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遥远的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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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同尘

(2009年12月27日凌晨,星期日)

在那个夜晚结束后的数日,每天下班回家,宫羽兰都会一头扎进洋馆的地下室当中,这个时候,池谕佳都会默默地站在她的身旁,将一部部古籍轻轻放在她的案头。

桌面上摆放着大小各异的瓶瓶罐罐,正中央立着一枚月长石戒指,以及一块晶莹剔透的紫水晶,宫羽兰有些出神地看着,心不在焉地摇晃着手中的锥形瓶——读了好几天的文献,但两人对如何实现唤醒灵魂这件事情毫无头绪。

“谕佳,就算炼金术能够最大限度地修弥知清的灵魂,但他的肉身怎么办呢?单靠这些真的能够完成我们想要达成的目的么?”

“谁知道呢……从来都只有用炼金术制作人造生命,但是没有通过炼金术将死者复生的记载。但是炼金术的本质与复活死者相似,同样要经历一道死亡、复活继而完善的过程,所以,也许从某种方面上说,用来炼就贤者之石的过程,是可以借鉴用作这方面参考。”

说着,池谕佳摊开拿在手中的书本,指着其中的插图慢慢解释着。

“炼金术所需要经历的黑化、白化、黄化以及红化的过程,是不是也能够在人体上得到体现呢?他在数天前就已经被亡灵法术染黑,所以第一步姑且能够省去,但白化需要有另一种物质来与灵魂中和,然后融合成一种新的灵体,我也不知道这样的物质是否存在,或者能否被制造出来。”

“也是呢,物质与灵魂结合的话……灵魂石算是一种形式么?”

宫羽兰托着下巴沉思着,另一只手拿起紫水晶放在烛火前观察着。

“我觉得不算吧……白化没有办法改变混沌,而且灵魂石中的灵魂与水晶并没有融合,水晶更多的是作为容器的功能吧?”

“那能够用什么办法让另一种物质进入灵魂石么?”

池谕佳皱着眉头思索着,然后摇了摇头:

“抱歉,过去没有相关方面的文献,所以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这个问题。”

“这样啊……”

宫羽兰深深叹了口气,将水晶放回原位,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走到茶几旁边,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水,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轻嘬一小口,然后继续说着:

“看来能与灵魂融合的,只有灵魂本身了。”

“也许吧,毕竟灵魂与物质都不在一个层面上啊——这么说来,其实你当初应该选择将他和你的灵魂直接融合。”

“那样办不到的吧?融合完成之后,知清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池谕佳显得也有些急躁,她带着不安的神情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地望着火炉里的火焰。宫羽兰缓缓向她走来,将另一个装满茶水的杯子递给她,但她却对此毫无反应。

“谕佳?你还好吗?”

宫羽兰有些担心地看着她——一连好几天她时不时就会陷入这样式失神的状态,但当问起为什么的时候,总是三缄其口。

“啊抱歉,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你这几天有和牧先生说过话么?”

“睡前冥想的时候会说两句,但是没说几句,两个人之间就无话可说了。”

“你们啊……”

池谕佳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接过递来的茶杯,轻声道谢,又补充道:

“不过也确实,往常你们之间就不怎么说话,这个时候有什么话说不出口倒也正常。”

“先不说这个,白存郁神父那边有和你联系么?关于知清身体修复的事情。”

“他那边说,可能还需要些时日,毕竟牧先生的身体已经严重损坏,拼接起来都相当不容易,更不要说恢复以前的功能。”

宫羽兰低下头去,手中摩挲着牧知清留下的那块怀表。

“就算是修复之后,也基本会处于瘫痪的状态……没有别的办法么?比如说,人偶什么的,或者用某种仪式把他的灵魂投影出来。”

“抱歉,羽兰,人偶不是我擅长的领域,投影的话……如果可能的话,我尽可能不会去使用这样的法术。”

“也是啊……这种方面的魔法,也不是像我这样的碌碌之辈能够掌握的。话说回来谕佳,用灵魂石储存灵魂,本质上还是灵魂陷阱的原理对吧?”

池谕佳点了点头,露出了有些忧虑的神情,宫羽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同样意识到了令她担忧的问题。

“也就是说,灵魂如果长期存放在灵魂石当中,还是会崩坏?”

“白存郁先生一直在提醒我的正是这一点……其实这已经不是灵魂崩坏那么简单的问题了,倒不如说更像是……在狭小的空间中,肉体与灵体的脱离会加剧灵体的扭曲,最终灵体会逐渐因为混沌而解体。而灵魂本身在这样的过程当中,一直处于清醒的状态,等于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慢慢消失。”

宫羽兰愣了一下,仿佛是想要确认什么一样重复了一遍池谕佳的话: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慢慢消失?那岂不是过不了几天,就没办法将他复活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不想把他投影出来的原因,虽然具体消失的过程有多少天我不太清楚,但你绝对不会想看到他一天天就这样变得越发支离破碎,最后连灵魂都只剩下一副躯壳。我们必须尽早想出一个办法来,这才是当务之急。”

宫羽兰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怀表,绝望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涌进了脑中,那种本就虚无缥缈的希望,在一瞬间又被残酷的显示驱赶得无影无踪。正在说话的空当,急促的电话铃从客厅传到了地下室的房间,但她只是叹了口气,并没有起身的意思,于是池谕佳心领神会地微微点了点头,离开了房间,朝着客厅走去,清脆的脚步声回荡在地下室的走廊,端庄地踩着电话铃的节奏。

宫羽兰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已经接近凌晨一点,是谁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呢?池谕佳与电话的另一头以相当轻微的声音交谈着,宫羽兰走出房间,竖起耳朵静静地听着,想要从中得到只言片语的消息,然而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她只知道这通电话,是白存郁打来的。一丝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这些天他带来的都不是什么乐观消息,想必今晚亦是如此。

于是她无可奈何地回到桌前,端起茶杯微微叹着气,郁结沉积在心中,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不明白是什么让她变得如此之焦虑——如果说是因为可能会再也见不到那个人,这样的理由才是荒唐至极。但她更加意识到,这样的焦虑并不可能通过她自己的努力排解,于是无形之中,又让本已纠结的心境雪上加霜。

她有些不安地咬着手指,强迫大脑做着完全没有意义的思考,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在走廊上响起,不过这次比先前变得沉重些许,仿佛预示着某种更加不幸的消息。她忐忑地看着打开的房门,静静等候着穿着一袭黑衣的少女再次出现。

“羽兰,白存郁神父说他那边处理得差不多了,希望我们去再见一面。”

“见一面?”

“嗯,虽然内部已经开始解构了,但是从外观看上去,还能勉强维持原来的样子,但是再过几天,也许他也无能为力了。”

池谕佳的话平稳之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完这些之后,她转过身朝着离开地下室的门走去:

“看样子今天要出一趟门了,羽兰你收拾一下吧,咱们过个十几分钟就出发。”

“哦……好。”

宫羽兰心不在焉地应答着,缓慢地站起身来,跟着池谕佳的脚步声离开房间,轻轻地掩上了略显沉重的木门。回到房间换上外出的衣物,拿起外套走出门之后,她下意识地朝着三楼看了一眼,又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沿着走廊与木制楼梯下到门厅当中。

池谕佳早已在那里等待着她,肃穆的黑衣,黑色的毡帽,杵着手杖静静地站立在门厅里的马赛克地砖上。

“我讨厌这种不上不下的痛感,让我身心疲惫。”

待到宫羽兰来到面前之后,她轻轻地说出一句不明所以的话语。

“嗯?什么不上不下的痛感?”

“没什么,请不用在意。”

说着,她转过身去,借助着手杖缓慢地向前走着,宫羽兰看着她的背影,隐约觉得有些不自然——似乎她的伤口依然没有完全痊愈,深入体内的毒素持续地给她带来各种方面的不便,腿伤已经是最为容易克服的苦痛了。

“你的腿……不要紧的么?”

