务的文悠华,她站在点亮着蜡烛的祭坛前,看着微弱的烛火,揣摩着那两个人之间点到为止,却意味深长的关系。

“果然啊,人的眼睛是不会撒谎的。就算心里何等的犹豫,眼里依旧是急切和担忧,大概他也不愿意把对某人的关切轻易地挂在嘴边吧,看来确实是个深沉的人啊。也罢,让他见识一下这样的场面也不是什么坏事,通过这些,他能更加全面地看待周围这些人也说不定。”

文悠华颇有些感慨地叹着气,用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默默地祷告着。不过她同时又在为牧知清这种毫不犹豫的行为感到惋惜,因为她同样从青年的眼睛里看出,他的犹豫并非出于对于死亡的恐惧,而是他在经历了之前的所有之后,对现实中发生的一切本能地逃避。


“死亡并不可怕,也不可悲。真正令人恐惧的而又悲哀的,是那些活得‘生不如死’的一群人。”

小时候,他的父亲如是对他说。

“我们很忌讳死亡,但又总是心安理得地对于某些事物的逝去袖手旁观。归根结底,对于我们来说,死亡是会区别对待的。这是数万年来残留下来,深深刻在我们每个人头脑里的用来逃避现实的程序。”

“区别对待?”

“嗯,就是这样。摆在餐桌上的肉类,归根结底是动物们的尸块,它们与人类有着本质的区别,这是其中第一点。第二点是,道听途说的死亡,和亲眼所见,也有着本质的区别,将一具破碎的躯体展现在你的面前,和拿着枪指着你的头一样,都是血淋淋的暴力。甚至,展现死亡所带来的伤害,更甚于直接的死亡威胁。”

父亲意味深长地说着年幼的他听不懂的话。

“听好了牧知清,有一天你也可能会遇到这样的事情,那个时候的你可以害怕,也可以悲哀,但是千万不要麻木,也不要试着逃避,等到死后才发现自己没活过。”

走在黑暗的走廊里时,他不由自主地会想起曾经那段玄之又玄的话。

推开指定房间的木门,一股充满着异样气息的空气扑鼻而来。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床头白色的五斗柜,柜子上铺着白布,放置着金属托盘,里面有止血钳和其他一些器械。两位穿着黑衣的修士修女站在床前,床上那一摊……血红中带着一丝灰白,是他不敢肯定也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主刀的修女大概就是大厅中女人的妹妹文悠纳,牧知清曾经在很远的地方见过她一面。此时的她面无表情,眼中却满含悲戚,穿着已经被血迹污染的黑色长袍。手中的剪刀与缝合线不断地移动,缝合着躺在床上的那具堪比残骸的肉身。她的动作娴熟并且优雅,仿佛并不像是在进行着一场手术,反而更像在死亡的钟声面前演奏着宁静的乐章。

鲜血顺着绷带的末端流淌,滴落在阴冷的地面上,回响在整个房间里。覆盖住伤口的纱布很快又被取走,换上全新的一块。用过的纱布忙乱之中被扔在地面上,上面沾染着已经有些凝固发黑的血迹,看着一点点堆积的血红,就像是彼岸花在这里四处绽放。

修女就站在这片彼岸花开的原野上,安静又孤独地舞动。这样虚幻而又真实的场景,越发让牧知清怀疑这是否就是现实。

空气中的异味代表着什么,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就算从来没有闻过这种气息,在接触这种腥气的时候,也一定会在意识当作与恐惧联系在一起。他努力地想要集中自己的注意力,但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坚定不移地看着床的方向,而是转而望向了房间里的其他角落。

池谕佳正站在床的旁边,表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一如往常地像是一尊雕像一样立在那里。但仔细盯着她,才会发现,她也在微微地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恐惧不安,还是出于深深的愤怒。

她的目光注视着床上仍旧有着生命迹象的残破躯体,虽然能够勉强辨认出人形,但牧知清根本无法将这种东西与那个曾经英姿勃发,散发着青春气息的少女联系起来。灰白色的头发凌乱无比,呼吸微若游丝,身体却时不时地因为外界的刺激而抽搐着——看来手术并没有使用麻醉剂,或者麻醉没有效果。

新覆盖上的纱布很快又被鲜血完全浸透,被染红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床单,眉头紧皱着,面容因为无法忍受的痛苦而扭曲。所谓的“生不如死”应该不过如此吧,极度的痛楚,加上无法麻痹的神经,意识依然存在的情况下,痛觉不断地通过神经传入大脑。疼痛感原本是驱使人趋利避害,但过量的疼痛对于一个垂死的人来说就成了累赘,让痛苦者迟迟得不到解脱,最后人就会因为疼痛感而不是本身的伤势而被压垮。

面对这样残酷的场景,牧知清暗暗发誓,自己不愿见到第二次。

血色染红的床单,还在滴着淋漓的鲜血,终于从惊愕当作明白过来的他,正视了床上那具破碎的躯体就是无数次让自己安心的少女之后,他的胃里开始翻腾起来。心跳急剧加快,眼里出现了异常的光影,脑海中异样的声音开始浮现,挥之不去。

头晕目眩的感觉袭来,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他捂住了口鼻,转过身去撑着墙壁,支持着随时都有可能因体力不支而倒下的身体。文悠华说得没有错,这样狰狞的场面,确实会给人留下十分严重的心理阴影。尤其是想要逃避这种场景的他,阴差阳错间却直面了血淋淋的现实,这对于他的精神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毕竟伴随死亡而来的,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远古之音


“看来你已经看得十分透彻了啊……不光是你自己的事情,还有那些将要出现在未来的事情,你会留下什么,又会放弃什么,你全都已经知道了啊。已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却又在坦然接受的同时没有迷失自我,这应该就是你和其他人不同的地方吧……”

祖父在说着这些的时候,一脸欣慰与自豪,而在我听来,这些话语却格外刺耳。也就是那年的夏天,伴随着清脆的蝉鸣,我的人生被固定了下来。可以预见的未来,成为那个人的助手,结婚生子,培养血脉更加优质的魔法师,让他们继承我们的研究。现在回想过去,初中毕业的时候,我的梦想是什么,已经回想不起来——它们永远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即便后来,发生了那次事件之后,我与那个人断绝了所有的来往,但我的人生轨迹依旧没有发生什么改变,只不过,我成为了挑起重担的人。我并不认为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我和那些人一样,从来都是迷茫的,或许我比他们还要更加懦弱。

不过——

“那就好,有你在的话,我就觉得没问题了。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给人安心的感觉啊,大概这就是你和他们不太一样的地方吧。”

直到有一天,有那么一个冒冒失失的家伙也说了一句差不多的话。虽然我确实我为人处世的思维方式与其他人有那么些出入,但如此直接地点出,甚至带着些赞许和信赖的语气,还是让我有那么点不舒服。

因为这样的评价,实在是太别扭了。把我看做和其他人不同的异类,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好的评价,反而是一种极为沉重的负担。大概平时的我伪装得不错,所以其他人看不出端倪来,但是那个家伙,居然只见了两面,就一眼看穿了一切。

在成为秘仪师之后,我的一举一动,每一个决定,都是基于能否找到某种东西的意义,从而在追寻本源的路上更进一步。但是,已经认同了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的价值体系的我,真的还和那些普通人一样么?我不知道,但我相信着世界的存在是有意义的,万物皆有因,我只想要找到所有因的源头。

除此之外呢?正因为如此,我就不可能要靠着别人的眼光活着,但也不能授人以柄。正因为如此,我的生活才充满着孤独,才看起来像是祖父所说的那样,坚持自我且与众不同。

就算是这样,我也并不认同这一点——说到底,我只是无力反抗,也不知道除了这条路之外,我还能够成为什么样的人。也正是我过于胆小和懦弱,才没有和某些人一样放弃规划好的生活,去过自己向往的生活。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有些不甘心。

所以说,只是因为服从了别人对自己命运的安排,就被称作与众不同,这也太过于莫名其妙了。


在被染红的街道上,影子洒过路面,她从充满光明的清晨醒了过来。手术过后,全身被缝合所带来的疼痛感将她从睡梦中唤醒,昨晚的惊险,对她来说就如一场梦境。窗外的阳光渐渐将她唤醒,在恢复了部分感知之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渴,好想喝水……

身体逐渐复苏,肌肉重新生长连接时的感觉,就像是无数只蚂蚁爬过皮肤。想确认这种感觉是真实发生在躯体,还是只是大脑内部的神经反应,她尽力地抬起手臂。然而整条手臂都没有任何直觉,就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与躯体没有任何联系一样。她看了看缠满绷带的全身,重重地叹了口气。

还是看看四周的情况吧……

房间里的墙壁是如雪般的白色,几乎没有什么装饰,而自己正躺在房间角落的一张床上,正如一具没有任何知觉的木偶。她看着墙壁上的木框窗沿,这样简约的房间风格,猜测自己应该是在白河教会的一间房间里。

没有阳光的直射,外面只有明亮的白色——看来积雪已经不少了,自己的冬天也即将来临,而且没有了阳光直射,厚重的积雪想要融化也需要很久很久吧。

她正胡思乱想着,身旁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早安呀,羽兰。”

在自己的床边,池谕佳一动不动地坐着。在听到她对自己的轻轻呼唤之后,少女缓缓将视线转向她的身上,虽然严肃的神情中看不到任何表情,但依然从眉宇间看到了一丝沉重与深刻的关切。

“你没睡吧,谕佳?黑眼圈都这么眼中了。”

