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来自深渊?还是降自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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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这样寂寞生活

(2009年12月9日,星期三)

一年中的最后一个月,通常就像握在手中的沙子,刚想好好握住这段时光,它却悄然从指尖划过,转瞬即逝,细细看去,已经所剩无几。当生活又重回正轨之后,三人依旧过着忙碌的每一天——虽然牧知清依旧搞不清另外两位少女在背地里悄悄地做着什么。他们的交际,目前就仅限于每天晚上在餐桌上的那一个小时的闲谈。

然而这天晚上,宫羽兰看着餐桌上的三个碗,拉下脸来,用有些阴沉的声音问牧知清: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这个是怎么回事?”

站在一旁的牧知清有些茫然地看着她略带愠怒的眼睛,然后仔细打量着今天的晚饭,在确认了自己并没有在吃的方面粗制滥造之后,他将视线拓展到了整间茶室。广园馆本由八角楼改建而来,整体装修风格大部分都按照原先的欧式风格进行了恢复,但这间茶室却是少有的例外,看上去是十分典型的东亚风格。如果说宫羽兰的不满源自于今天的晚饭和这里的风格不合,那这个理由并不能得到他的认同——毕竟这里和其他房间比起来,也是一个异类。

在这里住了三个多星期,现在的他已经能够大概摸清宫羽兰的脾气,保持着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不过今天宫羽兰觉得不满的地方并不在于此。她更多想的是,在这样优雅装饰的房间里,那些年代久远且精美的餐具里盛放的却是最廉价的食物,这样总觉得有些掉价。于是进而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一定在敷衍了事——的确,茶室当中那张做工十分精致的咖啡圆桌上摆放着的食物,怎么看都让人觉得违和。

“知清,你这是故意的?”

宫羽兰的太阳穴微微颤抖着,向围着围裙的牧知清发问,同时暗暗握紧了拳头。

“啊?什么故意的?”

今晚的主厨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明明轮换做饭是你提出来的,现在怎么能够这个样子?”

她指向了碗中的炒面——大概是超市里的方便面饼煮软之后放进锅里,再扔进几片火腿肠还有洋葱胡萝卜什么的作料一起炒熟,然后加了大把的蔬菜,最后在上面盖上一枚煎蛋,简陋得仿佛粗制滥造。

牧知清更加疑惑了:

“这是我读大学的时候自己琢磨出来的,我觉得在所有我做的菜里面,这一道最好吃。所以今天晚上就做给你们了。虽然原料是最便宜的那种方便面饼,然后还用了里面附送的调料包,但是我觉得味道比用开水泡出来的味道要好很多。以前做一碗炒面,就算加个鸡蛋,成本也是三块钱都不到,可以说相当便宜了。”

他似乎在回味着自己大学时的生活,而宫羽兰却皱了皱眉,心里发起了牢骚——这不就是偷懒么?

“所以,今天晚上就这么一道菜?”

牧知清看了看桌上的碗,又看了看坐在另一边的池谕佳,最后又望向了她:

“吃太多会长胖的。”

“你才胖呢!不要拿这个当作你偷懒的借口好么?”

被戳到了逆鳞的宫羽兰拍案而起,一旁的池谕佳跟着一惊,然后轻轻地用手捂住了上扬的嘴角。两人就这样开始了针锋相对,牧知清坚持认为自己并没有偷懒,炒面是花了时间认认真真做的,而宫羽兰咬定了这样的廉价食品压根不能吃,对今晚的伙食提出了严正抗议。两人似乎回到了最初那般的水火不容。

“我说知清,你有点追求好不好?吃着点东西,你不觉得掉价么?”

“不要在这种方面追求虚荣啊,三个人的晚餐一共只要十块钱不到不是很好么?”

池谕佳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跳动,时不时又看一眼桌上的炒面,俨然一副旁观者的样子,对两人所争论的焦点表露着好奇心。宫羽兰叹了口气:

“这两年物价上涨了那么多,你的思维怎么还停留在四年前啊?总感觉你的大学生活有点拮据……过的奢侈一点,好好提升一下生活质量难道不好么?”

“但是,我每个月的补助就只有那么一点儿,要是现在顿顿都奢侈,到了月末真的就只能顿顿喝稀饭了……昨天谕佳做的虾仁炒芦笋的确是十分好吃,一千克要卖一百五十多的冻虾确实味道比平常的基围虾要好得多。但是连续这样吃上一个星期,家里的伙食费就真的不剩多少了。”

在一旁看热闹的池谕佳也被牧知清戳到了痛处,无声地用幽怨的眼神看了看他,似乎在表达着波及到她的不满。

“到了那个时候再说好了,再说之前买那么贵的虾只是个例而已,谕佳也只是因为被你那天做的午饭给刺激到了,不想输给你而已啊。”

池谕佳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起来,比起被无故波及,自己的小心思被说了个明明白白这件事情让她更加不满。她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我现在开始怀疑你们从前是怎么样过日子的……前半个月穷奢极欲,后半个月忍饥挨饿?那还真有些微妙。”

“……之前我和谕佳的吃饭是分开算的,真到了那个时候也是各自想办法,倒不如说就是开始辟谷吧,那样不也是在调节身体机能么?”

牧知清长叹一口气,宫羽兰虽然坚持说月末的艰难度日是调理气血,但无论怎么样看,都只是在为自己月初并不节俭的结局进行辩解——实际上也她的辟谷并不是不食五谷,某位化学系的秘书就曾经说过,在读本科时,每到月末的午饭时间,经常有一位灰发少女站在他的身后,来蹭他的饭卡。

他掂量了一下风险和后果,决定不把这件事情,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那些事情一码归一码,知清,前几天做午饭的那个你去哪儿了啊?我还以为你又能做出什么高水平的晚餐呢。”

果然宫羽兰最为关注的还是晚饭本身,而不是针对做晚饭的人。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天中午的炒饭的确是她喜欢的味道,以至于吃完之后,又开始心心念念地想要再吃一次他做的质量更高的饭。

然而不幸的是,牧知清擅长的恰恰只有这类“大杂烩”的快速食品,将主食和辅料全部倒入一个锅中,完成简便的一餐。而更加常见的正餐做法却不甚了解——不如说是因为他怕麻烦,所以并不想去做复杂的菜式。当然这一点,两位少女并不知道,于是她们理所当然地高估了牧知清做饭的水平。

看着宫羽兰略带失望的眼神,牧知清叹了口气,总算是摸清了她生气的原因,低下了头:

“好吧好吧,那这些我就放冰箱里当我的早饭了。今天晚上叫电话订餐吧,记在我头上,不算在伙食费里面。”

说着,他有些落寞地转身去客厅里拿饭店的点餐单。正想为自己的坚持换来了更好待遇而感到高兴的宫羽兰,同样也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大概他并不是有意偷懒,而是很想吃这样的一餐吧——不得不承认,油炸方便面的味道确实很好,不管是用开水泡还是干吃都很香。于是她决定明天早上去跟牧知清道个歉,顺便尝一尝他做的炒面的味道,不过她扭过头,却发现一旁一言不发的池谕佳已经讲其中一个碗抱到了自己面前。

“谕佳?今晚就别吃这个了吧。”

池谕佳却摇了摇头,轻轻地说:

“羽兰,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吃一次方便面,会开心好几天,一直回味着面条的味道,调味料的味道,还有那种洋溢在心里的幸福感。”

平静的声音让人无法拒绝。牧知清也回过头来,用感激的眼神看着她。宫羽兰叹了口气,同时却又有了些许安心,向他招了招手回到桌旁,然后拿起了筷子。

原来这两个人的快乐如此简单——她如是想到。 (2009年12月10日,星期三) 十二月里,天气正慢慢转寒,阴雨天变得多了起来,早上醒来看看窗外,庭院里的红砖路没有哪天不被厚重的湿气笼罩。

校园里的情况也差不多,但在寒冷的天气之外,由于距离圣诞节只剩两个星期,各处都开始摆放与节日相关的装饰,教学楼门庭中的圣诞树,玻璃窗上的圣诞老人,似乎准备在节日到来之前,就将人们的情绪提前拉升。

于是在这一片雀跃与鲜活的氛围当中,牧知清的淡漠就显得尤为格格不入。不过在这个早上,走进办公室,打开桌上一封收信人一栏写着他名字的信时,他也露出了罕见的微笑。

他回想起一个星期前发生的事情——也正是手上这枚信封出现的最直接原因。

那天中午,在摆满了广告牌与商家宣传海报的食堂门前,牧知清偶遇了同样来吃午饭的鹿英弘。已经走出食堂的他一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些广告,一边仿佛在一筹莫展地思考着什么,这时,一只有力地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左肩上。

“哟,你已经吃完了?”