“没事,习惯了就好了。”

说着,池谕佳修长的手指缓缓搭上门把手,轻轻推开房门,屋内的光亮撕开黑夜的帷幕。宫羽兰回过头去,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我和谕佳要出一趟门,家里就交给你了。”

想象中从屋里传来的应答声并没有出现,只有一声轻微的猫叫传入两位少女的耳中。

“的确,这种不上不下的痛楚,真是令人厌恶至极。”

已经走出门去的池谕佳回过头来,眼神惆怅地看着身后的宫羽兰,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望向略显清冷的客厅——理所当然,她最终什么也没看到。


城市深夜的街道十分安静,只有偶尔几辆出租车在马路上飞驰而过,载着晚归的人们回到家中。少女们与这些人擦肩而过,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向泉桃川边的白河教会。少女们的周围只有昏暗的灯火,寂静且冷清,好似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们二人。不久前的圣诞节,街上还是车水马龙,现在却充满着无处安放的心灵的空虚,除了逐渐消融的积雪以及靴子踏过雪地的声响外,就只剩下无边的静默。

忘了带手套的宫羽兰将双手聚拢,朝着手心哈了口气,呼出一阵白雾,然后轻轻地揉搓着,又将双手放入口袋中。沉睡中的城市,被夜晚的黑暗笼罩着,只有不远处的教堂的灯火如同孤星一般,成为长夜当中的一抹光明。在胸口默默画了一个十字之后,池谕佳合上双手默默地祷告,跟着宫羽兰行走在着压抑无比的黑暗当中。

被白雪覆盖屋顶的教会如同披上素娟,仿佛在为亡者哀悼。屋前院子里的花坛,如果是其他季节前来都会开满鲜花,让人沐浴在神的福音之中,然而现在只有空荡荡的水泥底座,以及干枯的手掌一样的残存细枝,很难想象曾经的它们也曾花团锦簇。弥望过去,教堂那黯淡的灯火反而破坏了周围的气氛。

尽管戴着手套,但池谕佳还是感受到寒意爬上了指尖,慢慢地开始让手指失去原本灵敏的触觉。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都让她不免小心翼翼,生怕这样的声响打破夜的宁静,惊扰到将要在此暂歇的众多无处安放的灵魂。

“麻烦两位小姐了,这么晚还能够来这里。主要是我也不知道到了白天之后,他的身体又会出现什么变化,所以,就只能马上让你们过来一趟。”

白存郁又是早已守候在门口,见到前来的两人,他侧过身做出“里面请”的手势,领着少女们进入到教堂当中。宫羽兰面无表情地跟随着眼前身着白袍的男人,朝着撕开黑夜的光亮当中走去,那一道窄窄的门里,似乎有着什么一直困扰着她的情感,跨过厚重木门的那一瞬间,她的心境忐忑并不亚于从地狱升入天堂。但就算是这样,她依旧没有产生任何的情感。

阴暗的教堂里让人感受到彻骨的寒冷,除了祭坛边燃着蜡烛之外,其他地方都被黑暗笼罩,三人次第走在空旷的室内,每一声脚步都敲击着绷紧的神经。宫羽兰保持着沉默,以坦然的神情直视前方,但紧握的双拳还是显露出她在勉强将某些情绪深深埋藏在心中。池谕佳本想在她的背影上停留更多时间,但在更远的前方,另一样东西让她不得不转移了注意力。

在被蜡烛包围的大理石制祭坛上,静静地躺着一具被纯白亚麻布覆盖着的躯体,远远望去,应该是一个男人的身体,似乎与祭坛融为一体,成为了一座素净的石雕。突然间,池谕佳觉得这样的场面有些似曾相识,但随即她又打消了这样的念头,即将掏出怀表的右手在斗篷之下踌躇了一会儿,又放回了口袋。

白存郁走到祭坛后,面向两位默默停在对面的少女,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缓缓开口:

“这些天我一直在试图修补牧知清的身体,但是他的身体还是没能得到很好的保存,在内部已经被腐蚀出了相当大的空腔,恐怕……”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欲言又止。盯着被亚麻布覆盖的身躯正出神的宫羽兰伸出手去,想要掀起覆盖亡者的白布,但马上又被白存郁制止。她抬起头来,目光直视着神父的双眼:

“请让我看看。”

“羽兰小姐,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再看下去了,恐怕你也很难接受他现在这个样子吧。”

白存郁有些于心不忍地劝阻,然而宫羽兰的眼神变得越发锐利而坚决,似乎还夹杂着些许怨恨,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少女的眼中看到这样的神情,如此的陌生而无法拒绝。

“那么池小姐呢?你能接受看到牧知清现在这个样子吗?”

“请便。”

池谕佳的声音冰冷无比,又似乎是在压抑着其中不易察觉的颤抖。于是白存郁又叹了一口气,缓缓后退一步,将抬起的双手默默地放到了背后。宫羽兰的手指伸向覆盖着那具躯体的白布,在轻轻地触碰之后,又迟疑地停在了原地,一旁的池谕佳则是双唇紧闭,一言不发地注视着。终于,她缓缓地揭开了白布,却下意识地又闭上了双眼,想象着出现在眼前地并不是那张熟悉的面孔。

视野中的面孔变得有些模糊,她努力集中起自己的注意力,祈求眼前出现的面孔来自于鹤一澄,或是别的在袭击中受伤的神职人员,然而这些都只是想象而已。白色亚麻布已经被她揭起拿在了手中,脑海中却出现了让人熟悉却深感怀念的话语: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给人安心的感觉啊……”

宫羽兰愣住了,她睁开眼,慢慢放下了双手,注视着那已经失去血色而发白的面容。脑海中又浮现起牧知清最后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那双在迟疑中迷惘的双眼,可那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那其实是他在向自己做最后的道别。眼前躺在祭坛上的青年在她眼中如此恬静,保存尚好的面容让她有一种其实他只是睡着的错觉,然而身体上一处处深红色的血迹,还是向她展示着死亡的痕迹。

“白先生,知清的身体,已经没有办法抑制自身的腐化了吧……”

白存郁点了点头,重新将白布叠整齐。

“虽然外表看上去依旧完整,撕裂的身体也被缝合,但是,你也看到了绷带之下的那些血渍,那些都是腐蚀已经穿透了皮肤后留下的。这具身体,已经不大可能复活了。”

“那……那如果使用灵魂的话,能不能在另一具躯体上将他复活?”

宫羽兰试探着问道。但神父依旧摇着头,否定了这样的想法:

“灵与体虽然相互独立,但其中的联系同样异常紧密。如果灵魂没有了肉体,消散几乎是唯一的归宿,哪怕你能够暂时将灵魂保存在某一个容器里,等待另一具合适的躯体,但在这段时间里,灵魂也会自我崩坏。同样,如果躯体与灵魂并不契合的话,强烈的排斥反应也会让勉强复活的人不久之后再次死亡。”

少女眼中充满希望的光芒熄灭了,她黯然地后退半步,望向一旁保持着沉默的池谕佳。

“羽兰小姐,所以我才会在深夜将你们叫来,因为有一件事情想要和你们商量:这场冲突当中所有逝者的遗骸需要进行焚烧,我们要不了多久就要将它们运到指定的地点。但是牧知清的身体,我还是不敢随意处置,于是想听听你们的想法,不过我的建议,是将它和其他遗骸一起处理。”

“不可以,难道就没有其它的方法了么?”

“抱歉,我们已经尝试了数十种方法,但是没有一种能够成功达成我们想要的目的。”

宫羽兰低下头去,强忍着心中的情感,看着祭坛上青年的脸庞:没有一丝凌乱,也没有任何伤痕,只是额头上缠着一圈绷带,表情看起来就如同在沉睡一般。她伸出手去,轻轻地触碰他的额头,帮他理顺有些凌乱的头发,在接触到皮肤的时候,冰冷的触感由指尖瞬间传到了胸口,紧紧地纠缠着她的心跳。

“哦抱歉,有一处地方我忘记说明了,在很久之前,他的垂体就被摘除了,似乎是发生在你和那个人最终对决之前。看来他在离开后不久,就被那群人抓到了,但是我很好奇的是,明明我已经对他进行了暗示——如果不是他主动找上他们的话,那些人根本不可能发现他的踪迹——为什么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他就暴露了呢?”