“是啊,虽然吃了安眠药,但是还是不顶用。甘夏对我下了毒,大概在毒性完全消解之前,我都只能浅浅地休息了——这种不干不脆的疼痛感还真是让人感到不舒服。”

“是么……看来你的情况也不乐观啊……所以呢?你那边是怎么一回事?虽然我能猜得到七分,但还是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

宫羽兰打起了精神,看样子状态恢复了不少,开始询问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池谕佳沉思了一会儿,虽然她知道讲出实情只会让战败的二人心情更加沉重,但与宫羽兰相处了那么久之后,她也清楚这个时候只有讲一讲这些事情,才有能让躺在床上的少女放松下来。

池谕佳与甘夏的个人对决,在她咏唱出伊吕波歌之后就胜负已分。那些群鸟虽然有相当一部分是由四周的以太临时创造,但依旧具有相当强大的力量,它们承载着千年来山岳河川的精华,在朝日与落霞间日复一日地延续繁衍,虽然并不如众多流星那样有着极大的破坏力,也不如巫妖那样有着操控大量傀儡的控制力,但它依然具有巨大的规模与无法设想的致密。甘夏的攻击法术根本奈何不了这些盘旋在她身边的众多飞鸟——其实大多数魔法师都对这样的使魔束手无策。

普通的魔法师与这个使魔的力量不可同日而语,对于魔法而言,它们的力量就来自于神秘,越神秘的事物,就越发强大。而那些飞鸟起源于日本平安时代,延续至今已经将近千年。相比之下,虽然符文曾是奥丁创造的神文,承载着神的魔法,但遗憾的是,当基督教传遍整个欧洲之后,这样的文字就覆盖上了历史的尘埃。现代人做出的任何努力,都是将它的冰山一角捡起,按照自己的喜好借题发挥之后的载体而已。

而池谕佳的那些使魔则不尽相同,虽然她也会对将它们进行改造,尤其是咏唱方式上的重构,但本质上它们仍然是从古老年代一脉相承的神秘:数百甚至数千年前就被咏唱,时至今日还保存完好,能够使用,恐怕这些使魔在世界上独一无二。

相比之下,甘夏这个来路不明的魔法师,使用的魔法虽然强劲,但本质上依旧是最简单的投射攻击法术——和宫羽兰的魔弹区别不大——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击败这个掌握着巨量神秘的少女。

但是,那只白狼的出现,扭转了战斗的天平。月之猎犬,玛纳加尔姆,这只超越了所有使魔的神兽,以一己之力,独自面对着遮天蔽日的群鸟,虽然看上去,它的行为就像是蚍蜉撼树一般。

群鸟在少女身边组成了坚实的盾墙,不间断地化身为光弹射向白狼,密集的以太团不断在它身边炸开,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只要被波及到,就会在剧烈的高温下粉身碎骨。然而,这样一个固若金汤的堡垒,却被白狼直接从正面攻破了。

在月光下,白狼的身体开始发出泛彩的白光,身旁似有寒风飞过。在穿透风墙后,它兴奋地吼叫着,朝着飞鸟最密集的部位发动了冲锋。于是在白光闪过之后,胜负在一瞬之间就已分出。白狼风卷残云般地击穿了飞鸟的屏障,甚至撕碎了大部分鸟儿的翅膀,随着剧烈的闪光,巨大的使魔在空中炸裂开来。

羽毛随着细雪凌乱地飘落,在闪光造成的短暂致盲恢复之后,池谕佳看到的看到的是漫天飞雪覆盖了一地凄凉。而在那些鸟类残骸中间,白狼的身影如彩虹一般出现,嚎叫声仿佛是为少女奏响的一曲悲歌。

在那之后,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虐杀,面对已经丧失了战斗武器的少女,白狼径直冲了过去,轻而易举地用尖刀般的利爪撕开了她纤细的身躯。刻画在衣服内部的防御法术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在白狼的攻击之下,它们被任意穿透撕裂开来。

纯白色的座狼,它的毛皮没有一丝杂色,能与人交流。毫无疑问,它就是上古时的座狼芬里尔的后代。

那盏灯是什么?那盏照亮人类的灯,但火焰笼罩它,座狼永远在它身后追逐它——在人类的时代还未来临之时,座狼就已经开始追逐着太阳于月亮。

但到最后,座狼的血脉在一代又一代传承当中越来越稀少,几乎已经找不到多少当年的痕迹,甚至类似的拥有白色毛皮的北美白狼最终也在1930年代完全灭绝。但它的存在则完全就是个奇迹,亘古以来的稀薄血脉却在这个时候产生了一个完美的纯种,而人类的智慧完全无法解释它因何而出现。

池谕佳的那些使魔,归根结底也只是由人类的最高智慧所创造,有着各自的极限。但那匹白狼,是人类之上的神秘力量孕育而出,是这个星球数千数万年来无限组合中最纯净且强大的个体。也正因为此,人类的魔法根本无法击溃它——也就是说,从理论上看来,只要白狼一直存在,宫羽兰和池谕佳就对鹤一澄的侵入毫无招架之力。

“既然是这样的话,连谕佳都束手无策的对手,对我来说就更加不可能有什么对策了。但是,伊吕波歌虽然巨大,但基本都是幻象构成的吧?那只狼是怎么做到在一瞬间就摧毁了全部的飞鸟……有点反常。”

“不奇怪,它能够看得出我的使魔的实体在哪一部分,而且在攻击的时候完全不是以狼的形态,像是……龙卷风那样的感觉。当然,伊吕波歌的那些攻击全都让它躲过去了,好像它能够让魔弹穿过自己的身体,或者是能够极其迅速地躲开这些攻击。”

“就是说可以幻化么……那可有些不妙。不过说起来,芬里尔当时可是将奥丁都给杀死了,那也能够证明座狼确实有着极强的战力吧……不过它有没有极限呢?如果没有极限的话,那我们可能就找不到制约它的方法了。”

交谈之间,宫羽兰的思维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细致,因为受伤而空洞迷离的眼神,逐渐有了些许坚定。

“然后呢?看样子谕佳你是全身而退了吧?”

“……并没有,我也差点被它杀了。”

池谕佳缓缓地将自己被击倒之后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宫羽兰——当然,牧知清的事情被尽可能地省略了,就连她自己都说不出为什么要向自己朝夕相处的少女隐瞒那位青年为自己所做的事情。

“是么……看样子在结束你这边的战斗之后,就赶去我那边去支援鹤一澄了啊……看来他们也准备毕其功于一役。啊,真是遗憾啊,我们居然败下阵来了,有些不甘心……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他只攻破了两个教堂之后,就停滞不前了。既然向摊牌了的话,就一定彻底将对方歼灭,迫使我们分兵,然后各个击破,而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果然是这样啊……虽然我知道在图穷匕见的时候,他一定会拿出十分强大的兵器,但我真没想到他会召唤出座狼。”

宫羽兰长舒了一口气,颇有一种无可奈何认命的感觉。

“说起来,最后居然是知清去救了你啊。虽然是我预料之中的事情,但是不得不说,真不是个明智的选择。我如果是那个人的话,一定也会要将他给赶尽杀绝的吧。毕竟干掉我们比较困难,但是杀掉他还是易如反掌的。”

“牧先生他,按照你之前的想法,已经在教会的保护之下了。”

宫羽兰对这样的结果感到有些惊讶。

“没想到你有的时候也会考虑一下他的感受嘛,看来你们两个关系不是那么紧张了嘛。”

“因为如果扔下他不管的话,羽兰你一定会生气的吧?”

池谕佳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闭上了眼睛。估计是料到她有所隐瞒,宫羽兰也就没有打算继续刨根问底,但心里总感觉有些别扭。

“算了,被教会保护起来也不是什么坏事就是了。那等于说,知清也在这里对吧?但是他人呢?也没见他在这里啊?”

宫羽兰望向房间里的其他角落,试图寻找着青年的身影。

“别找了,他之前有些不舒服,所以先去白存郁神父那儿休息了。”

“嗯?难道鹤一澄已经先下手为强了么?在他来教会之前就已经对他下手了,我们反应还是慢了一步啊……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到牧知清身体抱恙,宫羽兰又立刻变得激动了起来,目光中充满了警觉。然而池谕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沉思片刻,仿佛思考措辞,最后下定决心一般:

“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只是他看到你昨天晚上那个样子之后,吐得虚脱了。”

微妙的气氛充斥着房间,宫羽兰听到了这简洁而又十分真实的答复之后,望着窗外,想要说些什么,但可能是因为对这个结果感到太过于无语,她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过来半晌,她才想好该怎么样去吐槽这个有些关键时刻掉链子的人。

“好吧,那家伙可真是个废物……”

不知道是因为被这句话戳到了笑点,还是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了下来,池谕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看样子,看我吃瘪,你也挺开心的啊。”

“没有那个意思,这件事情也不能怪牧先生,当时你的情况确实很糟糕啊。而且牧先生也说,以你现在的样子,他也不太好来见你。”

的确如此,宫羽兰抬起了没有知觉的右手,上面缠满了绷带。不仅是手臂,她全身大部分都被药棉和纱布包裹着,除了自己依然活着之外,和木乃伊没有太大的区别。不得不说,自己现在的样子的确有些落魄,也确实如牧知清所说,他现在并不适合见到她的样子。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刺痛感从厚厚的纱布下传来。

“说起来,我和鹤一澄还在对峙的时候,突然那匹白狼从我身后蹿了出来,把我扑到之后马上就咬住了我的脖子……倒也干净利落吧,我直接就失去知觉了。那种感觉还真是令人厌恶,我也算是体会过那些动物被猎食者抓住之后的状态了,人类在自然面前还真是恰如其分地脆弱。”

虽然看似很无所谓地说着这些,但现实则比话语要沉重许多倍。宫羽兰被发现的时候,全身基本就像是散了架一样,骨头之间的软组织连接被任意切断,却没有一丝伤及要害,所有的脏器都出现了出血症状,但依然无法让她死亡——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宫羽兰身上的术脉在她受伤时发挥了极大的效用,就算全身都被破坏得无以复加,但只要她的呼吸没有停止,术脉就会开始运作,以最大可能去维持她的生命。

“四颗拱顶石已经全部没有了啊……这样一来,法术源的保护就算彻底报废了。剩下的对控制权的更换什么的,那个人一定了如指掌吧,这样一来,真就让他先斩后奏了。谕佳,一般通过直接解析,重构法术源结界需要多长时间?”