他回过头,找到了这只手的主人:

“英弘?你今天不去教职工的餐厅?”

“啊,据说今天学生食堂有橘子汁卖,所以从那边吃完了就过来看看……说起来好多年前就这样了,过圣诞节之前,这里就会到处出现广告。提前三个星期就开始想着给别人送圣诞礼物了?”

鹿英弘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看着牧知清。他摇了摇头:

“我对过节送礼物这件事情不感兴趣。以前过节就自己随便做一点平常自己不会做的菜,意思一下就可以了。比起这个,我更在意另一种情况下给别人送礼物——说起来,我能跟你商量一件事情么?”

“没问题,是关于送礼物的?”

牧知清出现了一丝犹豫,似乎在为自己想问的问题整理措辞。鹿英弘却心领神会:

“送礼物其实很简单啊,投其所好就行了。喜欢打扮的话,就送一些小配饰,发卡或者耳坠什么的。看起来比较开朗的人,就送一些挂饰,或者是那种玻璃瓶苔藓盆景。书卷气比较重的,送书或者钢笔……当然啦,如果你对这个人拿捏不好的话,送一场演出或者展览的门票也是可以的。不过这也只是我的一面之词,虽然有心得,但是也不能从中真正去取悦我在意的人。”

看来确实是说了也等于没说一样,感觉像是被敷衍了,但牧知清依旧点了点头表示了感谢——毕竟这也是最现实的方法。

在拿到信封的那天下午,他像往常一样回到家中,看到客厅中宫羽兰与池谕佳相对而坐,板着脸沉默着。如果不了解实情的话,八成会认为两人在不久之前发生过争吵,客厅里的气氛降至冰点,让人虽然身处室内,依然会感到一股寒意。牧知清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过于明显的举动,引爆冰霜之下的火药桶。

“唉,有时候她们的关系还真是不好把握啊……虽然知道并不是真正的闹情绪,但是这样的相处模式也太扭曲了。”

牧知清无奈地叹气,心中涌起一阵不知如何形容的心痛。当然,并不是因为他误以为两人是真的在吵架,而是两人这样的关系确实会让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感到相当大的压力,更何况是在这样一个本该开开心心的日子里。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也很好推测,直接原因似乎就是一周前的拱顶石被毁——与藏身于暗处的魔法师对决的最终时刻,已经越来越近了,但两位少女对自己的对手依旧不甚了解。

不过和两人虽然保持着沉默,手上依旧在忙着事情,宫羽兰正倾斜着身子看着面前桌面上的抄件,而池谕佳一如往常地阅读着手中的书本,依稀看封面上的字,像是德语。思前想后,牧知清决定打破这冷若冰霜的沉默:

“一切还顺利么?”

他脱下外套走到沙发背后,隔着远远的距离看着那些抄件。

“马马虎虎吧,谁都说不准,冬杉教堂那边,教会调查行凶人还没有头绪,所以这边只能从现场的标记入手。现在的话……姑且能够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蛛丝马迹?倒不如说是空穴来风吧,那些秘密团体就算当时有计划要颠覆教会和王权,也不至于到了现今还要施行数百年前的计划啊。”

牧知清对两位少女的对手行动的目的产生了疑问。

“的确,目的不是为了新世界秩序,而是为了别的什么东西。还有啊……空穴来风不是那么用的,说‘捕风系影’还差不多。”

宫羽兰几乎已经没有吐槽他的力气,只是朝他挥了挥手,让他自己忙自己的事情:

“我在想不清楚事情的时候,会变得比平时暴躁得多,所以出于对你的安全考虑,我建议你暂时离我远一点,我还不至于无助到要把你也给卷到这件事情里面来的地步。”

每当事情超出自己预想的范围时,宫羽兰都会像这样心情不好,放在以往,她甚至会粗暴地喊着让他一边呆着去。不过牧知清似乎已经对她的脾气习以为常,并没有顺从地走开,反而依旧从容地继续和她搭着话:

“既然想不清楚事情的话,还不如去放松一下,感觉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面对这份善意,宫羽兰就算想要发怒,也变得于心不忍起来。

“怎么?你今天看起来比之前要活跃啊,碰到什么好事情了?”

“没,但真要说为什么的话,今天本该就是值得开开心心过的一天吧?”

一旁正在读书的池谕佳偷偷地看着牧知清,宫羽兰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但依旧有些纳闷。他不紧不慢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

“之前买的门票兑换券到了,不如一起出去散散心吧。”

说着,他望向了坐在一旁的池谕佳,她却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他。另一边的宫羽兰则是逐渐皱紧了眉头,虽然他的行为让她很想发点牢骚,但想了想还是忍了下去——在她看来,牧知清应该是想借此和自己的室友搞好关系吧。既然这个建议是自己提出来的,所以尽管她清楚这样做并不能换来池谕佳对他的认同,她依然不想对此进行阻拦。但是今天这样的氛围,大概三个人是没有心情去看展览或者听什么音乐会的——况且本身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的三人行,给人的感觉也很诡异。于是她轻轻咳了两声:

“好意心领了,但我们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有空想起来再说吧。”

池谕佳又将目光集中在了书本上,无声地表示了认同。

“然而你说的忙,现在也就只是在这里坐着然后一声不吭吧?想问题的时候,如果一动不动地坐着,效率其实不如出门去边走边想。如果是因为陷入死胡同而想不出个所以然,那不选思路继续想下去,也不大可能有新的进展吧。”

牧知清少见地坚持着自己的建议,打开信封,将里面的两张票放在了茶几上。宫羽兰凑上去拿起一张看了看,并不是电影票或者演出门票那种没什么新意的东西,而是摩天轮的入场券——据说那边附近的一带现在建成了大量饭店、酒吧和卡拉OK,可以算是一片繁华地带。然而即便那里被称作羽山市的地标,宫羽兰她们却还一次都没有去过。

“今天你们就好好放松一下吧,生日快乐,谕佳。”

说着,他转身准备离开客厅。宫羽兰终于反应过来是自己会错了意,叫住了他:

“那你呢?”

“今晚我要去家教。”

她终于理解了牧知清的意图。看样子这个人并不是为了自己与池谕佳去套近乎,而是想要改善一下她们两人之间在他看来十分冷淡的关系。不过在这件事情上,牧知清完全会错了意,对她俩关系担忧也纯粹只是杞人忧天。不过,有人会为了自己而在意到这个份上,也是宫羽兰从来没有想到的事情,大概这就是属于牧知清的体贴方式吧。

她偷偷抬起头看了对面的池谕佳一眼,而池谕佳恰好也在看着她。在相对而视了数秒之后,池谕佳将身体微微后仰,罕见地露出了微笑:

“虽然已经很久没庆祝过生日了,但牧先生提出来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

“也是啊,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僵在这里的确不如出去走走。”

宫羽兰一边说着,一边收拾起了桌面上的纸张。


摩天轮


半个小时之后,宫羽兰做好了外出准备,在门厅里等待着池谕佳的同时,朝着客厅里的牧知清喊道:

“我们准备出门了,你出门的时候记得——嗯?知清?”

牧知清似乎没有注意到身后向他走来的宫羽兰,只是盯着茶几上的地图,似乎是在研究什么。

“啊,抱歉,这个忘记收了……”

宫羽兰解释着,准备将地图拿走。

“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情想问你——诶?”