一旁的池谕佳不自然地动了动身子,轻轻地用手杖敲了敲地面:

“白存郁先生……您大概有所不知吧,牧先生他可以看到自己的未来,甚至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是么……抱歉,我并没有留意到这一点……”

“这样啊……那看来确实,是那家伙自己选择了自己的毁灭。”

宫羽兰的声音已经低沉到近乎虚弱,她抬起头来,将白布罩住牧知清的躯体,然后双眼充满悲戚地看着白存郁:

“白先生,请您还是尽力保存知清的身体,我一定会继续想办法的。”

白存郁叹了口气,朝身后挥了挥手,一位身着黑衣的修女从黑暗中出现,走到他的身旁,默默地听取他的耳提面命,然后匆匆消失在了小门背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宫羽兰突然间又想到了什么,在修女离开之后,她重新看向了神父:

“白先生,我还有个请求。”

神父的实现转回到她的身上,眯起了眼睛,轻轻点头应了一声,然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你应该听说过那项技术吧,把术脉从人体上剥离下来,能请你帮这个忙么?”

“我确实听说过这样一项技艺,但是我并不没有掌握,不过这件事情,我答应你帮忙问一问我的同僚们,或许他们中有人懂得使用这其中的某样能力。如果我能够摘下他的术脉,到时候会再告知你的。姑且问你一下好了,摘下的术脉你准备如何保存?”

“如果无法将知清复原的话,那就把他的术脉与我的进行融合吧。”

宫羽兰淡淡地说道,然而池谕佳却露出了担心的神色:

“没有问题么?你的身体,不要勉强啊,羽兰……如果产生严重的排斥反应,那可就……”

“术脉移植排斥带来的痛苦,我还是能够忍受的。那家伙没能完成的事情,就让我代替他去完成好了,就当作是我还上他最后欠下的人情。”

“这可真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从前的你可根本就不会想着去管那些除了你的既定目标之外其他人的事情。”

池谕佳稍稍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宫羽兰凝视着烛火的光晕,仿佛回味着某些过去出自那个人之口,她没有理解或者不屑一顾的言语。

“也许吧,那个人在我们身边两个月中带给我们的,可不比我们过去几年中激发的灵感少。难道你不承认这一点么?他的身上还是有很多值得我们继续去发掘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你也想让他继续活下去,不是么?”

身旁的少女想说些什么,但还是陷入了沉默之中。几位神职人员轻手轻脚地来到祭坛前,他们放下手中的黑色长木柜,然后轻轻将坛上的亡者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入木柜当中,又悄无声息地抬着它消失在了黑暗当中。一言不发看着他们完成了全过程的白存郁此时转过身来,对着两位说:

“我已经着手去努力保存他的身体了,但具体还能够保持多久,很难预计,所以我尽快联系上能够摘取术脉的人。术脉转移成功的话,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今晚辛苦你们了,请回吧——哦对了,牧知清的灵魂,在你们那里保存着吧?”

两位已经将身体转向门口的少女回过头来,无声地点点头。

“那到时候如果需要,我会告知你们带着灵魂一起来的。”

宫羽兰又上下打量了白存郁一番,然后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和池谕佳一起穿过黑暗深邃的长廊,朝着大门走去,此时的她表情十分宁静,与往常那个时常要因为琐碎的小事而念叨某个人好几句的少女截然不同。如果真要形容现在的她,可能身上多了几分池谕佳才会有的秉性,变得明镜止水而波澜不惊——只是不知道平静的表面之下,内心该会是何等的波涛汹涌。

随心所欲地宣泄自己的情感,抑或是心中泛起强烈感情时却依然保持着平静,这二者到底哪个才是人类的本能呢?

走在宫羽兰身后的池谕佳莫名思考起这样一个看似答案毋庸置疑的问题,来到教堂外的院子里,她抬起头望向苍穹。夜空中高悬着明月,偶尔飘过几缕云彩,也被皎洁的光芒映出淡雅的色彩。

“所以我们是为了得到了什么?这些东西使得我们可以为它放弃世界,不相信爱情,忽略亲情,甚至漠视生命?除了选择孤独之外,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她喃喃自语着,但依旧得不出答案,如同黑珍珠一般的双眸充满着迷茫,留给她们的似乎只剩含糊不清地活着,就像此刻澄澈得空洞的天空。池谕佳向白月伸出手去,就像是要向它寻求所有问题的答案一样。

“谕佳?我们走吧。”

走到了院落门前的宫羽兰转过身来轻轻地唤着。池谕佳这才回过神来,就像是从梦中苏醒一样,赶忙跟上已经等待多时的宫羽兰。两人就这样静静的走着,步行在凌晨的街头,头顶是深邃的天空,脚下是纯白的积雪。宫羽兰疲惫地打着哈欠,像是无所事事一样地随意踢着地上那些已经结成一团的雪块。

“羽兰。”

池谕佳唤着她的名字,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嗯?怎么了?”

宫羽兰依旧还是漫不经心的随声应和着。

“如果你提前知道你会在某年某月离开这个世界,那你会在那之前的几天干什么?”

问题冷不防地从她的嘴里蹦出。

“为什么你会突然问这个?”

“只是心血来潮想问问而已。”

“唔……也许我会提前一个星期再去拜访一遍我的朋友,然后默默一个人离去。”

一个人默默离去么……池谕佳黯然地点了点头,依照她对自己舍友的了解,她很清楚所谓的“一个人默默离去”这件事情意味着什么,而她也八成猜到了宫羽兰会做出这样的回答。

“哦对了,我还会用两天时间写许多信,再一封一封把这些信寄出去。”

宫羽兰又再次补充道。这一次是她作为一位少女给出的回答吧,对这个世界保有温柔的认知,又反过来给世界以温柔。看似和谐的两个答案之间,却又埋藏着不可调和的冲突。

“那么,谕佳你呢?你会怎么做?”

“我……大概我就只会用两天时间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然后回顾自己的人生吧。”

“回顾人生……听起来似乎也……”

宫羽兰选择了恰到好处地点到为止,没有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但池谕佳已经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过去的事情有很多值得回忆,毕竟支持我们继续前行的,就是那些苦难的回忆不是么?遭遇的不公待遇,亲友的逝去,本以为会一直伴随的事物,一点一点从你的眼前被夺走然后永久消失……我记住的会是这些让我疼痛,又会让我慢慢失去感受疼痛能力的东西。”

听了她的话,宫羽兰叹了口气,她也感受到了少女的那段尘封已久却又无处安抚的回忆是何等令人压抑与窒息,但她一直不敢想象,身旁这位看起来恬静的少女当初到底是如何经历完这一段不堪回首的回忆——尽管相处已经快四年,但这依然是她不敢触及的领域。

“有很多事情,只要能够以置身事外的态度,作为一个旁观者来看待的话,就不会有那样强烈的情感来使你消沉感伤。但是……但是,唯独身边的人经历的死亡,我无法以置身事外的态度来对待,生命的逝去不能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带过,所以我会记住那些离我而去的人,而他们也会时不时就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刺痛着我的神经。说到底还是因为我不够强大,所以才会在悲剧到来之时,只能默默地去做一个旁观者……”

池谕佳看着天空,无限感慨地说着,似乎还带着一些对自己的悔恨。宫羽兰看着她略显空洞的眼神,终于体会到了那一晚结束战斗之后,她那故作轻松的神态其实是何等艰难——也许那个时候的她,不允许、也不忍心两人露出悲伤的神色吧。

如果从今往后能有人对她温柔以待的话,她会不会变得和从前截然不同的样子呢?宫羽兰好奇着未来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转变,同时也感到了一阵惋惜——严格恪守教条的池谕佳就算和自己一样意识到了这一点,也不会同意让自身发生与身份相背离的改变,这一点就算是自己也无法说服她。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从成为秘仪师开始,个人的悲喜就不得不与这个世界脱钩了。

两人来到街边,拦住一辆深夜仍在运营的出租车,随着一声油门的声响,汽车载着少女们在夜晚的沉默之中前往充满魔法与神秘的广园馆。


“谕佳你还准备睡觉么?我打算眯一会儿,感觉有些累,如果不睡会儿可能白天感觉会很糟糕。”

刚回到家,宫羽兰就打着哈欠脱下外套走上楼去,而池谕佳则是走向了客厅当中:

“我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就行,你好好休息吧,晚安。”

说着,她脱下白色的披肩搭在手上,将手杖挂回客厅里的墙面上。在做完必要的动作之后,她轻轻地端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庭院,不知不觉陷入了沉思,意识飞出了窗外,前往那遥远而又不知名的彼方。

“小姐,那个人,你是怎么看待他的?”