“多则一个星期,少则两天吧。不过是那个人的话,估计最多也就两天。只要他重构了法术源的防护阵的话,他就是实际上的控制者了。”

“是么……那看来最多两天之后,我就要成为丧家之犬了啊……那你呢?你还能继续战斗么?”

“不太乐观,我现在只能使用仪式魔法,另外再加上一些小道具什么的。”

“这样啊……看来确实无力回天了。”

宫羽兰望向天花板,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池谕佳静静地看着,她十分清楚,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

“就算是这样,羽兰你还是会去拼一把的对吧?”

“是啊,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反抗的路上。那谕佳你呢?”

“把我认为宝贵的东西给毁掉的人,我绝对不会轻饶。”

宫羽兰笑了,她太清楚自己身边这位少女在对待自己的所有物时是何等的偏执,因此也对她这样的回答毫不意外。这样的精神洁癖让她无法宽恕任何的背叛行为,也无法原谅任何人未经允许就巧取豪夺。

“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那就这样吧,让我先休息一会儿,大概到了晚上,我就能继续战斗了。”

这个想法太过于不切实际,很难想象此时此刻还身负重伤,无法动弹的少女,到了夜晚就能够恢复绝大部分的身体机能。即使知道这样的奇迹不可能发生,但池谕佳还是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既然宫羽兰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只能选择相信了。

“不过,羽兰,有一件事情,我还是有些在意,关于那个人的助手。”

“你是说甘夏么?”

站着的少女点了点头:

“她的身体很冷,感觉就像是没有人的体温一样。而且作为一个普通的魔法师,能够驾驭住那么强力的使魔,本身就是很诡异的事情。”

宫羽兰沉思了一会儿,带着些许怀疑说道:

“你是说,她也不是人类?”

“恐怕是的,而且我担心,她的能力甚至远在我们之上,只是没有发挥出来而已,但是目前,我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池谕佳不由得叹了口气,但病床上的少女反而是安慰起了她:

“车到山前必有路,如果能够确认她的身份,就一定会有打败她的方法。”

穿着白色披肩的少女默默地向着房间的门口走去,当她触碰到门把手的一瞬间,仿佛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停住手之后,低下头开始沉思。

“谕佳?”

宫羽兰此刻也察觉到了一些异样——池谕佳的话语中,对牧知清出手相救的那一段太过语焉不详,大概是不好意思说出来吧。于是她用开玩笑的口吻叫了她一声,想要看一看少女那因为害羞而绯红的脸庞。然而,池谕佳只是紧锁着眉头,似乎是在思索着某种很难想明白的问题。

“谕佳小姐?喂喂,好歹理一下你亲爱的舍友吧?”

池谕佳转过身来,脸色有些沉重,她表情严肃地看着宫羽兰:

“羽兰,问你个问题,你觉得死亡意味着什么?”

“死亡?我不知道,但是死了之后,就再也听不到莫扎特的音乐了。”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就当作你是在开玩笑好了。”

“我是认真的哦,谕佳。”

池谕佳叹了口气,无奈地摆摆手:

“好吧好吧,那你这还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回答。”

说着,她打开房门,走出了房间,只留下了一句话来:

“无法预知死亡的人,当然想不透死亡对于自己意味着什么。但是……那些能够预见自己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死去的人,他们看待死亡的方式,我们却无法理解。”

说罢,她轻轻关上了房门。

“能够预知死亡……那这种人,大概一辈子都要与绝望做着斗争吧。”

宫羽兰看着窗外的光亮,默默地叹了口气。她的脑海中浮现起牧知清平时偶尔会浮现出的,那种悲伤中又带着些许期待的眼神。


如歌的行板


没过多久,那个一如往常地淡漠的青年来到了房间里。他满脸疲惫,面色惨淡,看上去情况比宫羽兰还要糟糕。

“怎么看都是他更加虚弱吧……”

她在心里嘀咕着。

“所以,你来做什么?”

在与牧知清的对话中,她还是没什么好语气。而他也只是沉默着坐下,看起来心情也有些沉重。

“谕佳要睡会儿觉,所以我就去了大厅里,但是上午教堂开放,有许多人进来,似乎有布道什么的,所以我就来这儿待着了。”

“是么……好像今天是星期天啊,确实人会比较多……不过你也是基督徒,听一听布道也无所谓吧?”

“不,其实我不喜欢那些条条框框,信仰对于我来说就只是心灵寄托与思考存在的方式。”

和那些虔诚的信徒不尽相同,牧知清更多地是在思考着更加内核深层的方面,将自己的信仰当成世界观而非一种工具看待。因此他对于教义的理解更多地是在自己思考,而非通过他人灌输——虽然听起来这种行为和异端差不多,不过他本身也未经过受洗,因此本身就十分世俗。

“那你就更有必要去听一听了,思而不学则殆,到时候你被打成异端,我还要给你善后。”

宫羽兰的语气依然十分冷淡,倒不是真的在生气,而是想到他昨天晚上看到自己的惨状之后吐得天昏地暗,忍不住想要揶揄他一把。然而,这种揶揄似乎对某个反应迟钝的家伙并不管用。

“不必了,我觉得恰好有这么个好机会,不和你好好聊聊有些可惜。正好我有好些问题想要问你,可以么?”

一向擅长察言观色的牧知清不知为何,今天似乎并不想去揣测面前少女的心思,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宫羽兰皱了皱眉,把想说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本来想让牧知清去洗把脸解决一下他脸色苍白的问题,不过现在看来,这种话就算说了也是白说。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当时的自己情况实在是过于糟糕,血流如注,将整个房间都染上了鲜红,除非已经见惯了流血,一般人见到这种场景,或多或少都会心悸,像他那样胃里翻腾也不是不可能——更何况他天生就反感这种事情。她长久地沉默,思考着问题。

“算了,看样子你的状态也还是不太好,抱歉啊,我还是等会儿再来找你好了。”

看着她闭着眼沉默的样子,牧知清一位宫羽兰还是有些虚弱,以至于没有什么力气和自己说话,于是准备站起身,离开这个房间。但不知为什么,原本十分体贴的话语在宫羽兰看来有些让人火大。

“你给我等一下。和你聊一聊也不是不可以,正好我现在刚醒不久,而且麻醉药物还有效果,如果不聊些什么的话,可能我又会睡着,那还不如和你聊会儿天。虽然有时候会觉得和你聊天容易上火,但是都这个时候了,我也懒得去挑剔了。”

虽然怎么看都是在损自己,但牧知清还是重新坐回了床边的椅子上。

“嗯,谢谢你。”

“你这谢什么……好了,你想知道什么?我尽我所能回答你。”

仿佛是在打起自己的精神,她不知不觉中提高了自己的声音。

“这样么……果然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啊,很少见到能坚强到像你这样的人。”

牧知清很是钦佩地点了点头。即使这样的赞扬的确是发自内心,但宫羽兰还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你啊,有的时候总会让我有点……唉……”

“嗯?”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恰好说了一句让我有点不舒服的话而已,抱歉啊,一直没有跟你说过这回事,别往心里去。”

回想起从前的事情,她的脸上就变得愁云密布起来,尤其是在意识到那些人对她的期待至今还存在着,而且时不时就要拿出来鞭策她一番,她的心情就变得更加阴沉起来。

“哎呀,烦死了,想那些事情真有够无聊。所以说,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啊,知清?”

“啊,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问题,只是,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昨天甘夏小姐跟我说了那些之后,我感觉我已经不能置身事外了。”

牧知清看上去依旧十分冷静,但宫羽兰有些担心他是不是低估了事情的严重性。如果说他真的被鹤一澄他们列为敌人重点关照的话,无法使用魔法来进行自我防卫的他,只能依靠别人来保障安全,但现在的情况是,宫羽兰和池谕佳全都几乎无暇自顾,更不用说顾及这个局外人,而白河教会也不知道能够保护他到什么时候。

“所以说你真是个傻子,明明袖手旁观就能全身而退……”

“但是那样的话,谕佳就会死,你也会死。”

“但是现在你插手之后,最有可能会死的是你,这样真的好么?你站到了我们这一边,对于他们来说,你就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外人,而是一个必须予以消灭的敌人。”

“没有什么好不好的,因为我本来就欠你们一条命。”

虽然这样的事实让牧知清无可奈何,但他依旧没有纠结。

“也罢,你也救了谕佳不是么?这么一说,我们也欠你一条命……不过我们之间,还在说互相欠了什么,真的合适么?”