他的视线越过近处的少女,落在了站在门厅里,正朝这边走来的另一位少女身上。藏青色的修身羊绒衫,搭配着灰色半身裙与黑色裤袜,这样的穿搭让印象里典雅的池谕佳此刻看起来也十分的青春靓丽,至少这样看来,她的身体也并没有平日里想的那么贫瘠。

似乎是因为受到了某种刺激,牧知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诧异地面朝两位少女的方向,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池谕佳胸前的红色吊坠。宫羽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大概猜出了他的想法,皱了皱眉:

“喂喂,你在看哪儿呢?感觉有些差劲気持ちが悪い。所以说,你有什么问题要问的?”

池谕佳也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前,然后有看了看面前的宫羽兰,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不过并没有对牧知清的行为感到不满。

“不是,只是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的的确确感受到了一种春天的气息。”

池谕佳似乎是听懂了这个比喻,但牧知清这样僵硬的样子,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就连之前那一次生死攸关的谈话中,都不见他有半分慌乱。为了掩饰自己面颊的红晕,她侧过身去,将目光转向了宫羽兰,默默地观察着她的反应。宫羽兰则是歪了歪头,眼中充满了疑惑: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话?总感觉有点轻浮,可真不像是你这种稳重的人能说出来的。怪不得谕佳以前跟我说,你是个怪人……所以你是要去什么别的地方,然后忘记怎么走了?”

“是这样的,りゅうさいたい的那座书城该怎么去啊?”

牧知清指着地图上的一处离广园馆有些远的地方问道。羽山市没有地铁,如果不是步行或者骑车出行,要么打出租车,要么搭公共汽车,而活动范围并不广的牧知清,并不清楚该搭哪一班。

“我想一想啊……おきがわ区的话,我印象里202路应该可以直达。怎么了?你和别人约了在那里见面?”

“不是,只是之前学妹说那边书挺多的,我就想着那天得着空去逛逛。”

“学妹……看来你挺喜欢和比你小的女生走得近啊,快要毕业的学妹?”

宫羽兰无奈地叹着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是,今年刚入学的学妹。”

“大一?牧知清,我觉得你有问题。而且你一个研究生,如果真想要对大学生有什么想法的话,可能其他的本校大学生会为难你的哦——他们会觉得你一个外人没资格和这个学校的女生搞好关系。”

“这哪跟哪儿啊……只是我旁听课程的时候,她经常坐在我旁边,偶尔聊一两句,就当认识了,有什么问题么?”

大概是没听出来宫羽兰其实是在揶揄自己,牧知清觉得她这句话有些阴阳怪气,虽然想说些什么继续反驳,但他还是选择了点到为止。宫羽兰倒也知道他说的学妹是谁,也十分清楚这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火花可言,不过有这样一个机会能够戏谑他一番,倒也能让自己不知从何而来的别扭情绪缓解一些。

“说起来,学妹和现任的神秘学会会长似乎很早以前就认识……除了对他总是换女朋友这件事稍微有些嫌弃之外,他们关系好像还挺不错。”

听到他提起安孝芳,一丝疲惫从宫羽兰的脸上一闪而过,时至今日,她都想不透为什么鹿英弘会选择把神秘学会交到这样一个很容易引起争议的人手上。

“啊那个人啊……他被自己的青梅竹马讨厌也是自作自受吧,本来就是被恋爱刺激感所束缚的奴隶,奴隶可是无心关注别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他们只会取悦自己的主人。”

果然,宫羽兰对待所有她不喜欢的人都是这样,嘴上毫不留情,进而,牧知清十分庆幸自己还没有做出什么会让她手下也不留情的事情。站在一旁观察了许久的池谕佳仿佛想起了什么一样,从手提包中翻出一张卡来:

“牧先生,你拿着我这张卡去,如果要买书的话,记得在这张卡上算积分。”

说着,她走上前,将积分卡放在他的手上,又补充了一句:

“从羽山大学站乘313路到浪雨なみあめ站,大概只要45分钟就能到,比羽兰说那条线路要稍微快一点。羽兰,我去门厅那儿等你好了,你和他先聊着。”

宫羽兰叹了口气,有些困惑自己为什么会想着要对牧知清操心到这个份上——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控制欲有些强,而且不够成熟稳重吧,大概——她如此想到。

“我倒希望英弘和安孝芳这俩人能近朱者赤,变得稳重靠谱一点……”

她把这份担忧与不满说得相当含蓄,然而牧知清还是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莫非我和学妹走得近,会让你不开心?”

“……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这不像是你会做得出来的事情,所以下意识就想到近墨者黑了。”

宫羽兰依然避开了自己的真实想法,牧知清却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也是个活人啊,如果只是一直按照一个性格待人处事,只受到外界的影响,那我不就成没有灵魂的机械人偶了么?说到底你眼中的我到底是一个人,还是稳重的代名词啊?”

诚然,对于一个只认识了不到两个月的人,就简单地用形容词去概括,并且一厢情愿地认为这就是自己所认识的他,这的确是一个十分肤浅的认知。宫羽兰有些尴尬地撩了撩头发,将地图折叠起来,放回茶几下的抽屉里,嘴角掠过浅浅一笑,感到了一丝安心——眼前的男人依然如一只山羊,有些木讷,但同时散发着不可思议的活力,和过去的他一模一样。

牧知清依旧是一脸淡漠地看着她,但她却露出了一个让他猝不及防的微笑:

“那我和谕佳就出发了,你出门的时候记得检查一下灯有没有全部关掉。说起来,今晚你其实并没有家教对吧?”

说完,宫羽兰仿佛带着十足的幸福感走出了客厅。牧知清依旧愣在原地,她的微笑就像是魔咒,将他定在了原地,心中澎湃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了看左手食指上的戒指,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自己的谎言,同样瞒不过那位少女的眼睛。

门厅里传来关门的声响,他望了一眼窗外杂乱的庭院,离开客厅走上楼梯,准备回自己的房间换上出门的衣服。


从羽山大学公交站出发,经过十四站路程,半个小时之后,宫羽兰和池谕佳到达了芝梨しばなし公园站,然后继续步行朝着摩天轮的方向走去。芝梨区是羽山市的传统城区,历史上则是羽山城的南门所在处,传统上就是闹市区。与白沿山的从零开发不同,芝梨区是羽山市最早发展的地带之一,在保留了旧有建筑与历史的基础上,建设新的楼房,焕发新生,一片繁华的景象。

节日来临前,正是街上广告此起彼伏的时刻,各大商场都纷纷打出广告,纷纷承诺着巨额优惠来吸引着潜在的顾客。下班时刻,这里繁华热闹的景象,羽山大学附近那条商业街难以望其项背。宽阔的马路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大型百货商场以及专卖店,还有各色风格的饭店,吸引着路过的行人。由于地处市中心,这里也成为了市民与游客经常前来的购物休闲场所。

“我以前还真没有这么近地看过这座摩天轮,它确实太高大了。据说像这样建在房顶上的摩天轮,全世界也只有羽山市这一家,好像建这个的时候,我还在读高二,那个时候你应该也已经搬到这边来了吧……谕佳?”

在前往摩天轮的路上,两人与熙熙攘攘的行人擦肩而过,宫羽兰看着不远处的巨型摩天轮,抒发着无尽的感慨,而池谕佳则是戴着随身听的耳机,保持着沉默。这位白衣少女似乎有意地保持着与陌生人的距离,而从她身边走过的行人都在无意中稍稍让了让身子。在这片喧闹之中,身着白衣的池谕佳显得格格不入。

“想不到你今天会穿这件白风衣出门,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白色的衣服。”

在宫羽兰的印象之中,池谕佳大多数时候都是一身深色系着装——这似乎也是大部分与她熟识的人们的共识。

“你送的礼物,我怎么可能不喜欢……只是白色的衣服洗起来太麻烦,洗衣机洗多了又会显旧,所以平时就很少穿而已,不过今天嘛,总要有点仪式感。”

雪白的少女淡淡地说道,但宫羽兰的注意力又被街边的一张海报吸引了过去。

“福山、大河、龙马……诶,这是明年的大河剧《龙马传》啊,福山雅治主演的!今年本来想去听他的现场演唱会,结果没抢到票,有大河剧来作为补偿也不错!”