迷迷糊糊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想起。池谕佳慢慢睁开眼,阿尔温正端坐在对面的茶几上,用澄澈的眼神看着自己。

“牧先生……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眼光去看待他,他的确是一个不入流的秘仪师,可能连秘仪师都算不上。按理说,这样的人我根本不会想要去留意,但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从他的身上感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强烈力量,所以……”

“所以小姐也希望他能够活下去吧?”

池谕佳轻轻点了点头:

“毕竟他与我们比起来更加纯粹……或许最终更加接近本源的人是他,而不是我们。所以他本该活下去才是,而不是现在这般,用他的生命换来我们现在的苟延残喘。”

“话不能这么说,小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小牧看到了他自己的结局,虽然他无力改变,却让你们绝处逢生。世界本就建立在本能与不确定当中,他能改变你们的命运,相信小姐也能够改写他的结局。”

“不可能的,阿尔温,你一定高估了我的能力。虽然我是一位魔法师,但魔法并不是万能的,花有重开日,人死却不能复生,这是自然之中亘古不变的真理。我的那些所谓的魔法,只是对自然拙劣的模仿而已,又怎么可能用它来做出背离自然的事情呢?退一步说,对于秘仪师的家族而言,身上的术脉,可能比某一个人的性命更要重要吧,毕竟那意味着几代人的心血,所以……与其想一些不切实际的空想,倒不如尝试着用一种别的方式让他这个人的存在延续下去,哪怕他已经不再活着。”

“那岂不是就只能……”

“只能将他的灵魂融合,然后移植他的术脉,但是……这样一来,他就彻底地消失了,我和羽兰不会再记得他。所以……”

“所以你才会想到那个禁术对吧?”

池谕佳闭上了眼,轻声表示了认同:

“嗯,但是那样的话,又和鹤一澄他们做的事情又有什么区别呢?将灵魂困在肉体当中,说到底,这也只是我们将自己那些自私的想法付诸实践而已。”

“也许你会认为这是自私,但这是你过度自律之下,用极为冷静客观的思维思考之后得到的结果。这只是这个世界想要的结局,并不是你们想要的。然而小牧在做出判断的时候,并没有顾及到那么多,在这件事上,他一直遵从着他最真实的想法。如果这样,小姐还是要坚持克己的话,就和否定他本身的存在没有什么区别了。”

的确如此,在面前有一根救命稻草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会不顾一切地去抓住,哪怕这样做会导致更加严重的后果。因为经历过这样的惨痛事件,也见证过一个又一个人在有前车之鉴时,同时又义无反顾地落入这个陷阱,因此她才会选择将自己的欲望和想法深埋在心中,让思维始终处于理性的状态下,来思考那些重要的事情——将某人复活这件事,在她心中无疑是需要再三思考的重大事件。

长夜漫漫,仿佛无休无尽,皎洁的月光照进院子里,静静地洒向没有开灯的客厅。池谕佳坐在这片微弱的光芒当中,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那些不久前被修整一新的植物——一切都在大雪过后银装素裹,圣洁的雪花像是将所有的罪恶洗刷,一切都仿佛从零开始,焕发出新生。她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我死去的那一天,能被雪花所覆盖,那该是多好的一件事情啊……”

她站起身来,温柔地摸了摸阿尔温的头,然后慢慢地朝着客厅外的楼梯走去。

“小姐,请好好考虑吧。也许你已经习惯了站在大我的角度去衡量一件事物,这并没有错,秘仪师也确实需要有这样的大局观。但现在,也请你听一听属于你自己的声音吧,你们与他的故事,他的每一个眼神中流露出的力量,并不是无足轻重的。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们早就已经把他看得比那些协会的条条框框更加重要了吧?”

池谕佳没有回过头去,只是慢慢地走出了客厅,木制楼梯上很快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伴随着沉闷的木头摩擦的声音,厚重的大门被慢慢打开,紧接着,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回荡在大厅当中,尽管声音细微,但富有节奏感的脚步还是清晰地传到了远处祭坛前的白袍男子的耳中,他抬了抬手,将袖子轻轻卷起,操弄起架在一旁、看起来颇有些复杂的玻璃器皿。

“你们终于来了啊……放心好了,这次是一个好消息。前几天晚上你们回去之后,恰好三木先生也得到了消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得这么迟,按理说作为导师,他应该早就察觉到了异常——来找我商量如何复活牧知清的问题。”

“三木庆吾?他是圣座的手下,所以,白存郁先生,请您解释一下。为什么圣座的人会主动关心起秘仪师的事情?”

池谕佳站在宫羽兰的身后,眯起了眼看着前方不远处的神父。

“这些姑且先不论,三木先生具备将术脉从肉体上分离并保存的能力,不管怎样,他都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正如你们所见,牧知清的术脉已经完好地保存在这里了。”

说着,他从祭坛上拿起一块玻璃板,将剥离并保存在上面的术脉信息展示给已经默默握住拳头的宫羽兰。

“所以说,已经可以着手进行移植手术了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挽起了袖子,走上前去。但白存郁只是摆了摆手,转向祭坛后的那扇小门,向着两位少女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有另一种让羽兰小姐更加能够接受一点的方式,确实需要进行术脉移植,但并不是移植到你的身上。”

宫羽兰有些将信将疑地看了白存郁一眼,然后默默不语地穿过祭坛,和他一起走进那一扇并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小门当中。池谕佳跟在他们的后面,轻轻握着手杖,打开了牧知清遗留下来的怀表看了一眼,又将它放进上衣的口袋当中。在进入昏暗的走廊之后,她又看了一眼冷寂无声的教堂前厅,关上了木门,大厅当中只剩下从窗户当中漏下的一片月光,以及在月光照耀之下有些熠熠生辉的十字架。

“还记得那天晚上被遗弃在雪地上的人偶么?”

白存郁突然之间打破了沉默,望向身边的宫羽兰。

“怎么了?那原本是那个人的使魔,我把她放逐了。人偶似乎是因为失去了灵体,才会显出原本的样子。不过据我所知,这类把灵体转移到人偶当中的魔法,大概很难操作吧?似乎还牵扯到了死灵法术,白先生,使用这种魔法,真的合适么?亡灵法术可是禁术。”

“确实如此,但羽兰小姐你似乎弄错了侧重点。亡灵法术之所以成为禁术,并不是因为阻止了灵体的自然发展,而是在于亡灵法术能够操控那些被召唤出来的灵魂,而那种召唤方式会让灵魂变得极端扭曲且富有攻击性——毕竟这种魔法不能完全保有召唤灵魂的理性。”

宫羽兰若有所思,马上意识又像是到了什么:

“那按照你的说法,那个人岂不是——”

“的确,你应该也发现了,他的召唤物全都具有正常物种的理性,甚至还有着相当高程度的判断力与执行力。他的那个使魔,几乎就和一位高水平的魔法师一样。”

“所以你的意思是,可以通过类似的方式将知清的灵魂引入到人偶里?那他还是原来的那个他么?”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一具躯体了,但对于秘仪师而言,与躯体比起来,术脉才是更加重要的载体吧?”

“但是只把术脉一直到人偶身上,也还是无法复活知清,就算继续导入灵魂,也不一定就能够成功啊。”

白存郁默默点了点头,稍稍皱了皱眉:

“确实,灵体会崩坏,虽然可以有限度地修复,但最终还是会走向不可逆地损坏,转移到别的躯体里亦是如此,不排除会有失败的可能。但是如果不做尝试的话,他就永远也不会醒过来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会尽快地就叫你们过来,因为我们也对那样的仪式并不熟悉,所以需要池小姐的帮助。”

三人走到地下室的一间小房间的门前停了下来,宫羽兰犹豫地伸出手去,搭在门把手上,深呼吸了几次之后,终于下定决心般地推开了房门。

由烛火照亮的房间依然显得有些黑暗,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由钢架搭建的床,上面躺着一具由白布包裹着的躯体,大概那就是用来当作灵魂依凭的器皿吧。在钢架床的旁边摆放着玻璃器具,里面盛放着颜色看起来有些诡异的液体。在所有装置的一旁,立着一位身着黑袍的男人,他带着兜帽,微微俯身正在检验装置中的诸多细节。

“庆吾,他们到了。”

听到白存郁的声音,男人缓缓直起身来看着房间门口的三人,然后摘下兜帽走到他们面前,稍稍地鞠躬。

“三木先生?”