不管怎么样说,开诚布公肯定是要的,那就一定要把至今为止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他。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把整件事情都简单说一下好了,说不定在复盘的时候,我还会注意到一下从前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宫羽兰整理了一下措辞,开始娓娓道来。从十一月初开始,战争就已经悄然开始,但在这一次,新的情况出现在了少女的生活中。这对于她们来说,十分新奇,但转念一想似乎还是稀松平常。

“事情的开端,是在你第一次见我的两个星期之后。那天,教会的人告诉我说,法术源附近出现了波动,似乎又被入侵过的痕迹。不过当时我并没有太过于警觉,因为这样的入侵已经发生过了不下五回,我当时觉得,这也只是一次小打小闹而已。根据以往的情况,来争夺法术源的魔法师都直接选择了和我们正面交锋,然后无一例外都被谕佳的‘墨丘利之翼’给清理掉了。”

“墨丘利之翼?那是什么?”

“水银制成的使魔,虽然被我严令限制使用,但那孩子偶尔还是会带在身上。”

她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说了下去:

“但这一次不同,入侵者的目标并不是我们,而是那些分开保存的法术源和拱顶石。四颗拱顶石用来固定四块法术源,它们构成了一道结界,在预警的同时,也把以太聚拢在我们家的地下室。在此基础之上还有一道结界,是我们和白河教会共同掌控,那个是用来搜查入侵者的。也正是这样,拱顶石被破坏的话,我们就差不多等同于丧失了法术源的所有权,和当初的入侵者没有什么区别了。”

“那,教会手上那层结界没有什么预警么?”

“没有,他们是察觉到了以太浓度变化之后,才推测有人入侵。现在想想,也很正常,毕竟这一次的敌人,曾经就有可能是上一任法术源守护的继承人,防止外人的结界,不可能对一个曾经的自己人有防备对吧?或者,对于已经知晓了结界构造的那个人,绕过结界的监视,根本就是易如反掌。于是就这样,他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不紧不慢地展开袭击。之前的进攻大多以失败告终,也许就是这样,我们才被假象麻痹了。”

“认为这次的对手也不堪一击?”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之前的一个月时间里,我们之经历了毫无悬念的胜利,根本没有想过还会发生这种事情,大意了……大概那个人也知道这一点,才将那么多战力浪费在之前一次又一次的无效进攻上吧。不过说句实话,我们倒也真的被骗了过去,毕竟从理论上说,如果不是内部人员协助,装有拱顶石的教堂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悉数沦陷。从侦察到确认所有的教堂就要花不少时间,再加上解开那些咒文,还要有一定的顺序,这一套程序下来,一个外人可能要花费大半年的时间才能完成——这还只是建立在我和谕佳全程没有介入的情况下。”

“如果你们介入的话,那可能就不是大半年的时间了……没准要丧命啊。”

“是啊,如果我们察觉到了有人入侵的话,就要第一时间找到作为藏身处的根据地,尽可能地逼迫他们现身,将单方面的破坏变成两方魔法师的对决。所以到最后,战斗往往都是像昨晚那样地一对一决斗,进攻方需要尽可能地消耗防守方的精力,然后出其不意一击制胜,而防守方则要以最快速度釜底抽薪,引蛇出洞。所以说,将法术源的保护结界全部破坏其实是没有必要的,只要能够将守护本人击败,然后接管连接的术式,就能将法术源连同结界一起拿走,根本不需要破坏之后再重新搭建这样的复杂过程——更何况新的结界不可能比旧的结界要强力。”

因此由于惯性思维,两位少女甚至都没有想起这种更加笨拙且事倍功半的作战方式。她们大概也想不到对方这样的作法也并不是因为手法拙劣,而是暗度陈仓。

“而且我当时的推测是,这次对方很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秘仪,但调查了很久都没有查出哪怕蛛丝马迹。不过某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的时候,在我们学校的某处林中空地上发现了异常——然后我就发现了某个毫无自觉的家伙在那儿明目张胆地偷窥那群人的仪式。”

一个秘密组织的神秘仪式被泄露,本身就是十分严重的事情,因此,几乎所有的类似组织都会让成员发誓保守秘密,并进行严密的监督,同时对不小心接触到这些的外人予以清除。

“之后的事情你也应该清楚了对吧?你收到了一封信,然后那封信又不小心被我们看到,于是暂时放下了小规模的战斗,让教会的人去处理,然后我和谕佳亲自去工业园伏击。所以说啊,你算是我们介入整件事情的开端啊,不要事到如今了,还完全没有自知。”

牧知清眨了眨眼睛,好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了极大的蝴蝶效应。宫羽兰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不过回想起来,你这家伙好像没有意识到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仪式,反倒是让那个人提前现身了——虽然他可能一开始小看了你,只派了一个人偶过来作战。不过教会那边似乎也是情报出了偏差,而且似乎还和圣座牵扯上了关系,不然你的老师也不会凭空进来插一脚——不过现在看来,圣座那边对也没有更多的动作了,大概白河教会和他们达成了某种协议。”

“三木老师啊……说起来,他说我们都只是各为其主而已,并不值得互相打得死去活来。”

牧知清想起了自己老师的话。

“是啊……这些事情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吧,或者说所有的事情回过头来看都没有什么意义。回到正题吧,从那之后,我们的调查就陷入了僵局,直到冬杉教堂被攻破,才第一次了解到这个神秘组织,然后马上转换思路,但是总是没能及时赶到,好几个疑似根据地的地方,等到我们赶到的时候都已经人去楼空。最后就到了昨天晚上,我和谕佳落得这样的下场。唉……真是凄凉。”

宫羽兰叹息着,抬起缠满绷带的手臂,心不在焉地看着,可以感受到,虽然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但体内的玛那已经开始流动。她开始承认自己已经失败的这个事实。

“之前发生的事情我都已经明白了,但是最要紧的是,现在我们的情况如何啊?”

牧知清最想知道的,还是昨天晚上,在她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究竟是何种可怕的力量,让两位少女沦落到这般田地。

“这你都看不出来么?明摆着我们已经彻底输了啊,让你看到这般惨状还真是抱歉。”

她没有任何迟疑地宣布了自己的败北,相当爽快地认命了。

“是真的彻底输了么?”

“是啊,输了就是输了,黑的不能说成白的。拱顶石被全部破坏,就基本等于是我们已经失去了对法术源的控制,它现在已经成了无人归属的状态,要不了多久,就会转移到他的手上。正是为了这样的事情不发生,我和谕佳前去阻拦他,结果就成了这个样子。那个人已经反客为主了,我们成了需要发起进攻的那一方……这种事情想起来还真是屈辱。”

这也就意味着,在法术源守护换人之后,她们就无法再继续受到白河教会的保护——教会只与法术源守护是同盟关系,而宫羽兰既不是金晨协会或者玫瑰十字会的成员,也不是教会的属下,她只是羽山地区的掌控者。因此,在丧失法术源的管理权之后,教会就没有继续保护她的理由,甚至池谕佳也会被调走。

“白存郁神父大概会觉得,谁来担任守护,都和他没有太大关系,所以并不会特别来支持我。文悠纳小姐……她是圣座委派来与白河教会联络的人,就算她没有要清理掉我的想法,在我伤势好转之后,估计她就急着要我出去了……至于她姐姐,可能会万般推诿吧。”

“这个我知道了,但是,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宫羽兰嘟嘟囔囔地讲述着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但牧知清却显得有些迷茫,他最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个。

“你说昨晚啊……这不明摆着的么?我当时已经基本被打散架了。脖子被咬穿,身体大部分的软组织都已经被切断,甚至动脉都破损了。要不是谕佳的那些使魔拼死急救,我可能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不甘心,或许她此刻就正在盘算如何一雪前耻吧。但与之相反的,牧知清的脸色却变得难看起来,似乎并不是单纯的心痛,而是在那之上,又有一丝愤怒与自责,同时夹杂着一些别的情感。是在逃避着什么吗?还是说,他在深刻地厌恶着什么呢?但不管是两者中的哪一个,这都是作为人类最正常不过的一种感情流露。为此,宫羽兰不禁感到一阵遗憾。

“嗯?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啊,我懂了,毕竟那样的场景,你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第二次吧?也真是够狼狈的,我那个样子……不过没有太大关系,悠纳已经全部帮我处理好了,放心好了,我不会那么容易就死掉,昨晚受的全都不是致命伤,稍加休息就可以恢复了,你不用太过为我担心。”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牧知清的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毕竟有些事情光是看上去就会让人难受许久,更何况,他的重点并没有放在担心少女受的伤上。可惜宫羽兰并没有看透这样澄澈而又坚决的眼神,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有点诡异,那个叫做甘夏的人,来路不明,不管是哪个魔法结社都没有关于她的记录,也不知道她和那个人是怎么认识的……更不要说她手上掌握的座狼。”

“座狼?”

“是啊,只在神话当中出现过的生物,现代魔法对它根本没有用,就连谕佳的魔法都被轻而易举地破解了……看来只能用近身攻击吧,不过,人怎么可能徒手打过一只狼啊?倒不如说,以人的身躯去对抗与神同一时代的魔兽,根本就是以卵击石吧。”

她用力地咬了咬嘴唇,很是伤脑筋地想着问题。

“谕佳都拿他没有办法么?”

“是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那个东西身上的神秘,可比谕佳拥有的所有使魔都要古老得多,越到近代,魔法的力量就消减得越严重,但是座狼是神话时代就存在的物种,所以……尽管谕佳的魔法有近千年的传承,但终究还是敌不过。魔法虽然是万能的,等级次序却十分严重,有一些魔法会更加万能一些吧。”

宫羽兰十分坦然地分析着,好像有些钦佩这样的敌人,而牧知清则只是十分平淡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你的反应如此平淡……我还以为你会说‘啊,还真是十分难缠的对手’这样的话呢……还是说,你想到了些什么?”