与在宣传海报前一惊一乍的宫羽兰相比,池谕佳则是没有什么反应,大概她并不似宫羽兰那样对福山雅治有着近乎痴迷的崇拜,但依旧十分理解她的这份狂热。

“唉,羽兰,每次你一看到福山先生就激动得不能自已,看来你是真的对这一类男人没有什么抵抗力啊……”

“啊,不妙。”

她也发觉了自己的失态,清咳两声,然后离开了海报栏。

“似乎坂本龙马先生和谕佳你是同一个地方走出来的人呢。”

“嗯,小时候我母亲经常带我到桂滨海岸去看龙马先生的铜像……”

说到这儿,池谕佳也止住了话语,两人继续朝着摩天轮走去。在近处看时,她们才真正相信,摩天轮是完全建在五层楼高的房顶上,并没有与地面相连。也许是已经落成多年,人们早就对这里没有了新鲜感,来这里的客人们更多地选择了下层的酒吧或者歌舞厅,于是这栋楼的顶层就显得十分静谧,只有稀疏的游客和工作人员的身影。

虽然时常有大风吹过,顶楼并非十分寂静无声,但也能与远处地上街道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大概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个庞然大物,池谕佳紧闭着嘴唇,默默地屏住呼吸,仿佛身体被控制住一般,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直径将近百米的巨轮,不知道这种震撼是出于感动还是恐惧。

“看来知清的眼光也不赖嘛,挑了一个光是在外围就能让你驻足观望这么久的地方。”

宫羽兰笑着走上前来,看到池谕佳露出与往常迥然不同的样子,她也觉得十分新奇。

“不,不是因为这个,而是……”

池谕佳的声音有些异样,她掏出手机,打开摄像模式,拍下了一张仰视视角下摩天轮的照片。宫羽兰走到她身边,察觉到她在强忍着喉咙中的哀嚎,强装镇定地与自己对话。

“嗯?你还好吗?”

在宫羽兰的记忆之中,池谕佳很少有这样心慌意乱的神情,而靠着共处这些年对她的了解,这种慌乱并非来自于高度,大概是别的什么东西把她吓成了这个样子。

“羽兰,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现象,就是……有些人会对特定的巨大对象有无法控制的恐惧感,但是又会不由自主地去观察那些巨大的对象,从中获得刺激感。”

“啊?那是什么?Megalophobia?”

“……不完全是吧,前一半是巨大事物恐惧症没错,但是为什么还会一边害怕一边继续去看呢?”

“通过恐惧来获取刺激感,这只能够说明你有受虐倾向吧……果然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喜欢这样的感觉。”

“好像明明不怎么能吃辣,但是一见到辣椒就管不住筷子的某人,也没资格说我。”

池谕佳闭上眼睛,平平淡淡地说道。

“啊……那个……大概是因为我们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这方面的属性吧,只不过谕佳你觉醒得稍微多一点而已啦。”

宫羽兰有尴尬地打着圆场,拉着她往检票处走去。拿着预先兑换好的门票,两人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坐上了摩天轮的包厢,随着舱门缓缓关上,摩天轮缓缓转动着,载着两人升上更高的天穹。

从古至今,人类一直对天空有着莫名的向往与憧憬,我们渴望飞翔,渴望在天空之中俯瞰地面上的生灵万物,于是历史长河之中,一座座高塔拔地而起,二十世纪初,人类发明了飞机,再后来又修建起了摩天大楼。随着时代的发展,天空对于我们来说,已经触手可及。

包厢缓缓上升,随着夜幕的降临,主干道上亮起了路灯,来往车辆穿梭在马路上,散作川流不息的流光,一旁大楼外墙的霓虹灯五彩斑斓,向过往行人展示着这里的繁华。绚烂的光辉并不来源于魔法,而是通过文明与科技给人们带来夺目的视觉刺激。一个个狭小的包厢将摩天轮分隔成一个个独立的世界,将窗外喧嚣的城市铺陈在窗户上——这里,正放映着羽山市的缩影。两位魔法师隔着玻璃眺望着万家灯火,沉浸在这片来自深空的宁静当中。

透过玻璃折射,窗外的景象发生着轻微的扭曲,看似真实的场景变得有些虚妄。人在半空中,有时候会因为参照物的改变而丧失方位感,摸不清自己面朝何方,两位少女之间的对话也因此变得有些暧昧起来。

“说起来,以前我看新闻,说有人乘坐摩天轮的时候遭遇故障,被困在最高点十几二十个小时。你说,他们在等待救援的时间里,会想些什么?”

“羽兰……不要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虽然说第一次坐摩天轮,我觉得很新奇,视野也很好,但是老实说,我还是稍微感到有些煎熬。”

“煎熬?为什么?”

“我说不清,心跳有些快,大概是因为包厢有点小吧……不过我不讨厌这种煎熬的感觉。”

“这是什么意思?听起来有些糟糕エロ。”

宫羽兰强忍着笑,意味深长地揶揄着池谕佳。对面的少女却躲开了她的视线,把眼神转向了窗外:

“相由心生,这样看来,你现在内心也相当糟糕啊……话虽这么说,羽兰,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关于摩天轮的传说:一起坐摩天轮的恋人最终会以分手告终,但当摩天轮达到最高点时,如果与恋人亲吻,就会永远一直走下去。”

“是么……所以你是打算到最高点的时候,对我做些奇怪的事情?”

“……”

池谕佳眼里,此时的宫羽兰就仿佛喝了酒一般,开始放飞自我。

“羽兰,别胡思乱想了,我们从来都不是那种关系,分手又从何而来呢?”

在封闭的包厢里,听觉变得异常敏感,就算是轻言细语,也听得一清二楚。少女们看着地面上的车水马龙与华灯初上,心不在焉地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天。

“谕佳,没想到你现在对那家伙变得宽容了许多啊,也不提没做好觉悟什么的那些话了。不过,让他过多地接触我们的那些事情真的好么?要是他得意忘形起来,哪天误闯了你那边的房间,岂不是……”

“我觉得他不会膨胀到丧失自知之明到那个地步,倒不如说——”

“倒不如说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抹掉他的记忆,然后把他扫地出门?”

“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吩咐的话,他一定会听。”

原来是这样——银发的少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她这样的回答感到些许诧异。

“话说你是从哪里得知那些奇奇怪怪的传言的?”

“什么传言?”

“和摩天轮有关的。”

“曾经读初中,修学旅行的时候,一个男生告诉我的,那个时候我还在高知市。”

“看来你从小就受男生们欢迎。”

“恰恰相反,我其实并不受人待见,毕竟性格孤僻。只有那个男生对我很友善,带我一起玩,虽然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不久之后,我就搬到了这里,已经和他很久没有联系了。”

摩天轮带着包厢继续上升,放眼望去,羽山市的中心城区尽收眼底——一到夜晚,这里就变得热闹非凡,眼下的光影让池谕佳在一瞬间有了回到童年家乡的感觉。

“说起来,羽兰,你打算怎么处理牧先生的事情?”

“我觉得没什么好纠结的吧?等这段时间过去之后,我们就继续研究他身上的那些特质,等入侵者被剿灭之后,他大概就能搬出去了,然后等他研究生毕业,就把他介绍去金晨协会或者玫瑰十字会。总之就是,尽量不让他再多添麻烦。”

“你的意思是,不希望他给我添麻烦?”

“啊……应该是这样的吧,毕竟感觉他这些天对你造成了一些困扰什么的……算了不说这个……谕佳,你有想过去别的地方么?”

“别的地方?什么意思?”

“比方说夏天去北海道,或者温哥华避暑什么的,我还没怎么去过海边呢——本来今年毕业的时候想去,但是没去成,明年一起去么?”