虽然已经料想到三木庆吾会在这里等候,但曾经的对手出现在眼前,还是让宫羽兰感到有些意外,但作为同一学校的同事,她还是称呼了他一声先生。

三木点了点头,语气十分恭谦:

“我是牧知清的导师,也是存郁君大学时的朋友,不管这之间有着如何错综复杂的关系,我还是会尽可能地来帮助你们——我很早就说过,两方几百年的矛盾,并不应该让底层的成员之间来积攒仇恨,那一晚我们各为其主,今晚我作为朋友来帮助我的学生以及他的朋友们,希望羽兰小姐不要对我抱有敌意。”

宫羽兰应了一声,但并没有太过于在意他的话语,而是径直走到了钢架床边,然后回过头望向三木:

“三木先生,请问这是什么仪式么?”

“我准备参照教堂派的死灵法术,把灵魂导入到这具人偶当中。如果我的判断正确,鹤一澄的那个魔法,是能够复现的,只是……”

就算三木欲言又止,但宫羽兰也心领神会,这样的魔法,成功是偶然,失败才是常态,数百年来,类似的实验也只有帕拉塞尔苏斯成功过。

“我知道的,但……也只能试一试了。”

她从大衣口袋当中拿出那块灵魂石,交到了白存郁的手里,然后朝着房间外走去。在触摸到门把手的时候,她仿佛又想起了什么,转过身面向其他三人:

“万事拜托了。”

“羽兰,其实你在这里等候就好。”

池谕佳露出不解的神色,顺手指了指房间里的几张椅子。

“不必了,我……还是去走廊里等候吧,我觉得那里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而且……有些事情我也未必能够承受。所以……”

并未等她把话说完,池谕佳就走上前来,从披肩中伸出手来,握着拳将手递到她的面前。宫羽兰伸出双手,接住了池谕佳手中的器物,是一件带着体温的金属怀表,毋庸置疑,这就是曾经牧知清随身携带的那一块。

“羽兰,有件事情想先确认一下,如果仪式失败的话,牧先生的术脉,你确定要移植到你的身体上么?”

“是的,我早已做好觉悟了。”

“即使移植之后,你的身体状况会更加恶化也无所谓?”

“嗯。”

听到这样的回答,池谕佳在一瞬间露出了理解的微笑,她吸了吸鼻子,看着宫羽兰点了点头,然后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双手:

“我知道了,羽兰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宫羽兰的眼里似乎也闪烁着烛火的倒影,她赶忙转过身去,打开了房门走了出去,身后的三人则马上开始忙碌起来,做着仪式前最后的准备工作。独自徘徊清冷的地下长廊当中,她出神地看着墙面上那些被昏暗灯火照亮的纹饰,回想着自己与青年第一次见面时的光景——两人第一次相遇的那个地方,和这里一样凄清冷寂,四周近乎无边的黑暗一如当初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不知怎的,和那时的自己一样,她竟开始对他感到有些生气,但下一秒,这样的愠怒就转化成了对自己深深地自责。

虽然不知道牧知清会对自己有何种的期许,但她总会不自觉地认为,自己或多或少地辜负了他——更加让她感到纠结的是,她已经没有办法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弥补这些遗憾了。斯人已逝,就算之后再做更多的努力,不管取得什么样的结果,都只是生者的自我安慰而已。这也是宫羽兰不愿太过于对人温柔的原因,如果别人因为这样的善意而造成了一定程度的误解,进而对自己产生不切实际的期许的话,会让她非常不舒服。又或许是自己对他人产生了些许期许,但最终又不得不面临诀别的时候,消沉的情感肯定在所难免——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尽可能显得冷淡地对待牧知清。

“大概也是因为这样,他才回到最后还是希望我成为一个温柔的人吧……但是,对待那家伙,温柔起来还真是不容易……不过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只可惜到最后都没有好好和他道个别。”

宫羽兰望向昏暗的地下室天花板,深深地叹了口气,靠着墙壁,然后低下头将脸埋入掌心当中。她心里十分清楚,距离他死去,已经过了一个星期有余,尽管灵魂石保存在以太浓度较强的地下室当中,灵体崩坏的速度并不会如一般情况下那么迅速,但在灵魂捕获之前,他的灵魂就已经受到了黑魔法的侵蚀,再加上长时间地封印在灵魂石当中里,某些地方已经或多或少出现了不可修复的损伤。这样的情况下,想要使用残缺的灵魂来使他复活,这已经和天方夜谭没有什么区别了。

而在地下室里,三人面临状况也正如宫羽兰想的那样并不乐观。白存郁打算使用一种颇为极端的方式来使人偶转化成可以供灵魂寄生的躯体,但池谕佳担心这样会导致更加严重的排斥反应,于是建议使用更为温和的方式。

“使用咏唱来驱动人偶?这样的话,只是简单的模仿人类的动作而已,复活之后的人偶也只会是像一个机器人,而且随着时间推移,驱动人偶的灵魂石也会消耗殆尽。池小姐,这样真的好么?羽兰小姐大概也不会希望我们使用这样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吧?”

“但是我想不出别的更好的方法。但白存郁先生,您的方法,真的能够奏效么?”

白存郁看了看白布包裹着的人形,又用手敲了敲盛满液体的器皿,摇了摇头:

“抱歉,池小姐,我和庆吾并不能保证这次尝试能够成功,但是,我们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让灵魂进入人偶,而是让人偶具备作为灵魂容器的各种条件,当然这个过程当中,灵魂石依旧有可能损毁。所以不管如何,我们都是在冒险。”

池谕佳一言不发地看着钢架床,沉思良久之后,终于轻轻点头,应允了白存郁的提议。

于是,一直站在床边的三木将白单掀开,露出人偶纤细的手臂,白存郁从一旁的托盘上拿起一把银质小刀,在它手臂上切开了一个小口子,然后将玻璃器皿当中延伸而出的一根细管插到人偶的身体当中。在扭动液体流动的开关之前,三木看了一眼白存郁,神父点了点头,然后又转向站在两人身后的池谕佳:

“池小姐,请您帮忙控制住这具躯体,在液体进入人偶躯体之后,很可能会引发剧烈的抽搐,不过请放心,这是正常现象。”

一身雅素黑衣的少女听罢抬起了右手,口中喃喃念诵咒语,将人偶周围的以太聚集,像蛛网一样紧紧包住了白布覆盖的人形。紧接着,白存郁将那块紫水晶放入一个空的玻璃装置当中,然后将某种透明的液体从一个圆底瓶中倒出,没过了灵魂石。一切都准备妥当,三人双手合十,垂头闭眼开始默默祷告,手指在胸口划过十字之后,三木轻轻点头,打开了液体的开关。

虽然关着门,但在走廊上等候的宫羽兰依然看到了从房间中闪烁而出的强烈白光,同时钢架床的连接处剧烈碰撞产生的刺耳声响也清晰地传入耳中。房门的隔音效果并不理想,因而紧接着,池谕佳诵念的咒语,白存郁向三木的求助,以及来自房间当中第四人的诡异哀嚎,此起彼伏地回荡在地下室的空旷走廊当中。她握紧了双拳,心中也默默地祈祷着,但三人的谈话声似乎昭示了事情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顺利进行。

“池小姐,人偶已经被激活,但水晶当中的灵体没有转移成功,要么是灵魂拒绝与躯体进行融合,要么是灵魂已经损毁到无法适应新躯体的程度,我正在尝试着修复灵魂石。”

房间中陷入了沉默,接着传来玻璃碰撞的声响与急促的脚步声,时间仿佛因为外界的低温而停滞。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的三人又开始了交谈,仪式第二次开始,相同的咏唱,一样的哀嚎,强烈的闪光,但随后一切又归于沉寂。白存郁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

“虽然已经注射了草药制剂,但似乎还是不行,池小姐,还要继续么?”