“没有,座狼的天性就是如此吧,传说中它杀死了奥丁,咬断了提尔的手,最后是神之子杀死了它。倒是我十分在意甘夏这个人的来历,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她的有些行为和话语,让我觉得她就像是提线木偶一样。”

宫羽兰闭上眼回想了一下,赞同地点了点头:

“确实,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那样的感觉……等一下,你说什么?提线木偶?”

她抬起头来有些惊诧地看着牧知清。

“你从哪里看出这种感觉的?”

“她给我的感觉是,复仇的想法比鹤一澄还要更加强烈,明明她也我一样本来可以是个局外人吧……要么她就是被洗脑,要么她本来就没有形成完整的人格。有一次我和英弘在图书馆地下室的时候碰到了她,当时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不真实。英弘当时说她的红眼睛和白头发是因为白化,但是我没去细究这些事情……”

牧知清用十分少见地语气,十分少见地评判着其他人。不过宫羽兰已经懒得去计较那些事情了,她好像对另一件事情更加在意:

“你在上次之前就见过她?”

“是啊,就是那次你让我们去抄个文件什么的时候,半途上她闯了进来,然后说她走错了之后就走了,当时我还觉得莫名其妙。说起来,再之前她还问了安孝芳……哇,等一下!”

还没等他话说完,宫羽兰就好像十分生气的样子,努力支起身子,抓着床旁桌上的水杯,将里面的水朝着牧知清的脸泼了过去。只手撑起床上身体的少女喘着粗气,而一旁坐着的青年一动不动,任由脸上与头发上的水滴流到衣服里。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宫羽兰的目光带着急躁和责备,像火焰一样炙烤着眼前一脸无辜的牧知清。

“抱歉……不过为什么你会这么生气?”

“当然会生气啊,这种事情为什么不早点说?!”

“因为没有必要啊,那天那个人就只是走错了地方而已,根本没有跟你汇报的必要吧。而且我要是跟你说了,大概你又要揶揄我总喜欢把注意力放在女性身上了。”

她仔细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吃完晚饭,三人在茶室悠闲地喝着茶的时候,牧知清突然提到,今天在图书馆抄写文件的时候,偶然碰到了一个白发红颜、长得还挺好看的女生。如果他真的说出了这样的话,一旁的池谕佳倒不会说什么,而自己一定会狠狠地损他一顿。

“好吧好吧,刚刚是我激动了……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

“嗯,后来安孝芳也说,那个女生也向他问了路,说老宿舍楼该怎么走。”

“老宿舍楼……那个人是把那里当成根据地了么?那就是说,甘夏其实和他取得联系,也只是不到一个月的事情?”

“不好说,有可能她之前在别处做什么事情,最近才结束任务回到那个人身边。”

的确,白头发的身影,宫羽兰也觉得有些熟悉,也许甘夏真的一直在暗中监视着她们。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大学里的那栋旧宿舍楼极有可能就是对方的据点,毕竟那个地方原本就禁止人员出入,十分方便地就隔离了人群,同时还有大量的位置来存放使用魔法所需要的材料。这样一来的话——

“我是不是可以认为,这一切的突破口就在你身上,而你恰好全部都隐瞒了起来?”

“我没有故意要隐瞒的意思,如果你和我们一起去抄写资料的话,当时立刻就能知道这么回事。这种事情不亲力亲为,还是有些不太好吧,我觉得。”

牧知清的意见十分中肯,她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打了个响指。

“嗷!”

牧知清的左手又传来了强烈的电击——这次是那枚戒指代替了水杯来表达她的想法。他刚准备抗议两句的时候,却发现,少女的眼神悄然地变化着。她的目光穿透窗户,像是在凝望着什么一样,充满着坚决与斗志。总感觉在他眼中,往日的那个凛然的少女又回到了身边,由于伤痛与虚弱所带来的凄凉感仿佛瞬间就从房间里消失殆尽。就像是,她回到了曾经随时都准备着战斗的状态一样。

“宫小姐?”

“嗯?”

宫羽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对牧知清的声音毫无防备。只是听到了呼声的她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然后马上反应了过来。心中掠过一丝慌乱,但她还是装作十分平静的样子,将头转了过来看着他:

“谢谢你了,知清。”

不知道是不是很少在她那里听到这句话,牧知清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怎么了?不管怎么说,你的这些情报让我们有了一个调查的突破口,所以我想着,至少该对你说声谢谢才是,就那么让你不适应么?”

“……不,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真的打算这个样子就去挑战鹤一澄和甘夏么?”

他的语气虽然平和,但少有地包含了斥责的意味。可惜的是,宫羽兰并没有听出来,反而是觉得理所当然一样地点了点头。

“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抢走,只有懦弱的人才会想着让出去。知清,我要在他们把我的东西变成他们的所有物之前,再次夺回来。”

她的话语随着内心的坚决,也开始变得不容置疑起来。然而牧知清并没有退让的意思,或者说他觉得这样的行为毫无意义。

“就算一点胜算也没有,也要去么?且不说这个,对于伤员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休息才对吧,虽然你现在的状态比昨晚要好很多了,但是还是很虚弱不是么?你昨晚那个样子,能够活下来就已经很幸运了。”

“幸运?你想多了,根本不是运气,而是甘夏和那个人故意为之。”

“故意的?”

“是啊,那个人的意思是,他不想让我死去,所以才让甘夏昨晚留下我一条命,然后让我继续去找他对决。他还在那儿等着我去找他,没有我的话,他也拿不走法术源,这才是我活下来的原因。他是要我亲手交出法术源,这样他作为下一任的法术源守护,才不会有争议。虽然很虚伪对吧?但就是这么回事了。”

宫羽兰愤恨地说着,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表情又变得扭曲了起来。这一刻,牧知清才意识到自己与这些魔法师并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兄弟阋墙成了家常便饭,本应该畏惧死亡的人却对生命毫不在意,不惜以死相拼,这些在自己认知中完全不合理的行为,在他们看来却是理所当然,也难怪池谕佳会说自己完全没有清楚定位。

“也就是说,甘夏只是为了再次杀掉你,才让座狼放你一马?而你明明知道去了就会被杀,却还是要坚持去那边?”

“嗯,是的。虽然在各自使出全力的战斗中,已经分出了胜负,但我和他们之间还有一件事情。当然如果伤好之后再去会更好一点,但是拖到那个时候,那个人早就找到了所有的法术源。那样的话,我连杀手锏都会没有办法使用。于其到那个时候坐以待毙,还不如主动出击。毕竟如果不抗争一下就直接投降,我可不同意我这么干。”

大概对她来说,这样的结局应该是比死亡都要痛苦的“生不如死”了,从今往后的人生当中,她必然都会被这样的懊悔与不甘所包围——牧知清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这样的意味。他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知清,如果你明白我的想法,就不要再说那些试图劝阻我的话语了。这件事情与你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我一个人去战斗而已,你不必牵扯进来,毕竟这只是我宿命中的一部分而已。坐以待毙这种事件我绝不接受,宁可败在对手的剑下,也好过沉沦在自己的懊悔当中要好,只要有击败对手的可能,我就不会在这里等待下去。”

宫羽兰的话彻底堵死了牧知清继续劝阻的企图。虽然并不清楚她为什么要拼到这个地步,不让他插手又是出于善意还是不信任,但他十分清楚,如果没有与她一样的战斗意志,就没有资格去对她不顾一切的行为作出评判。但是,更加让他觉得揪心的是另一个问题,如果再不问出口的话,可能就再也得不到他在意的这个人的真实想法。

“我还是有些不能理解,是什么让你拼到这个份上的?家族的期望?还是身为魔法师的义务?”

他心痛的神情难以掩饰地从眼中流露出来,但宫羽兰并没有丝毫的动摇。

“唉,果然你最后还是问出来了,我一直以为你能理解的。虽然说这些没有什么用,但是姑且对你说说好了。”

她顿了顿,思索了一下措辞。

“家族的期望也好,身为魔法师的义务也罢,对我来说,这两样东西都是重担压在我的肩上。但是也别误会了,这副重担并不是别人加给我的,只是我自己的选择而已。所以说实在的,就算老老实实把法术源守护的位置让给那个人,我祖父也不会说什么,谕佳也没有任何意见,对我而言,也只是重新回到一个普普通通人该有的生活而已。我的所有选择,都和旁人没有任何关系,这些事情对于那些人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但你终究还是没有选择逃走。”

“因为就算这一切没有意义,对我来说也是无价之宝。任何事物有了本质,才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而我的使命就是去探寻发现这些本质,仅此而已。很多事情并不是一眼看上去平平无奇,就理所当然地毫无意义。”

宫羽兰的言语之中饱含着前所未有的激情,然而牧知清却更加心疼起眼前满身伤痕的少女来——明明已经被火焰烧得伤痕累累,却依然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景而义无反顾。他甚至觉得这只是少女在反抗强加在身上的压迫时所做出的报复一般的自我摧残。然而,恰恰是这样义无反顾的坚决,自己才会被她的身影所吸引,虽然眼前看不到存在的意义,但她依然固执地追寻着隐藏在看似真实之下的本质。

“如果……一切都只是为了存在而存在呢?就算最后都无法找到这样的本质,你还是会继续下去?”