池谕佳有些忧郁地叹了口气:

“到时候再看吧,如果到明年夏天,我们都还活着的话,倒也不是不能考虑这回事。”

终于,摩天轮载着她们到了最高点,身旁的楼宇都处在她们脚下,此时依然在少女头顶上的,大概只有那悬在天空中的一弯月牙。本以为摩天轮转速十分缓慢,但看了看表,从底层上升到最高点,也差不多只花了不到二十分钟——也许转得更慢一点的话,会更加平稳一些吧,面对不断在抖动的包厢,宫羽兰的心里也有些说不出的紧张。

于是她闭上眼,一边让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努力变得平静,一边仿佛在期待着某样东西。


“谕佳?”

宫羽兰缓缓睁开眼,急切地望向对面的少女,却发现她的眼神仿佛在掩饰着什么一样,已经从自己身上再次移开去,凝视着无尽的天空。黑色的长发垂在肩上,搭在胸前,在昏暗之中,白色的大衣显得格外突出。顺着她漫不经心的眼神看去,在她注视的那片天空,残月孤悬在天空的一角。

“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池谕佳的状态变得有些诡异,她的眼中没有了平时习以为常的紧张感。

“今天的月亮,看着有一丝诡异。”

池谕佳则是随意地应了一声“是么”,继续静静地看着。

“没有依靠,找不到容身之所,黑暗之中只能安静地待在一角。”

“嗯?你是在说月亮?”

宫羽兰有些没有听懂池谕佳口中那些飘渺的句子,其中似乎暗含了很多层含蓄的句子,但真要逐层拨开细细咀嚼,对她来说和打哑谜没有什么区别。池谕佳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不知为何,她看到今晚的月亮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感受到某种一言难尽的孤独感,至于这样的孤独到底是指向谁,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当皎洁的月光照耀在身上时,她会感到一丝难以言表的心痛。

“不,我只是在说我们。”

说着,她向着天空伸出右手,似乎想要抚慰那孤独的月光,但迟疑了一阵之后,又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幼稚,将手收了回来。

“……为什么我觉得谕佳你其实另有所指?”

在细细品味其中深意之后,宫羽兰似乎明白了什么——的确有那么一个人,如她所说的那样。少女的眼神之中闪过几点期许,夹杂其中的又有些许落寞,似乎是为了什么而失落吧,在摩天轮的包厢里,透过玻璃看风景,即使转到最高点,那些风景也并不属于自己。突然,她轻声地对宫羽兰说:

“关于刚刚说的那件事情……”

“什么事情?”

“和他有关的事情。”

池谕佳回到了平时的状态,立起冰冻的屏障,将自己置身于冰之城堡当中。这种无形之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状态,让自己室友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有些冰冷。

“并不是我的想法发生了什么变化,而是我对他的认知开始有些复杂了。归根结底,我还是不太了解那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去信赖他。”

“但不管怎么说,你总归是让他在这里暂时住下了吧,对于不信任的人,你不可能做到这个份上对吧?”

“因为羽兰你很信任他。我的性格决定了我不可能轻易信赖任何人,这一点其实很致命。但你却和我恰恰相反,能够十分准确地判断一个人是否值得信任……所以既然你可以毫无保留地信赖牧先生,那我也会相信你的判断。”

的确,眼前这位少女就是这样用自己的方式活着。无法信任牧知清,也想不到好的方法去了解他,但自己作为宫羽兰的协助者,既然她能够给予他信赖,那自己也理所应当给予他一定的宽容。这也是池谕佳目前能够给予他人的最大限度的温柔了。

“不过怎么说呢,不了解的人,我是不会信任的。”

她又补充道。宫羽兰卷着自己胸前的长发,看着被车灯照得灯火通明的马路:

“行吧,含蓄一点也挺好的……没想到你平时看起来待人那么冷漠,有的时候甚至对我也冷冰冰的,其实心里还是很温柔的嘛。”

“……并不是放弃了温柔,只是温柔变得没有那么廉价而已。我们身为秘仪师,并不能像其他人那样,这一点你同样清楚。”

摩天轮缓缓下降,将两人送回地面。宫羽兰先走出包厢,回过头向白色的少女伸出手去,而她则是微微带着笑容,握住了室友的手心。

“大概总有那么一刻,天空,会为他而停留吧。”

她最后看了巨大的摩天轮一眼,像是诉说着自己的愿望一般,轻轻地说道。


无名之人


“他人即地狱。”

牧知清合上了手中的书本,身体微微后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顺便回味着书中的韵味。大概是读书到了近乎痴迷的程度,他的思维依旧还在虚无缥缈的哲学层面驰骋。

太过于关注他人的眼光,太关心别人的看法意见,就意味着无时无刻都活在地狱中,忍受着众目睽睽的火烤,这就是炼狱——当人失去自我、没有主见的时候,何须下地狱呢?现实正如地狱一般可怕。于是他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自己是否是某个人的地狱?又是否正处于某个人化作的地狱之中呢?

羽山市的冬天,太阳西沉得很早,六点钟不到,天空就黑了下来。坐在书吧里的他望了一眼窗外的暮色,微微犹豫了一会儿,将书轻轻放回书架,走到大街上。傍晚的风有些大,他打了个寒战,哆嗦地将脖子缩进衣领当中,快步向附近的超市走去,打算买上一杯咖啡。

街边的电话亭突然响起了铃声,但他并未在意,只是从旁边匆匆掠过,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在他远离电话亭的下一秒,电话的铃声戛然而止,而他依然继续走着,似乎没有察觉到异样。他从一个又一个的电话亭旁走过,铃声也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响起,终于,他察觉到了一丝诡异之处——似乎是有人在盯着自己,街边的电话铃就是一个提醒。

牧知清停下了脚步,望着正在响铃的公用电话,思索起当中的意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驻足,铃声一直没有挂断。一位好奇的路人走上前去,想要拿起听筒时,铃声却突然停了下来,他一脸困惑地耸耸肩,然后离开电话亭,将双手揣进口袋里,继续赶路。而在那人走后,电话铃又重新响了起来。

拨打电话的人仿佛一位有耐心的猎户,在等待着猎物进入到自己的射程当中。牧知清踌躇地朝着听筒伸出手去,刚准备抓起听筒,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了下来。看了看四周,这条街道没有什么行人,甚至马路上的车辆也寥寥无几,而对方明显已经轻松地锁定了自己的行踪,虽然不知道来者何人,但强烈的预感让他作出了不要违抗的决定——如果不接电话,转而逃跑,也许就会发生和工业园里类似的事情,而这一次,宫羽兰她们并不会出现。

于是他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毅然决然地拿起了听筒。


二十分钟后,牧知清坐在一家装潢看起来十分古典、带有一扇屏风的茶室的包间,看着身穿传统服饰的侍者端着托盘,迈着小碎步,将茶点和茶杯一一放在自己面前的小方桌上。

“先生请稍等,我去将正在外面等您的那个人请进来。”

侍者谦恭地鞠躬,然后退出了包间,留他一人在里面安静地正襟危坐。这样正式的氛围让他感到十分诡异,电话那头的声音并没有如他想象中那样采取威胁,只是平静地建议他前往附近的茶室聊一聊。

“但是……我还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我只是羽兰的一位熟人而已。”

对方的声音有些耳熟,但他居然一时想不起来这种熟悉感来自于何处,于是索性一边闭目养神,一边等待着。不久后,走廊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包间的推拉门被打开,脚步声进入到房间里,最后消失在他的面前。当推拉门与门框的撞击声再次传来时,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雪白如陶瓷一般的皮肤,金色泛白的短发,眼镜片后的深红色瞳孔,一位身穿浅米色风衣,宛如人偶一般的俊美女性正端坐在牧知清的面前。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因为惊讶而有些说不出话来——倒不是因为曾经与她有过一面之缘,而是深感她与周围的环境完美契合,相较之下,一袭黑衣的自己反而成了明亮包间当中的唯一一抹阴暗。

他继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女性,眼前的人身体纤细高挑,显得十分有气质。浅米色的外套通常会无意之中让人在人群当中变得高调且格格不入,但穿在她身上时,却有一种独特的和谐感,就算出现在拥挤的人群当中,他人也不会因为这一抹亮色而投去异样的目光——这样十二月里,街上人们仿佛在配合寒冷的气温,大多穿着深色系的外套。