“继续注射。”

短暂的沉默,又是一阵玻璃仪器的碰撞声,然后传来了叹息声。

“抱歉,还是不行……”

“那就继续。”

“池小姐,这……”

“继续!”

宫羽兰很少听到池谕佳说出这样严厉的语气,她刚想推门而入查看情况,身后却有一双手拉住了她:

“羽兰小姐,请您还是去教堂大厅当中等候吧,这里就交给我好了。”

她回过头,看到了文悠纳十分恬静却又略带忧伤的脸庞。看起来修女和其他人一样,为那位青年的事情而牵动着心弦。她叹了口气,向修女微微点头,然后离开了地下室。

“抱歉啊,知清……”

她喃喃自语着,轻轻推开了进入大厅的小门。


那片海滩上,曼珠沙华已经开始枯萎,天空中的星辰逐渐黯淡了下来,牧知清依旧静静地站立着,眺望着大海的彼方。尽管对于他来说,这里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但他依旧觉得自己在这里已经待了很久很久,睁眼时看到的永远是漫漫长夜,每一次抬头仰望,都会看到星辰熄灭,繁星点点的夜空中,那个空洞正在不断扩大,似乎想要将自己所处的世界全部吞没。他并不清楚着是因为什么,但与此同时,他也发现自己的身躯也在悄然之中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他抬起右手,看着变得有些透明的肌肤,轻轻抚摸胸前的空洞,触觉依然存在,但那个空洞,似乎已经开始扩大——看来这片星空与这片海滩,最终都会像自己的身体一样,慢慢走向崩坏,最终消失在绵延亘古的虚无当中。

“这难道就是灵魂的最终归宿么?还是说,这是人类无法对抗的,自然而然的衰老呢?”

灵魂无法离开肉体而长久保存,反之亦然,这似乎是从生命诞生之初就定下的规矩,那么和生命立约的那个存在,究竟是什么样的呢?在神还没有诞生的年代,在宇宙还是一片混沌的时候,就是那样的力量,让尘埃聚集,最终构成如今浩瀚的宇宙——但是,那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呢?一切的起始,万物的终焉,无尽的智慧,真的有人能够到达那里么?如果可以的话,那么曾经到达那里的人,现在又在何处?如果不可以的话,为什么直到现今,秘仪师们依旧孜孜不倦地探求着这些虚无缥缈的目标呢?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这句话的分量,再次发出颇为无奈的感慨——这一切,原来都毫无意义。在他看来,对于宇宙万物而言,它们存在本身这件事,要比弄清楚它们为什么存在更加重要,因此他更倾向于认为应该去好好感受这一切。为了探究万物本源,而将自己始终置于苦痛之中,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提倡的事情。

“在你享受你自己的人生之前,不要试图去理解这个世界。”

那个人曾经如是对他说过,他也十分认同这样的话语。只可惜,他自认为自己十分拙劣,至今并没有学会如何享受自己的人生,但人生已经迎来了终结。想到这里的他不由得感到一丝酸楚。

“一直以来都幸苦你了,小牧。虽然我不太想用这样的话语进行问候,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开场白了。”

略显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脑海中,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只黑猫正坐在自己面前的花丛当中,用充满灵性的眼睛看着自己。

“阿尔温?”

牧知清有些觉得不可思议,于是试探地唤着那个名字。黑猫的耳朵动了动,黑溜溜的眼珠如同黑曜石一般。

“是我,我前来的目的,也就简单直接地说好了——我会让你死而复生。我虽然是一只猫,但诞生在数个世纪之前的我,也拥有使用某种魔法的能力。在数百年当中,我的主人就像是来了又离开的过客,因而生离死别在我看来仅仅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即便是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继续回到那个世界当中——毕竟你在她们心目的地位毋庸置疑。”

“但是那样做的话,代价也太高了,我怎么可能会同意这样的选择……”

阿尔温没有理会他的话语,继续说了下去。

“离开了肉体的灵魂,由于没有了依凭,会逐渐从内部瓦解,正如你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这就是崩坏的征兆。等到身体完全透明的时候,就意味着你的灵魂彻底损坏,再也无法复原,所以我只能想办法融合你的灵魂,让灵体状态下的你重新稳定下来。这样做的代价,其实并不需要你来付出,只是我的知性部分会与你融为一体,而阿尔温从此以后会变成一只普通的黑猫。确实有些不舍,但这样做之后,我们也就相当于成为了同一个人吧……不过在那之后,也许你就会不再会听到我说话的声音了。所以,就这样先来和你道别吧。”

“阿尔温……”

牧知清朝着黑猫伸出手去,但它下一秒就化作了黑色的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下一秒,黯淡的夜空中突然爆发出绚丽的色彩,照亮着大地上的阴霾,点点繁星闪烁在他的头顶,斗转星移之间,似乎有万道光芒降临在他的身上。身边的曼珠沙华重新绽放开来,随着吹来的微风飘扬,逐渐朝着大海的方向散去,他看着恢复了原状的右手,又将它放在了自己的胸口——像是一个奇迹般的,那里的空洞不知何时被填补了上去。

“苦痛并不会让我们失去什么,但在习惯了苦痛之后的那种麻木,却在某一个瞬间会让人感到怅然若失。也许你早就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旁观者,看着他人的悲欢离合,却无法与他们共通悲喜。但其实不知不觉中,你已经不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而是尝试着去理解愿意接纳你的少女们,和她们站在了一起,观察她们正在注视的事物。也许你在观察她们的时候,也会有人在背后观察着你,但那些人可能并不关心你曾经经历了什么,你所经历的人生,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一个故事,而他们也八成编撰好了结局。”

许久不曾出现的白鹰又来到了眼前,而脑海中的话语也逐渐清晰起来,牧知清闭上了双眼,静静地听着这样澄澈的声音。

“但所有的故事都无所谓结局,因为在万物终末之前,没有任何故事会拉下帷幕,所以你也不必在此之中寻求救赎,也不必急着去偿还什么,人的生命,本就是一个不断修补着旧的瑕疵,同时又出现新的裂痕的过程。想必你也十分清楚,你无法真正给她们两位带来实质性的帮助。做不到的事情,不会因为你的坚持或者决心而发生奇迹,至少现在,即使你已经非常努力,但你也不具备那样强大的能力。所以我才会想要见证你今后突破从无到有的那一刻,于是我才会出现在这里,尝试着将不可能变为可能。”

然后,就像一阵风一样,这样的声音干净利落地消散,仿佛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存在过,甚至在下一刻,连牧知清都不曾记起曾经有一只黑猫对自己说过一长串意义深刻的话语。

一切都如往常一般运转,但一切又已经被彻底改变。


坐在祭坛前的宫羽兰呆呆地看着月光照亮的十字架,思索着该如何面对最后那难以接受的结局,她摸索着手腕上的术脉,牧知清最后望着自己的眼神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梦还未醒来,歌谣依然传颂着绚烂的烟火,星星追逐着迷途者的脚步,原本以为已经讲完的故事,其实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脚步声由远及近,文悠纳又出现在了大厅当中,来到她的跟前:

“羽兰小姐,池小姐请您去房间看一看。”

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来,努力保持着平静的心情,再次推开那扇小门,走下阴暗的地下室。地下的走廊距离房间只有不到二十米,但此时的她却觉得无比漫长,安静的走道当中只有清晰的脚步声在回荡。离那扇木门越近,她的心情就愈发忐忑,有些担心自己是否真的能够坦然接受那个人已经永远无法回来的事实。池谕佳已经站在了门口等待,看起来已经十分疲惫,看到宫羽兰慢慢朝自己走来,她终于露出了解脱的神情:

“羽兰……”

“还是没有办法么?”