大概是想让她回心转意,牧知清轻轻地又追加了这样一句。的确,在他看来,很多事情都毫无意义,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去探寻的本源,倒不如说,万物的本质都是在其存在之后被其他的事物所赋予的。然而宫羽兰干脆地否认了这样的话:

“万事皆有因啊,知清,这个世界甚至物质与能量都是守恒的。如果我真的找寻不到万物的本源,那也不能说明这些并不存在。古老的夜晚和远方的音乐是永恒的,但那并不意味着那些美好会属于我。尽管这个世界的确残酷,这也不该成为我逃避的理由。”

她看了看青年那意外而疑惑的眼神,继续说道:

“否定了万物的本质,就是否定了数千年来秘仪师的工作啊,知清。即便真的是这样,我们也不能因此而懈怠。也许在你看来,一切只是因为存在而存在着,但或许跳脱出这个视角,又会是另外一种局面也说不定。所以,永远不要停下脚步啊。”

看着宫羽兰那坚决的眼神,牧知清无言地站了起来,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与他极不相称的迷茫与消沉。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他转过身,步伐沉重地向门外走去。

“知清?”

“嗯?没什么,只不过我有些不认同你的某些话语,但是,我很喜欢你说的这些。”

已经走到门边的他将手放在门把手上时,明显地迟疑了一阵,欲言又止。宫羽兰在他身后的床上,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似乎期待着他再说些什么。然而,话语终究没能说出口,他打开房门,离开了房间。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空,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美好,是何等地值得留恋。但这样的美好,却很快就要被昏暗所笼罩了。


长夜


天色逐渐黯淡下来,当夜幕降临之时,教堂的大厅中,就只剩下牧知清一人。他孤独地坐在角落的长椅上,不知道已经过了多长时间。他的眼里流露着惆怅与无力感,就像是一副没有灵魂的躯体呆坐在那里。

黑夜将教堂中的大部分笼罩于黑暗之中,只有祭坛前的烛火照亮着墙上的十字架。微弱的光亮无形中加剧着这里的寒冷,石室一般的教堂,仅存的温度都被冰冷的砖石吸走,呼出的白气转眼就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在此刻的他看来,这里所有的色彩,都是对生命的一种残忍。

他无助地望着教堂的拱顶,满腔的情感此刻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只能将它们继续沉积在心底,吞下长久以来的苦涩。但让他感到更加无奈的是,心中的这份不安究竟从何而来,他自己也无从得知。时间在毫无意义的纠结当中悄然流逝着,他低着头半眯着眼,试着让自己沉静下来,让细致的思考来抵抗内心中的不安。这样的急躁,一点也不像是他该有的那种样子。

“哎呀,还真是少见啊,到了深夜还在这里祈祷,看来你还真是一个虔诚的人。”

教堂深处传来一个让他感到有些熟悉的声音,抬起头来之后,他才发现,烛光中站着一个身着白袍的身影。白存郁神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大厅当中,缓缓地朝着牧知清的方向走来,冰冷的脚步声回响在教堂之中。牧知清一动不动地坐着,目视着神父走向自己,一言不发。

“不过,有很多事情并不是凭着虔诚祷告就能如愿的,比如说生死,又比如说命运。哦对了,我能够坐在这里么?”

神父用手指了指他身旁的座位,还没等他答复,就已经坐了下来。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白存郁,是你的老师三木庆吾的朋友,姑且算是白河教会目前的掌管人。感谢你为我们和羽兰做出的帮助,牧知清……啊,原来如此,还真是这样呢,悠纳果然看得没错。”

白存郁语气平和地自言自语着,言谈之中不包含任何感情,就像是只会执行命令的机器一般,但又圆滑得几近虚伪。牧知清没有理会,他看着前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我想和你聊一聊,可以么?”

牧知清点了点头。见他对自己的话做出了回应,白存郁露出了微笑。

“看起来你很担心羽兰小姐呢。”

“我不知道,悠华小姐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我觉得我对她并不是担心。”

牧知清没有望向神父,而是远远地看着十字架和烛台。迷茫的话语,惆怅的神情,完全不是平时的他该有的样子。

“但是,我确实从昨晚开始,一直到现在,心里都在想关于她的事情。虽然不知道自己想要想明白什么,也不知道想这些的意义在哪里,但是,我总觉得有些地方想不明白,就像是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很简单啊,因为你们两个,都不能从本质上认同对方,也不会为了对方而改变自己。你只是想从她身上找到些什么吧。”

青年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澄澈了起来,他双手紧握,感叹了一声之后,看向了神父。

“大概就是这样吧,不过说句实话,我倒也很羡慕宫小姐。不过不能互相认同什么的,这些问题我都没有好好想过,似乎这不是我在意的点。”

但神父并没有回应他的话语,也没有看着他,只是在昏暗之中保持着沉默。

“所以,白先生,您想和我谈些什么呢?”

“啊,其实只是有些问题想要问你。我听说过你的父亲,也知道他的身份,所以我才对你的事情十分在意。”

“我的事情?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只是单纯好奇而已。如果真要说理由的话……也许你还从来没有过像今天这样惴惴不安过吧?所以其他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一点。我也是直到刚才,看到你的样子,才想着问一问这个问题。毕竟,面对一个迷了路的年轻人,弃之不管,也是一件十分残忍的事情,你说对吧?”

白存郁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是能够洞察一切罪恶与虚假的黑暗。牧知清对他这种看似故作高深的行为有些不满:

“所以,说了这么多,您究竟想问些什么呢?”

“啊,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个人的疑问而已——你其实可以选择不来羽山市的对吧?就算是读研,也没必要来这里。所以,为什么你要离开你的家乡呢?在故乡,能更加惬意地活着,不是么?”

神父一针见血地点出了一切的源头。这样的问题在这个时候问起来可谓不上不下,他大概已经回想不起当时毅然决然离开家中的心境,但总该能够在身上找到些许蛛丝马迹。牧知清还是选择了保持沉默,然而白存郁并没有理会这样的沉默,他直视前方,继续说道: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在你的家乡工作过一段时间,对那里的观感还是有一些,这么说吧,我很难对那里给出一个公允的评价,很多十分极端又相当矛盾的事情,在那座城市里能够心安理得地共存,互不干扰,本身就很微妙。有的人能够在那里穷奢极欲,更多的人却除了为生存而挣扎着,没有任何的闲暇。我当时居住的地方,正是这样,人们活着不是为了享受什么,而是仅仅为了活下去而已,生活方面则是被极度压缩,就连当时我们的教堂都只是在大学对面一家商场当中的一个角落里。”

神父顿了顿,然后说了下去:

“不过将房间租给这些奋斗者们的村民,每一家都拎着好几十串不同房门的钥匙,住在城中村当中,每天悠闲地喝着茶,晒着太阳,就能有客观的收入。这些想必你比我要更加清楚,但你的家庭,并不属于这三类当中的任何一类。在其他大多数人眼里,你的生活都能算得上是惬意吧?甚至你可能也会这么认为,你的家乡相比于这里,更加让你觉得舒适。”

教堂里只有神父的声音在回响,牧知清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也不带任何表情。

“但是,每个人对于美好生活的定义也会不尽相同,也不乏有人抛下城市的便利,进入到深林当中隐居。所以这才是我好奇的地方:为什么,你要离开那个就连你也觉得幸福惬意的港湾呢?”

神父又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但牧知清依旧保持着沉默,紧紧地咬着嘴唇。这件事情,他也无法完全地说明白,他仅仅知道的是,就算现在想要回到原来的那个地方,也已经不可能了。

“这样么……看来你也没有答案呢。不过这样一来,你也不可能从这场出逃之中得到什么,也无法解决你的迷惘啊。从家乡来到这里,却连为什么要离开都已经不知道了,反而对这片新世界充满欢欣与热爱,这可不是什么好的状态。想必你自己也十分清楚吧,你一直在逃避,但内心里又在渴求,长久下去的话,你会变得相当扭曲哦。这只是个忠告而已,姑且说给你听,有没有意义,全在你个人评判:你需要变得积极一点,至少不要刻意去给生活赋予意义,那样的话,总有一天、或者你已经觉得,整个世界都没有意义。”

牧知清仔细回想着自己的过往,不知道该不该认同白存郁的话,不过神父最后的忠告让他印象格外深刻:

如果总想要为什么事情赋予意义,最终整个世界都将毫无意义。

但是现在的他,却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他依然暗暗惊叹于神父的洞察力,说起来,类似的话,鹤一澄也对他说起过。不知道是他的神情给了别人想去窥探他内心的想法,还是原本他就已经无意识地将自己的想法写在了脸上。

“果然呢,白先生您还真是看得透彻。”

牧知清依旧是一脸平淡,不痛不痒地应承着神父。就算是神父已经说的一针见血,但他也不打算摘下自己的面具。

“过奖了,我只是在尽一个神父的职责而已。察言观色,然后排解他人内心的纠结与苦痛,拯救迷途的羔羊,这是我们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但是这种事情一般不都是在忏悔室里,由来者说出么?”

“人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而忏悔室,显然并不是一个能让人说真话的场合。所以我更加愿意用一种更加温柔的方式,去和来访者对等地沟通。但有的时候也会有毫不留情,从而让双方都尴尬的情况发生呢。”

虽然神父的做派很难让牧知清觉得他是个可信赖的人,但现在这个时候,自己就像是落入水中即将溺毙的遇险者,就算是岸上递来一把锋利的刀子,他也会紧紧地抓住。

“那,能不能请白先生继续把那件事情说的细致一点?”

“是说为什么羽兰小姐不能和你相互认同么?”