的确,眼前的女生看起来平淡恬静,又显得落落大方,隐隐当中还流露出一丝活泼。淡雅唯美的外表之下,又让人感到她有着与众不同的绝伦聪慧。这样将多种看似冲突的特点和谐地集中的样子,让牧知清感到格外熟悉。不过从她深红色的眼瞳里,他又察觉到了几分让人恐惧的力量,或许那里隐藏着深不可测的黑暗。

对面的女性同样也在端详着牧知清,看到这位青年神情错愕,便挪开了盯着他的眼神,端起面前的抹茶,微微喝了一口。虽然看上去与自己年龄相仿,甚至可能还小一两岁,但她的举止却显得十分成熟端庄。这是他在今天内第二次因为女性的身姿而神思恍惚——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起了自己是否是真的有那么“正人君子”——不过更多地,他还是感觉到了这一切都有那么一丝诡异。

不过就这样看着对方,似乎更加不合适,于是他轻轻咳嗽两声,向对面的女性发问:

“您找我有什么事情么?如果只是为了让我帮宫小姐带个话,大可不必这样把我找来。”

女人抬起头看了看他,将茶杯放下,摇了摇头:

“不,我要找的只有你,跟羽兰和池小姐无关。”

她淡淡地说。从称呼上来看,眼前的女人似乎的确与两位少女相识,但让牧知清感到奇怪的是,在过去的相处时间里,她们却从未提到过有这么一位朋友,于是他选择继续默不做声地看着这位女性。

“她们两位今天居然不在白沿山啊,那几座教堂也没有她们的身影……没想到她们到了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出去闲逛。”

“对不起,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而且请问为什么您要监视我的行踪?”

“因为平时你几乎都在她们身边,我们直到今天才抓到你独自一人的机会。”

女人倒是毫不避讳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牧知清皱了皱眉,猜不透眼前女性的身份,是自己两位室友其中一人的同学么?他无从得知,女人的一举一动都滴水不漏,甚至找不到半点能判明身份的蛛丝马迹。

“那么,你是什么人?无时无刻不在监视我们三个人。”

“牧知清先生,我今天请你来,就只是想随意地聊聊天而已,你大可不必把气氛搞得剑拔弩张,这对你我都不好。”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双手握拳,身体前倾,冷漠的眼神盯着对面正在悠闲喝茶的她。一声叹息,他重新坐直身子,稳定了情绪之后,用自认为温和一些的语气问道:

“那么,请问您是谁?”

虽然有很多想问的事情,但最重要的还是先询问对方的名字。女人的眼神却变得冰冷起来,她眯起眼,仿佛在责怪他一般——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举止有什么失当之处。

“我说你啊,为什么要用‘您’这样一个生分的称呼呢?”

她用平淡的口吻说出十分有少女情怀的话语,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并没有把他的冷淡反应当回事,反而套起了近乎。

“抱歉小姐,我觉得我们还没有熟稔到我能够用更加随意的‘你’来相互称呼——至少我不认为一位坐在我面前但并不知晓名字的人,能被称之为熟人。”

牧知清有些怀疑,宫羽兰居然会和这样一位说话如此不干脆的人有往来。如果真要按照她的性格,碰上类似的人,她大概率会直接掉头就走。不过万幸,坐在这里的,是多少懂得客套对待每一个人的牧知清。女人并没有直面他的问题,反而用纤细的手指握着木勺轻轻舀起一块水信玄饼放进嘴里,优雅的举止让人不禁联想到明治维新初期的华族少女,一举一动仿佛已经不再是简单地为了吃茶,而更像是进行着舞蹈。

“你的戒指……”

女人突然指了指他的左手,食指上依旧戴着那枚镶嵌着月长石的月桂花环戒指——虽然宫羽兰一直嚷嚷着让他取下来,但自己并没有这样的打算,而她的抗议,也仅仅是停留在嘴上说说,并没有采取什么暴力强制手段。

“一个朋友送我的,姑且算是朋友吧。”

他的态度依旧十分冷淡——早知道进来之前就先摘掉了。大概已经习惯了对方慢条斯理的节奏,牧知清也放宽心态,不再执着于立刻知晓对面的女人到底是何许人也。他端起面前的玄米茶,看了看深灰色的茶杯,轻轻嘬了一口,又串起一块羊羹送进嘴里。等到差不多的时候,他缓缓开口重新向她搭话:

“您刚才说,您是宫小姐的熟人对吧?”

女人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原来先生你称呼熟识的人,也是那么生分啊。直接叫羽兰不就好了么?”

牧知清并没有理会她那不痛不痒的纠缠,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我记得我见过您一面,在图书馆的地下档案室,您也住在羽山大学?”

女人短暂地感到了一丝意外,但很快换了一副愉悦的样子看着他:

“是么?原来当时坐在桌子前的那个人是你……当时我还觉得有些不自在,总觉得你的眼神像两把剑一样想把我刺穿——我真的会让你天然地产生敌意么?”

看来女人在那件事情之前就已经见过了牧知清,但他却并没有在此之前见过她的印象,大概是在某个不起眼的时间里偶尔相互对视过吧,他也懒得进入到记忆深处去寻找那种虚无缥缈的回忆了。

“也罢,大概你是真不记得我们在哪里第一次见面了,不过这也不重要,每天都要见那么多人,记不住也正常。”

不知道为什么,他回想起了那个晚上,林中空地上的那个身穿黑斗篷的新进会员,以及工业园里,那位被宫羽兰击落的神祇。

“恕我冒昧,您不是已经……”

女人抬起手指,制止了他想继续说下去的话。

“人能够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活着,肉体只是其中一种最为普通的方式。抱歉,看你这么正经的样子,就忍不住想要捉弄你一下。我还是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甘夏かな,和羽兰有一个共同的朋友,叫鹤一澄。”

“这不是你的真名吧?”

听到鹤一澄的名字,牧知清的胃里开始翻腾起来。自称是甘夏的女性点了点头:

“名字什么的并不重要,它只是肉体的一个编号而已。用那种方式把你叫过来,是要避开池小姐的注意,因此不得不用这种谨慎一点的方法。”

谨慎?牧知清暗自觉得好笑,操控了一整条街的公用电话,而不是打个电话,这样的行为居然也能被称之为谨慎。他继续不动声色地喝着茶,等着甘夏接着说下去。

“似乎你并不像从前那样惊慌失措了,我还盼望着看到你听到他的名字时,那种从眼神中透露出的恐惧。”

“那是因为你看着没那么吓人。”

甘夏的嘴角掠过一丝笑容,柳叶眉如同新月一般悬在额下。

“是啊,看来你也是一个无畏的人——不过无畏,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种无知,先生你觉得呢?”

她充满愉悦的话语暗含着挑衅,让牧知清有些窝火,他皱了皱眉,但仍旧一言不发。低头看了看表,现在是晚上七点半,他寻思着两人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夜幕完全降临,为了避开下班后的交通堵塞,两位少女选择了一条较为偏僻的公交线路。站台附近没有行人,许久也不见有车辆经过,只有昏黄的路灯照亮着孤独的树影,遮蔽两人的身躯。终于,公共汽车宽大的车身出现在视野当中,缓缓地停在站台前,打开了车门,在确认了是自己需要乘坐的线路之后,两人走进车厢,坐到了后排的座位上。

“羽兰,车厢里的灯好像坏了。”

“是么……总感觉那个灯亮不亮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都差不多昏暗。”

“你不会觉得心慌么?”

“还好吧,以前可能会有,但现在我倒是挺喜欢这种昏暗的环境。”

池谕佳叹了口气,轻轻握住宫羽兰的右手,默默地闭目养神。突然间,她的左肩感到了几分重量,睁眼转过头时,她看到的是一头银发洒落在自己白色的风衣上,宫羽兰同样也紧握着她的左手,安静地靠在她的肩上。

“羽兰?”

“嗯?”

“我能认为这是你极其少见的撒娇么?”