“不,牧先生他……他的体征已经恢复了,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但千真万确,他已经活过来了。请进吧,虽然他现在还在昏迷当中,没有办法和你说话,但他从身体恢复机能开始,就一直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那还真是稀奇,知清已经很久没有叫过我的名字了。”

“羽兰小姐,他还在休息,请不要故意去吵醒他。”

文悠纳在身后轻轻说着,宫羽兰回过头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然后无声地转动了门把手。屋内依旧光线昏暗,烛火围绕在床的周围,照亮身着白袍、静静躺在上面的青年。他的胸膛随着均匀的呼吸而平缓起伏,皮肤就如同陶瓷一般光洁无瑕,好似一座经过精雕细琢的卧像。她慢慢走到青年的身旁,凝望着他那如同神祇一般的脸庞,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要触碰那只属于他的恬淡与宁静。然而,就当手指即将接触脸颊的前一刻,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停了下来,重新将手插进大衣口袋,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继续端详着他。

不得不说,制作这具人偶的人,有着十分精湛的面部雕刻手法,牧知清的面容几乎被完全还原,于是在她看来,自己似乎直接就把这具人偶当作原来的牧知清。

“……什么嘛,谕佳说你刚刚还在叫我的名字,结果我现在就在你的身边,你却一句话都不说了。”

虽然知道牧知清的状态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宫羽兰却又忍不住揶揄起他来。

“……唔”

躺在床上的牧知清突然皱了皱眉,微微扭动一下身体,钢架床发出了细微的声响,她急忙站起身,走到床边查看。他的双目紧闭,像是想要摆脱什么东西的束缚一样,当身体再一次平静下来之后,他的双眼终于缓缓地睁开,努力地眨了眨眼睛,艰难地转过头,看着四周。

“我这是……在哪里?”

“知清……”

宫羽兰轻声地唤着他的名字,看着他刚刚恢复澄澈的双眼。牧知清转过头来,同样看着她的眼睛,脸上写满了度尽劫波之后的宽心神情:

“啊,宫小姐,原来你还在这里……能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宫羽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同样长舒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温柔无比的笑容:

“嗯,真的太好了。”


后日谈


新年的前夜,在一如往常的吃过晚饭后,牧知清坐在客厅里,看着随意摆放在茶几上的杂志,池谕佳则抱着一本厚厚的书籍,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安静而又全神贯注地读者。阿尔温轻盈而又不失高雅地走进客厅,温柔地用身躯摩挲着她纤细的双腿,而她也时不时轻抚黑猫的背颈——但让牧知清觉得有些遗憾的是,自己已经再也听不到从前那样猫与人类之间有时充满着哲理的对话了。

“谕佳,你在读的是什么书啊?”

他依旧对这些东西充满着相当强的好奇心,池谕佳也爽快地抬起书脊,给他看了看书本的封面。

“感觉是好复杂的书,估计我也不能看懂。”

“的确,这就是羽兰以前经常提起的《伏尼契手稿》,不过这个是影印本……不管怎么说,上面的文字与符号都非常难解读,几乎就相当于是天书了——不过我感觉这似乎只是一本关于女性如何进行健康保健的医学书籍而已。没想到牧先生居然开始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难道想去研究破译这些手稿么?”

“不不不,只是单纯地好奇而已,我对你们所在的领域基本上还只能算是门外汉。说起来,今晚你不出去走走么?”

“诶?牧先生是想邀请我出去散步么?”

池谕佳的眼神从书本上抬起,一脸认真地看着他,诚挚的目光竟然让他开始变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连忙摆手:

“啊,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刚刚宫小姐要我陪她出一趟门,所以就来问问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是羽兰的意思?”

她眨了眨眼,眼神当中微微地带着笑意。

“啊……没有,就只是我来问问你。”

“这样啊……那看来还是牧先生的意思喽?好意心领了,不过我现在的身体状态还不允许我有太大的运动量,毕竟……”

池谕佳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大腿,然后重新抱起书本读了起来。

“这样啊……那确实有些遗憾,等你下次伤好了以后,就能够三个人一起出去了。”

牧知清显得有些惋惜地说完后,宫羽兰也穿着即将出门的装束走进了客厅:

“谕佳,我和知清去一趟万川まんせん寺,可能会晚一点回来。我会代你祈福的,放心好了。”

“哦?看来你已经知道我的新年愿望是什么了?”

“你每一年的愿望不都是差不多的么?就算今年会多出一个,我也知道你多出来的那个愿望会是什么。”

“是嘛,真不愧是你,这都能够心知肚明……那就拜托你替我向神灵转达我们的心愿了。”

池谕佳弯下腰,将阿尔温抱在胸前,温柔地轻抚着它,对着宫羽兰浅浅一笑,宫羽兰也向她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客厅,牧知清紧随其后,取下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披在了身上。在走出客厅时,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一样,回过头来看着依然坐在沙发上的少女,十分自然地说:

“那我们就出发了,待会儿会给你带御守和福袋回来的,辛苦谕佳你一个人在家里打理杂务了。”

突如其来的体贴话语让池谕佳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她像是发呆一样地眨了眨眼,半晌之后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将黑猫放到地板上,杵着手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缓慢地陪着与自己同住的二人穿过门厅,来到大门前。

“路上小心,我今天晚上会一直等到你们回来的。”


冬夜里的两人无声地沿着山路走到大路上,再乘上开往寺庙的公交车。这个晚上大概是一年当中最为热闹的一晚,羽山市的人们大多会选择在这个晚上前往本地的寺庙里祈福,这大概是已经流传了数百年的传统习惯。于是尽管宫羽兰与牧知清一路上并没有太多交谈,但他们依然被四周热闹的气氛所包裹。

“你们以前每年都会来这里新年参拜么?”

正当两人站在山门前等待进入的时候,牧知清突然转过头问着身旁的宫羽兰,借着周遭的喧嚣打破两人间的沉默。

“诶?我和谕佳的话……确实我从认识她开始,就每年都会来这里,这个习惯倒也是我从小家里人就带给我的,每年都会雷打不动地带我过来。”

“这样啊……我家倒是没有这样的习惯,顶多晚上吃饭的时候吃点饺子汤圆什么的。”

“真是朴素的庆祝新年的方式啊……”

宫羽兰平淡地感叹了一句,然后两人又在热闹的人群里陷入了沉默。

“我能好奇一件事情么?”

牧知清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一样地问她。

“嗯?什么事情?”

“我听谕佳说,你把甘夏小姐从这个时代放逐了,那她现在又在哪里呢?”

似乎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一点的宫羽兰皱起了眉头,努力思考着该如何回答——即便如此,她其实也并不清楚到底甘夏会出现在哪里,放逐法术能够将人送往任意的时空,但由于自己能力问题,她并不能自如地加以控制。于是她只好说一些看似有理有据的推论来搪塞过去:

“鹤一澄是在费奥多西亚的一片牧场制作出人工生命的,那个地方曾经叫做卡法,用英文写出来就是Kaffan Eddish,再稍作变体就成了Cavendish,也就是卡文迪许。不过这只是我的一个颇为牵强的揣测而已,不过也很有意思就是了——卡文迪许事实上也像是一个从未来穿越到那个时代的人不是么?”

“那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历史就相当于进入一个循环了吧?”

牧知清对这个解释颇有些惊讶。

“这不也挺好的么?因为有了卡文迪许,于是世界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啊,所有的生死兴衰,说到底全都不过是循环往复罢了。”

就在牧知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开始观察着山门上的彩色浮雕。宫羽兰突然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盯着他的侧脸:

“说到这个,知清,说句实话,我现在还不敢完全相信你已经完全复活了。”

他继续沉默着,依然看着远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在海上飘着一艘木船,每当一块木板腐烂,就替换一块新木板,就这样不断地维修,直到所有的木板都被换成新的。那到最后,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么?”

他也转过身来,看着宫羽兰的眼睛,却看不出他是否在期待着对方的答案。宫羽兰歪着头思索片刻,随着人群走进山门,然后望向水池当中的观音像。

“这个问题还真是符合你的气质……说实话,很久以前我和谕佳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但是我和她当时的观点并不相同。”

她领着牧知清来到水池边的硬币兑换点,掏出一张十元纸币向对面的僧人换了十枚硬币,然后将其中五枚递给身旁的青年。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习俗,说是如果能把硬币扔进观音身下那几条龙龙的嘴里的话,接下来的一年当中就能诸事顺利。话说回来,当时谕佳认为的是,这艘船在被换第一块木板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原来的船了,而我认为的是,不管任何时候,这艘船依然是这艘船。”

宫羽兰一边说着,一边瞄准其中一个龙头,轻轻一抛,硬币就轻轻地落在了龙的口中。在牧知清不可思议的惊叹声中,她潇洒地打了个响指。

“我一直认为,单一和纯粹并不是相同的东西,尤其是对于复杂的事物而言,追求单一是没有意义的,而所谓纯粹,则是不依赖外物的变化而变化,从不动摇,而单一的一物又会附着另一物组成新的复合体。这样就成了永恒中的纯粹,就像是我们的身体,每一天都会有新的细胞产生,老的细胞凋亡,但我们依旧我们,不会变成别人。”

“所以,你也会觉得,现在的我,也就是原来那个我?”