尽管牧知清没有明说,但神父依旧读出了他内心的想法,然后抢在了他的前面说了出来。

“嗯……虽然在你说出来之前,我没有仔细想过这回事,但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如此。您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么?”

“虽然我对你的了解并不深,但姑且还是说一说我的看法吧。我觉得是因为,你和她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有着完全不同的出发点。或者更直接点说,你们二人从最开始,就背道而驰了。”

白存郁依然直截了当,但牧知清依旧没有听懂点到为止的话语。什么叫“从最开始就背道而驰”?他并不理解这样太过于暧昧的说法。

“你看,最简单的一个例子就是,你会对生活当中的苦痛逆来顺受。离开自己的故乡,到这样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却能够随遇而安。在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之后,却又莫名其妙地与羽兰小姐她们这样的秘仪师有了交集,就算是背离了常人的理解,但你依旧安之若素。你不会去刻意争取什么,甚至觉得无理由地失去什么也无所谓,这就是你逆来顺受的重重体现吧……这的确很了不起,但是这是否也说明了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呢?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是你确乎是从最开始,就认为这个世界是没有意义的。”

牧知清依旧咬着嘴唇沉默着,表情变得有些沉重。

“能够适应任何环境,却从不会为了迎合周围而去改变自己,这就是你最大的优点吧。但是,正是因为你认为这一切毫无意义,所以你才不会为这些当下而停留改变。不随波逐流的确是一种很好的素质,但是看上去很亲和,其实骨子里冷漠无比,温柔只是你的素养,而你本人却无法和其他人感同身受,因为你觉得,在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感情,是不值得的。这对你来说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神父又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

“不过,也有着另一种可能吧,这一点我刚得知的时候也有些不可思议。悠纳她说,你的目光能够穿透时间。有着这样的能力,却并不打算去干涉世界的运转,你还真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看到白存郁有些欣慰的笑容,牧知清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神父还是没有理会他的表情:

“我想,当羽兰小姐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应该是充满反感的吧。这也在正常不过了,一个相一切存在都有意义的人,对于像你这样认为存在先于本质从而看上去有些消极的人,很难产生认同感。所以对你下意识地排斥也在所难免。而你却不一样,从她的身上,你找到了一直以来都寻而不得的宝物。虽然说出来,会觉得俗不可耐,但事情就是这样的。现在想来,与其说是想找到些什么,倒不如说,你想对羽兰小姐……也罢,有些事情说出口的话,就是真的煮鹤焚琴了。” 白存郁欲言又止地微笑着,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提及宫羽兰,或者宫羽兰在身边时,他就会放下身为神父的架子,变得有些和蔼起来。然而牧知清的重点并不在此,他打断了神父冗长的发言:

“抱歉,白先生,请问您觉得我希望在宫小姐身上找到什么呢?”

他并不喜欢白存郁慢条斯理、循序渐进地说话方式,不知所云的感觉让他十分不舒服。

“啊……好吧,其实我是希望你能够从我说的这么多话里面自己悟出来的。不过你希望更加直接一点,那我就直说好了。先问你一句,你知道羽兰小姐过去的事情么?”

“虽然我不知道您具体是说的哪件事,但我对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印象深刻——人这一辈子,只能杀死一个人。”

“正是如此,这是对她来说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抉择。虽然这并不是她本来想要去做的,但她还是毫无怨言地承受了下来。这么说吧,她相当于,被人要求自杀之后,被重新复活,拿到了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剧本。在十几岁的时候,她被迫放弃了自己的梦想,忘掉过去和未来,作为全新的一个人,一个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人继续活下去。这种情况,并不亚于被迫自杀吧?”

牧知清失语了。白存郁说的这些,与宫羽兰曾经对自己提到过的完全一致。一直到进入高中之前,她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与同龄人有着一样的朝气蓬勃,满怀对未来的憧憬。但某一天,她就突然成为了某个秘仪师的助手,要求继承家业的同时,甚至还被定下了未来的生活轨迹。而正当她舍弃了从前的生活,开始将那些原本只是书本上的知识当作自己的生活常识之后,又是一场变故,将毫无准备的她推上了舞台。

这样的生活方式,不管是谁看来,都是充满痛苦和荆棘的道路。

正因为知道如此,所以她的祖父并没有强迫她这样选择,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鹤一澄失去了继承法术源守护的资格”。至于宫羽兰是否踌躇过,牧知清也不得而知,他只知道,少女并非怀着憧憬接过这副担子。即使她说过,正因为魔法是万能的,所以无数的人心驰神往,但她也绝不会为此舍弃过去的生活。

想必她在人生的前十几年里,也是出类拔萃的吧?这样的她才会骄傲而且自信地活着。成为众人眼中上进的象征,过去取得的成就仿佛在描绘着无限光明的未来,让旁人嫉妒不已。拥有这样的过去,她真的有放下这一切,抹杀掉自己曾经对未来的展望,重新开始的决心么?

“宫小姐她……没有任何犹豫么?”

“这个……在她高中那一次,还稍微有些抗拒,但并没有说什么,就只是默默接受了。但是三年前,她的祖父担心她的体质无法继续这方面的研究,所以提议让池家那位小姐来继承。其实当时在场的人都没有表态,因为池家和他们家有些过节,但是所有人又讳莫如深。”

白存郁的话终于让牧知清弄清楚了,为什么他一开始会隐隐觉得宫羽兰和池谕佳之间的关系有些紧张。

“不过呢,我们所有人都在沉默,准备接受她祖父的提议时,羽兰小姐自己站了出来,十分固执地坚持着,要继承法术源守护的身份。大概在她看来,我们当时大费周章讨论继任者人选,十分无聊且毫无意义吧,所以她站了出来。后来想了想,她这么做大概并不是因为她想要回应家族的期望,只是因为她有着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对那种逃避一样的推脱犹豫感到厌倦,所才果断地决定走上这样一条道路。”

“但是,就算拒绝的话,也不是逃避吧?强撑着继续下去,不会非常累么?”

“确实,我也认为拒绝并不意味着逃避,但羽兰小姐会这么认为吧。为了活得更加惬意而选择避开本该尽到的义务和责任,这在她看来是不可原谅的,那样是在否定过去的一切努力。不管怎么说吧,她的人生就这样改变了,而且是毫不拖泥带水地与过去做了诀别。不过我现在依然觉得,她的做法还是有些极端,但是她就是那样的人啊,为了能够继续前进,为了她心中认为的那样一个目标,她会扔掉所有被认为是累赘的东西。”

白存郁有些欣慰地微笑着,就像是年高德劭的老师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那样,充满自豪。

“不过我后来逐渐接触到更多这方面的信息,于是开始还原整件事情的始末,却发现这里面的很多偶然性的事件,其实都是背后的推手在有意而为之。她从前的未婚夫,暗地里在研究写什么,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一直都有人对此心知肚明,甚至那次意外都像是有人提前设计好的。所以我一度认为,羽兰小姐走上现在的道路,其实也并非自愿,而是早就已经被纳入到了某个整体规划当中。”

“您的意思是,就算是表面上看,宫小姐是出于自愿,但实际上所有这一切都已经暗中被安排好了?”

“是啊,而且是在多年的潜移默化之中完成的这些安排。所以我觉得这对羽兰小姐来说太过于不公平,她根本就没有被赋予拒绝的权力。于是我去劝过她,告诉她我了解到的事实,跟她说其实没有必要接下这个担子。这样的行为当然是违反规矩的,当时羽兰小姐已经住进了广园馆,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和池家小姐的关系变得有些紧张——大概是听到了我劝她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去日内瓦暂避这样的提议。”

神父面露遗憾,牧知清则是淡淡地说着:

“果然呢,谕佳说得没有错,这种事情由白先生来做,太反常了。宫小姐大概也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吧?”

“的确如此,她回绝的理由也让我无法再坚持带她离开的想法。”

……这一切的存在,都是被设计好的,所以我觉得,就算我要逃避,最终还是躲不掉身上的这副担子。如果我过去的一切教育,就是为了现在的话,那不会有人比我更加适合这样的职责,所以白先生,就算这样对我来说不公平,但也不该成为我逃避的理由。就算现实与我内心的想法天差地别,但与其质疑设计这些的动机,不如让我好好地在这个位子上做好我该做的事情。有些事情,就算现在我无法参透,但终有一天,我能弄明白的吧……

白存郁重复着那一天,宫羽兰对他说的话。牧知清点了点头,这的确像是她的风格,而且在刚才的病房里,她最后说的话,也就是这个意思。

“羽兰小姐可能远比你想的要扭曲呢,牧知清先生。她前进的动力一部分来源于自己的渴望,另一部分则来源于周围人投向她的热烈期许。但更多时候,他人的期望却成了她最大的阻碍,在她失败的时候,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会蒙受怎样的损失,而是去思考这样的失败会辜负多少人对她的期待——她无法面对那些人对她过高的评价,久而久之,‘不让自己对别人感到愧疚’反而成了她的动力。其实她本没必要这样去思考,他人的期许与她并无太大关系,但归根结底,那些期待本就来源于我们这群碌碌无为,却幻想着她可以登峰造极的人。”

想必她从一开始就否认了“存在先于本质”这样的论述吧。在少女看来,如果认同了存在与本质脱钩,人的认知最终必然会滑向虚无主义的深涧。所以为了能够探求到柏拉图所说的“理式”,她必须一刻不停地向前迈进,她想要赢得这一场人类与全宇宙智慧之间的一场角逐。她身上的负担,其实都是她加在自己身上的、为了飞得更高的羽翼——为了不辜负自己已经放弃的过去,她也只能这样让人心痛地强迫着自己。