“你不喜欢?我只是偶尔学一学你的行为而已,毕竟有我也是个女人,有的时候也需要依靠。”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很罕见……倒不如说,我挺开心的。”

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池谕佳确信宫羽兰此时一定在微笑。真的很少见到她小鸟依人的样子,不过这样的姿态让鹿英弘他们看到,估计会让她在那些男人们心中的形象崩塌吧。

池谕佳似乎很享受现在的状态,甚至希望时间能够停在这一刻,永远保持着这种幸福的感觉,就仿佛手捧着易碎的玻璃之花一样,想要紧紧握住,而又不得不小心翼翼,不经意间流露出温柔的眼睛,仿佛诉说着她此刻的心境。

车厢里除了两位少女以外,没有别的乘客,大概是因为这条公交线路过于诡异地穿行在就算是白天也人迹罕至的地区。窗外的世界一片寂静,路灯昏黄,时不时就有某一处因为没有及时维护而熄灭,让那一片区域陷入阴沉的黑暗。这一条线路存在的原因,大概是为了方便这些老旧地区居民的出行,因此尽管极少有人乘坐,但依旧保留了下来。

自然而然,这条线路沿途经过的也是没有什么人的地方,于是车内车外,都保持着最为原始的空旷与宁静。车外的路灯只能有限地照亮车厢里靠窗的部分,泾渭分明地用光影将两位少女分隔开来。公交车一次次停靠在无人的站台边,车门象征性地开了又关,然后又慢慢行驶进入黑暗之中。在光与暗的交错之中,宫羽兰闭着眼,安静地感受着车辆行驶时引擎带来的震动。

车里弥漫着轻微的汽油味,气氛隐隐有些诡异,但靠在池谕佳肩膀上的宫羽兰依旧安之若素。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她只要闻到汽油的味道,就会感到安心,而池谕佳一直都觉得,这是一个让她感到莫名其妙的癖好。

“汽油里面有芳香烃,能闻出香味是很正常的事情,大概你的嗅觉比我灵敏得多,所以才会讨厌这种气味吧?”

“大概吧,我闻到稍微浓一点的香水都会觉得有些头晕,尤其是茉莉花香……”

“茉莉花香那是由于别的原因吧……”

池谕佳用手在鼻子前扇着风,目不转睛地看着车厢空旷的前半截。公交车又在一个站台前停了下来,走上来两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人影,仔细一看,两人还架着一个头发散乱看不清面容的人,轻微的咔哒声混杂在了引擎传动声当中。司机回过头向车里的人喊着话,到了交接班的时候,需要等待十分钟,然后解开安全带,走下车去。

车厢是最理想的结界,司机已经离去,除开刚上车的三位十分诡异的黑衣人,车上只有两位少女。逼仄的车内空间,狭窄的车门,没有灯光,甚至无需施展法术,就能将这里当中最理想的战场。池谕佳皱起了眉,警惕地看着那三个举止有些不正常的人。黑暗中,被夹着的人影抬起了头,眼部闪着依稀的红光,一动不动地同样远远望着正坐的池谕佳。

“果然是这样,我早应该察觉到的。”

“嗯?怎么了,谕佳?”

宫羽兰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立刻也察觉到了异样。

“这趟车上的乘客一直都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发现了么?”

“是啊,这条线路本来人就少……等等!”

她终于意识到了诡异之处,倒吸了一口凉气。两人并排坐着,并没有眼神的交汇,只是一同望向车厢的前部,思索着应对方式。两人保持着缄默,但对面的三人已经行动了起来,被架起来的那个人张开了嘴,发出来怪异的响声。车厢里立即变得烟雾缭绕,宫羽兰伸出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三角形标记,将身边的迷雾从两人身边驱赶开。当视野再次变得清晰之时,车厢里的两位少女身边,已经围满了黑色的身影。

“他们这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么多不死生物?”

“只要玛那或者以太足够的话,召唤再多的生物也不是问题。”

“不过那个咔哒咔哒响的,是球形关节人偶吧?”

宫羽兰一边说着,一边搜索着,很快锁定了人偶的身影,然后朝着目标挥动着右手,一发金色的光弹飞了出去。虽然准确地命中了身躯,但这一击对人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最浅层次的攻击法术对它无能为力。

“看来破坏力最小的攻击对它不起作用……那这台公交车可能就保不住了。谕佳,你来掩护我吧。”

她正打算卷起袖子发动更加强力的攻击——见识过了工业园当中那个人偶的行动力与破坏力之后,她在心里已经把它们的危险程度提高了好几个等级,并且一直思考着使用何种强度的攻击法术能将它们一击必杀。然而——

“有更加简单的方法,不用毁掉这辆车。”

池谕佳压住了她的手,然后解开了风衣的纽扣,露出胸前的红色吊坠。吊坠发出微弱的光芒,悬浮到半空中逐渐熔化,成为一颗具有银白色光泽的液态金属球。在它的四周,空气开始变成缕缕白烟环绕着,球体自身也开始逐渐变大,并逐渐飘向车厢的中间位置。

“等一下,谕佳,你那不是——”

宫羽兰诧异地睁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一旁闭着眼默默聚集着内力的黑发少女。

“羽兰,如果按照你的风格,大概会要把整座大巴都给毁掉吧……”

她无奈地点头承认了这一点。身着白衣的少女发着光微微照亮着昏暗的车厢,轻声的咏唱仿佛在鸣奏一首悠扬的歌曲。车厢里的黑影开始骚动起来,不死生物察觉到了猎物们的异常,两位少女远非它们所想的那么脆弱,她们身上的神秘力量,比自身要更高一筹。同样身为神秘的它们,更懂得池谕佳的恐怖之处。

它们想要逃离车厢,但液体金属球已经封住了退路,将它们困在了原地。

“你们这群东西,可真是扫兴啊……明明想要放你们一马,但你们依旧不依不饶。”

寒风从车窗外吹了进来,池谕佳抬起了戴着羊皮手套的右手,控制着金属液体的流动。不死生物们发出阴沉的哀嚎,企图挣脱身上的束缚。

« Florissons! La fleur de mercure![1]»

瞬间,万道箭影在车厢中闪过,少女的声音如同宣告死亡的歌声,金属液体带着鲜血一般的残酷,在黑暗中流动着。待到一切沉寂下来之后,除了两位少女,车厢中就只剩下了正在缓缓褪色的深色污痕。所有的不死生物,连同最初三具人偶,都被抹去了存在,迅速地溶解在了反射着金属光泽的液体当中。

两人离开了座位,走到车厢前部,地面上还剩下一截人偶残片。池谕佳轻轻将它捡了起来,发现里面钉着两个八音盒。

“想不到你居然把那个给带在身上了。”

宫羽兰皱着眉头,似乎十分反感那个东西——毕竟那是用水银制成,原本并非用于战斗的自动机械,池谕佳用拉丁语命名为“Hydrargyrum”,而宫羽兰则叫它“墨丘利之翼Ailes de Mercure”。先不说水银对人体的危害,能力越强的使魔本身还会释放越大的能量,稍有不慎就会波及旁人。将它用在非战斗情况下或者阵地防御中尚且可控,但像今天这样休闲时随身携带,她还是觉得有些后怕——就好像是头顶随时悬着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

“谕佳,为什么你总是不听我的劝告啊……带这么危险的东西还不跟我说一声,这个对你身体的伤害可不是好玩的,何况你本来身体状况就不太好。如果可以的话,我倒希望这玩意儿只放在家里使用,不要拿它去作战。”

“抱歉,只是我预感今天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就带上了。”

池谕佳面带歉意,继续观察着碎片上的八音盒,果不其然,机芯上同样刻着一枚倒五角星,和在教堂前被杀死的那些尸妖和吸血鬼口袋里的型号一样。

“用八音盒当作咏唱聚集以太,然后再通过持续运转而让以太循环,这样的设计还真是精巧。不过让人偶活过来,其实没必要用这样的机械装置,还是说,制造它的人只是想要一个没有思考功能的机器?”

“什么意思?”

宫羽兰并没有听懂她说的后半段话。池谕佳继续查看着八音盒,想要拆下机芯上的滚筒。

“这种机芯我之前见到过,在雲威くもい教堂击退那些不死生物的时候,从它们的口袋里发现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当时更像是一种恐吓信,不死生物是不需要这种装置的,但是……”

她顿了顿,犹豫着要不要将实情说出来。

“嗯?什么但是?”