“的确如此。”

“那你们一直在追寻的本源呢?从过去到现在,不断有所谓的真理被发掘,可数百年之后却又发现,真理又会被推翻。那本源会不会也只是一个看似正确的谬误呢?”

牧知清也抛出了一枚硬币,却只是打中龙的头部,然后落入水池之中。宫羽兰摇了摇头,接替他掷出第三枚:

“从某种意义上说,本源就是纯粹本身,对于本源的探索,就算经历了数百年,无数先贤们补充说明,我们也只不过是管中窥豹而已。虽然人类对自然的探索充满着谬误与伪论,但本源依旧是那个本源。”

随着一声脆响,第三枚硬币也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龙的嘴中。牧知清在惊讶之余,也不免有些好奇,那些探求到本源之后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呢?并没有人知道这些,如果按照宫羽兰天马行空般的想象力,他们现在正在敬拜的神祇们,可能就是曾经触及过本源的普通人。高处不胜寒,恐怕他们,有时候还是会羡慕自己曾经身为秘仪师的岁月吧。

“你有想过假如某一天你触及了本源之后,会做什么事情么?”

他突兀地问着靠在水池边摆弄着手里剩下三个硬币的宫羽兰。

“我已经触及过了,但我在即将踏进门的时候退了回来,毕竟我对那里到底有什么其实并不感兴趣,估计就是众神的居所吧……但我自以为我并没有资格去接受他们所传承的无尽智慧,于是虽然我的祖父把奇术和法术源守护的位置交给了我,但我在那时也主动要求他封锁了解析本源的通路。”

牧知清有些困惑,宫羽兰发动奇术的时候,他的灵魂还被锁在紫水晶当中,因此他也没能见证奇迹降临的那一刻,不过他大概也能猜测到,她会在最后一刻停下脚步。

“那鹤一澄呢?他对本源如此执着,似乎也是有着自己的想法吧。”

他这样问着,也抛出了第二枚硬币。

“那个人……他原本的想法并没有什么问题。他只是单纯认为人类社会依然需要进一步的发展,而目前的技术在他看来还远远无法达到能够改变世界的程度。于是他就想通过抵达本源来获得超越前人的智慧,准备以一己之力来背负世界,哪怕会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不过阴差阳错之间,他最终并没有获得那样的能力,而我却承担了大部分的代价。”

“原来是这样……”

“所以祖父知道了他的真实想法之后,褫夺了他继承的资格,然后把法术源交到了我的手上。虽然我对这些东西本身并没有太大兴趣,但我还是尊重我祖父的决定——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认识了谕佳。”

不知牧知清有没有真的听懂,但他点了点头,然后将最后一枚硬币扔向了水池,这一次,硬币终于停在了龙的嘴里。

“就当是为谕佳祈福了吧,刚刚好有三枚在龙的嘴里。”

牧知清这样说着,双手合十默默朝着菩萨的塑像行礼,宫羽兰也跟着拜了两拜,然后继续跟着参拜的人群,在喧闹当中无声地走入一座又一座大殿。

“你会羡慕他们么?”

他看着周遭的人群,又看了看身旁的少女,突然特别想知道她是否曾经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过。宫羽兰望向他的侧影,却感觉此刻的他似乎邈若山河。

“你指的羡慕,具体是什么?”

“大概是他们的生活吧。”

她思索片刻,整理了一下措辞,然后长叹一口气:

“说不羡慕肯定是假的,但是如果你想继续问我会不会后悔的话,我可从来没有为现在的生活后悔过,或者说正是因为不让自己后悔,我才会像今天这样地活着。倒不如说啊,知清,羡慕也好,后悔也罢,对人毫无意义,羡慕过了就赶紧去追赶,有了后悔的想法就赶紧摒弃,这就是我一直在做的事情。”

她的话语当中又流露出让牧知清感到格外熟悉的感觉——充满理性与干练,又有着让人令人钦佩的坚定。他不由得感到怅然:

“是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大概在将来的某一天,回顾往事的时候,我们大概就会觉得,曾经的那些羡慕只是虚妄,后悔也都变成了回忆吧。”

“但愿如此吧。”

宫羽兰看着他有些落寞的神情,有些感慨地点了点头——就算是她,看到这样与过去诀别的光景,也有些于心不忍。两人就这样,继续安静地走着。

“说起来,谕佳这个时候会在干嘛呢?”

走在出门的路上是,像是想要打破两人之间尴尬的沉默似的,牧知清这样问道。

“唔……大概会掐着时间煮些荞麦面等我们回去当作宵夜吧,以往每年她都会在新年前夜煮着,然后我们两个一起吃——感觉很神奇,你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已经变得很不错了啊,我都没有察觉到,等到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了,你们之间是有过什么契机么?”

“我也不知道,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吧?我和她之间就只有简单的闲聊而已,也没有刻意想要拉近和她的距离。不过人与人之间的交际似乎都是这样的吧?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不知不觉间就发现关系就已经很好了。”

有的时候你还真是有些八卦呢——牧知清忍不住揶揄了一句。大概他与池谕佳都是同一类人吧,不需要太多的话语,只是通过一举一动,甚至一个细微的举动,就会对特定的人产生亲近感。

“是么……倒也是呢,你从最开始就直接称呼她的名字了,反而一直都是‘你啊你啊’地叫我。”

宫羽兰故意皱着眉头说起这样一回事,牧知清也只好无奈地点点头:

“这只是因为你说过你不喜欢被称呼全名,所以,就变成这样了啊……你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就生气了吧?”

“才没有生气……”

她别过头去望向别处,冷淡的反应却让牧知清第一次觉得眼前的少女居然有那么一点可爱的地方。身后的远方传来了钟声,大概是寺庙在为正在到来的新年送上祝贺。牧知清看着双手合十跟着人群前进的宫羽兰,凑到她的身边,轻声地说着:

“祝贺啊。”

宫羽兰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眨了眨眼睛,似乎并没有反应过来因为什么而祝贺。

“嗯?祝贺什么?”

“新年快乐。”

过去的时光仿佛重现在她的眼前,童年的身影出现在远方,向她微笑着回过头来。

“是啊,新的一年到了啊……”

她轻声喃喃,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微笑。能够记起曾经那充满希冀的身影,微笑着向着未来前进的稚嫩孩童,这一切是如此美好。牧知清看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宫羽兰,同样有些开心地望向天空。

“明年等谕佳的腿好了之后,三个人一起来参拜吧。”

宫羽兰侧着脑袋,微笑着点了点头:

“行啊,但是……”

随即她做出思考的样子。

“啊,不行的话也不用勉强的。”

“没问题的,只要我们能活到那个时候。”

“一定会的。”

“说不定明天就被某个不知名的外来魔法师刺杀了。”

虽然并不是什么吉利的话,但好在宫羽兰似乎也只是在开玩笑。

“就算是那样的话,你们也会平安活着。”

“不要自说自话地就开始强人所难啊。”

宫羽兰依旧笑着,而牧知清也罕见地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总会有办法的。”

虽然话是这么说着,但少女伸出手指,拦在了他的嘴唇前:

“下次可不许用那样的方法了,不然我绝对不会轻饶你。”

然后她又转过身去,像是想要早点回到家中向谕佳道贺新年一样,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了寺庙的山门。


尽管距离十二点已经过去许久,但池谕佳依旧在厨房忙碌着,将煮好的三碗荞麦面用托盘端到茶室之后,她静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默默等待着。

门厅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紧接着就是熟悉的脚步声,她站起身来,慢慢走进客厅,眼前出现了少女与青年的身影。

“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虽然经历了很多,但能和你们一起迎接新年,真是太好了。”

眼前是友人与荞麦面,窗外是璀璨的星空,三人在茶室的圆桌前坐下,微微行礼过后,拿起了筷子。

“いただきます![1]


注释

  1. 翻译:我要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