想到这里,牧知清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他会对宫羽兰心怀憧憬——她正是这样,虽然戴着镣铐,但依然骄傲而又倔强地生活着。

一个是试图不断为世界赋予意义,却又信奉着“这个世界毫无意义”的青年。一个是坚信“万物皆有因”,为此放弃了一切,而不断探寻着“神”的领域的少女。

在那个下着小雨的上午,在那间小型会议室里,他看到了自己的矛盾与迷惘,以及与之相对的崇高与坚毅——也正是那个时候,他加深了对自身的厌恶。

“也就不用我多说了吧,你并不是因为她的外表而被吸引,而是钦佩她活着的方式——虽然的确她也是个很漂亮的人。”

牧知清轻轻点了点头,他回想起那天,第一次和宫羽兰见面时莫名感受到的强烈情感。他的第一印象里,的确下意识地认为她就是这样的人。从少女含义复杂的眼神当中,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让他心驰神往。

“她的确十分闪亮啊,但那样也太辛苦了。”

“是啊,明明只是一个小姑娘而已,却在命运的安排下承担起了大部分人都不愿也不甘承担的事情。”

白存郁的感叹中带着些许无奈的欣慰。牧知清抬起头来,迷茫的表情已经从他的脸上消失,他想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我知道了,谢谢你,白先生。”

他站起身来,暗自下定了决心。在已经搞清楚了自己憧憬宫羽兰的缘由之后,他也就不必再纠结介入两位少女的事情之中是否有意义了。神父说完那些之后,在他的眼里,不管是魔法师之间的争斗也好,还是法术源的归属也罢,都已经无所谓了,他唯独在意的,就是执意要去赴死的那个坚毅的少女。

他现在只想再看一看她的面庞。


正当他想要再次走进一旁的小门时,祭坛边的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对不起先生,您不能进去。”

他循着声音望去,原本静静立在那儿的文悠纳走了过来,拦在了他的面前,表情冰冷地看着他。

“池小姐的吩咐,说过不能让先生您进去。”

“谕佳?为什么?”

他握紧了手指,不安的情绪萦绕在心头,又让他更加急切地想要见到不久前还躺在病床上无比虚弱的少女。

“还是对他说实情吧,悠纳姐妹。现在去房间也没有用了,她们已经出发了。”

“司铎大人……”

牧知清回过头了,看着这位坐在黑暗当中带着微笑的神父。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眼前这个男人会自说自话地坐在自己身边,无缘无故地和自己聊起宫羽兰的事情。第一次,他从心里升起一股对他人的怨恨,声音里明显带着无法抑制的愠怒:

“白先生,您一开始就是打算要拖住我的吧?”

“抱歉,不过这是羽兰小姐吩咐过我的,她拜托了我们来保护你。不过和你聊这些,只是我的个人兴趣,毕竟我也很想坐下来和你谈谈,看看能够被两位小姐信赖的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紧握着的拳头开始微微地颤抖着——倒不如说,他的全身都开始战栗起来。

“为什么……不去阻止她们?”

“因为根据我对羽兰小姐的了解,我根本劝阻不了她。更何况……”

更何况,在白存郁看来,宫羽兰的选择是理所当然的,秘仪师之间本就是如此,所以就算他能够说服宫羽兰不要去白白送死,也还是会默默送上祝福之后,注视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地离开。

“那谕佳呢?”

“和羽兰小姐一起走了,悠华不久前开车把她们送回去的。现在这个时候,她们应该已经到家一段时间了。”

牧知清回想了一下,也就是说,她们在神父出现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教会,往白沿山去了。他咬着牙咋了下舌,朝着教堂的大门走去。

“先生,您要去哪儿?”

身后传来了文悠华修女的声音,当他察觉到话语当中的严厉之后,却发现自己已经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他的身躯似乎被来自于修女那无形中的重压束缚在了原地。他转过身来,有些不解地看着面无表情的修女。

“你并不了解秘仪师之间的战斗,如果你执意要介入的话,最终也只会成为她们的累赘。她们的生死由着她们掌控,不会因为你的出现与否而发生转移,就算在今天殒命,也是神的旨意,随她们好了。像你这样的无辜者,不该成为他们之间争斗的替罪羊。”

修女的话语中同样带着愠怒,倒不是出于对魔法师们的厌恶,而是对眼前青年想要以卵击石而表现出的恨铁不成钢。

“先生,如果是其他的事情,但凡有一丝获胜的可能,我都不会阻拦您。但是这件事情不同,就算你去了,对她们也没有任何帮助,反而还会帮她们的倒忙。”

的确如此,在工业园的那一晚,到最后,她除了跟着宫羽兰到处逃命之外,根本没有派上任何用场。所以就算现在他追上了两位少女,如果对手比那天晚上还要棘手的话,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才能帮助到她们。

“想必你自己也很清楚吧,一意孤行的话,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而且,羽兰学过近身格斗术,就算不使用魔法,她在力量这方面也不见得比你弱。就算是这样,她还是败在了使魔的手下,你觉得,就算是这样,去帮忙还有意义么?”

的确如此,力量上也无法帮上忙的自己,现在就仿佛是累赘一般,说不定真的会让少女投鼠忌器。

“确实如此,修女小姐,但我不得不去。我欠她一个人情,如果您说的都是真的,那我现在不还,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他的语气逐渐平缓了下来,恢复了往日的深沉。修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是依旧没有同意让他离开,既然这样的话,那就不得不动用强制性手段了——虽然这样做确实很不合适,但也是为了这个青年好。于是,文悠华缓缓抬起了右手,用食指指向了牧知清的额头。

“好吧,那我还是让你睡着好了。”

“咳咳……悠纳姐妹,请不要在这里用魔法哦,按照规矩,这里除了圣礼之外的法术都是禁止的。你啊,关键时刻还是没有你姐姐沉稳啊……而且不要否定这位年青人来自内心深处因愧疚而产生的救赎想法啊。”

“但是司铎大人……”

“就让他去吧,有什么不好的呢?还是说,你真的想让羽兰小姐她们就这样断送性命?”

“抱歉,大人,这是两回事,魔法师死于决斗之中,和他死于魔法师的刀下,并不一样。请放弃这样幼稚的想法吧,先生,即便你去到那里,也什么都做不到的。”

牧知清的脸庞因为内心的煎熬而充满纠结,这样的无力感,从最开始就格外明显,无法为她做任何事,这一点他很早就已经意识到了。但是,他的选择依旧没有动摇,虽然这样做看上去毫无意义,但自己出手相助的时候,事情也许就会有些许改变吧,至少他不会再迷茫。很早以前他就已经决定了,虽然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但他还是会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支持着宫羽兰,对于他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修女小姐,您说的我全都明白,但是如果只是呆在这里,那就真的什么意义都没有了,我说的并不只是被你们保护这件事。”

他现在心中的想法可能真如修女所说的那般幼稚,但这就是他心中最直接也是最热烈的冲动——在白存郁的一席话语过后,他现在想做的,就只是想见到宫羽兰。究竟这种冲动是出于担心还是愧疚,他也无心去细想,大概他已经把它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至于真实的想法,也只能等到到时候再去想了。

“所以啊,悠华姐妹,在你看来,这位年青人可能是在做无谓的牺牲,但在他看来,一定有比待在这里更加有意义的事情要去做。况且啊,死亡并不可怕,相比之下,失去了活着的意义,成为行尸走肉才更加可悲呢。所以,让他自己进行选择,才更加妥当,你觉得呢?”

“司铎大人……”

“好了,就这样吧。牧知清,请便吧,悠纳小姐已经不再坚持她的建议了。现在应该能够走动了吧?”

牧知清轻轻跺了跺脚,紧绷着的心逐渐松弛下来,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仿佛下定决心一般,朝着神父与修女点了点头:

“嗯,谢谢你们,有缘再会。”

“好的,祝你平安。”

白存郁站起身来,目送着他走出了教堂的大门,然后一脸平静地走向了文悠纳——他很清楚,自己无法说服当初的宫羽兰,那现在同样也无法说服憧憬着这样生活方式的牧知清。然而文悠纳却像是在忍耐着无法抑制的悲伤,她的右手抓住左腕,除了默默地为一个即将逝去的生命哀悼之外,她无能为力。与白存郁神父不同,她虽然对邪恶与伪善毫无仁慈,但依旧对善良与纯粹的青年心存悲悯,于是一想到原本可以继续过着正常人生的牧知清,即将寂灭于无常之中,她就很是难过。

“恕我直言,司铎大人,不仅不去劝阻,反而将人往火坑里推,这也太有违你作为神父的身份了,难道你就连这一点悲天悯人的想法都没有么?还是说你已经觉得什么人死去都已经无所谓了?” 文悠纳有些愤怒地质问着白存郁。面对这样一位十分照顾后辈的修女,他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错了,悠纳姐妹,让一个满腔热血的青年变成一具毫无灵魂的行尸走肉,才是真正的残忍吧?让他眼睁睁地从充满希望到万念俱灰,而他什么也做不了,让他承受如此煎熬的人,难道不会看起来更加罪恶么?而且有一个更加生动的问题,生而为善,或是竭尽全力摒除恶念,对我们来说,究竟哪一个更加真实呢?”

如果不愿在这无意义的世界苟活下去,那么轰轰烈烈地死去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神父面带微笑,坦然地看着修女的眼睛,然后推开一旁的侧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