“当时那些不死生物并不是被召唤出来的,而是被改造的,不过这也很让人吃惊就是了。”

宫羽兰感到了一阵寒意,她后退了两步,小心翼翼地避开飞溅在四处的血迹:

“那岂不是……!”

虽然听起来十分荒诞,但的确存在着将人体改造为不死生物的黑魔法。尤其是在灵魂极其缺乏的时候,这种现象尤为常见,并不召集逝者的亡魂,而是直接将人的灵魂捕获,然后对身体加以改造,让其成为魔法师手下的棋子。这样的手段能够十分快捷地制造为自己而战,又用之即弃的“武器”,但这也是众多魔法师的禁忌。所以尽管这样的“武器”性能比较优异,魔法师们却几乎清一色地止步于运用无生命的材料制造使魔这一层面上,这一点在金晨协会内部尤为重要——魔法师若被发现使用禁术,被清理门户是免不了的,更有可能还附带别的惩罚。

然而,编制外的魔法师使用这样的黑魔法,虽然理论上面临着协会的追剿,但事实上,追剿也只停留在成员们口中的章程上而已。不过从一次与不死生物的战斗过后,池谕佳就发现了一些端倪,她推测发动这几次攻击的幕后主使并不属于传统上的魔法师,更像是围剿魔法师的“赏金猎人”。

“先不说那个,这些八音盒的金属器件是炼金术的产物,它的内部法术架构和你的有些器件是互通的,似乎和你有相同的老师。”

池谕佳把八音盒递给重新走到身边的宫羽兰。她有些困惑地查看着,觉得难以置信:

“不可能啊,他怎么可能会变成那样的人?太反常了。”

宫羽兰将金属件交还到池谕佳的手上。

“如果他想要的是法术源,那完全没有必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暗害我们,他有更好的办法。而且依照他的风格,骑士间的那种决斗才是他更加可能选择的方式……但是这种法术架构又怎么解释呢?而且的确羽山地区的结界没有发出警报,不能排除他的嫌疑。这一切太没有逻辑性了,不能自洽,这里面一定是我们缺失了什么信息。”

听着她有些凌乱的话语,池谕佳的脸上写满了阴沉。

“羽兰,你的意思是,存在另一个躲藏在暗处的人?”

“我觉得是这样,那个人不属于魔法师,但依旧使用着魔法,如果鹤一澄将那个人当作助手的话,那这一切就好解释了。我最终还是要面对他啊……果然是无论如何也回避不了。但就算确认了我们的对手是他,那又如何证明他那个助手的存在?”

两位少女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要查清一个并不知道是否真实存在的人,的确是一件十分诡异的事情。不过这起意外事件,总算是让中断的线索有了突破口。


茶室中,牧知清与甘夏依旧在闲聊,茶杯中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光与两人的身影。

“所以说,你在厂房里遇险时,突然间她从暗处出现,把你救了回来?那还真像是她的行为方式……她一直都是那种,自己身边的人如果陷入险境,她就会想着去帮一把。大概她从一开始,就已经认为你和那些从前骚扰她的人们不同了吧。”

甘夏一边听着牧知清讲述两人之间发生的故事,一边喝着碗中的抹茶,细细品味着两人心照不宣的关系,仿佛将这些听起来有些奇幻的故事当作了茶点。

“甘夏小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嗯?但说无妨。”

“既然你认识宫小姐和那位男人,想必你也是和他们一样的人,所以想问问为什么他们两人对待我的做法截然不同。”

牧知清抛出了一个带刺的问题,甘夏依旧不动声色地看着碗里,保持着极具压迫的沉默。

“先生,容我冒昧,其实鹤一澄的做法才是从上古以降的传统。我们每个人都会有各自的原则,但大多数人的第一原则是保持隐秘。你偷窥过某个仪式,为了那个隐秘性,他不得不对你采取那样的措施。把秘密看得比性命重要,才是我们这群人的共识,相比之下,羽兰反倒是一个另类了。”

“她没有杀过人。”

“确实没有,所以我现在才想着要去找她。”

“让她趁早下定决心?”

“是。”

从甘夏的话里,他听出了一丝蹊跷。喝了一口玄米茶之后,他重新直视着对面的女性:

“我能认为你这是在威胁我么?”

甘夏却笑了起来:

“先生如果要这么理解,我这么再如何解释也没有用。不过羽兰就算没有杀过人,但她依然要坚守原则。将你强行将你拉入白沿山里保护起来,我是不是能认为这是变相的软禁?而到了你能够离开的时候,又会不会清除掉你在这段时间里的记忆?”

“如果你说的这一切都属实,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回事?”

“我听说羽兰遇到了些麻烦,觉得差不多该要给她一些建议,所以就过来了。在那之前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先跟你说清楚比较好,不过你不必对我抱有那么强的敌意,我并没有要害你的意思。”

牧知清收起了有些锐利的目光。两人相对而坐聊了大概一个小时,虽然感觉与甘夏聊天有些费力,但并不是那么讨厌,大体上来说还是比较愉快的,大概谈论话题是自己憧憬的人吧——以喜欢的事物作为话题,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会变得轻松许多。

“话说回来,先生,有件事情我能好奇一下么?从最开始我就在意这件事情。”

甘夏的眼里闪着如同少女一般的好奇心——大概她良好的态度也是让交流得以继续的原因之一。

“在意的事情……是这个么?”

牧知清伸出左手,示意着食指上的那枚戒指。甘夏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其实就是羽兰送给你的吧?你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互送戒指的程度了?”

“啊?”

“不管怎么说,到了送戒指的地步,两个人的关系就已经……对吧?”

她用十分暧昧不清的话猜测着两人确切的关系——大多数情况下,的确也只有在确立关系,在订婚的时候才会互送戒指,但是这两人之间……在她看来没有那种可能。

“没有,宫小姐送这枚戒指的时候说,不许戴在手上。”

“然而你并没有遵从她说的话嘛,戒指不正在你的食指上么?”

“我……”

牧知清摸了摸那枚戒指,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甘夏前倾着身子靠近他,露出一个颇为理解的表情:

“原来如此……明明你对羽兰抱有特殊的感情,为什么还要用那么生分的称呼?”

“我对她没有想法,只是敬重而且憧憬她而已。我和她之间,如果您硬要深究,只是师父与学生的关系而已。”

他干脆地回答道,而她眯起了眼:

“是么……这么说,你对我们这群人的事情已经十分熟悉了?”

“不,其实我对这些知之甚少,宫小姐并不让我过多这方面的东西。”

甘夏摊了摊手:这不就是变相的软禁么?

“甘夏小姐,您真的是宫小姐的朋友么?为什么我感觉你和那个男人一样,对她有一种相当深沉而且扭曲的执念?”

“大概吧,我和鹤一澄,对她来说几近朋友。”

“几近朋友?那严格说来,其实不是?”

“在她看来,我们是敌人,如果让她来说,估计会说是不共戴天的敌人——毕竟她是怀玉之人。”

“说句实话,您看起来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两人之间看似融洽的氛围在几句话之后降至冰点,她的眼神变得冰冷而且尖锐,牧知清的表情也变得冷漠了起来。甘夏端起茶碗,将剩下的抹茶一饮而尽,然后轻轻地放在桌上,静静地看着他:

“先生,我建议你和他单独聊一聊,我先失陪了。”

说着,她打了一个响指,轻微的脚步声在屏风后响起,随后,一个男人的身影走出屏风,来到桌前。甘夏站起身来,微微朝男人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门,离开了包间。牧知清抬起头打量着他,灰白的头发,但看起来之比自己年长三四岁。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稳重,深黑的衣着色调依旧难以掩饰显露出的大气。男人不苟言笑地朝着他点点头,然后坐在甘夏的位置上:

“又见面了啊,牧知清先生。”

牧知清一言不发,只是稍微点了点头。毫无疑问,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男人——曾经将自己与宫羽兰困在工业园中,企图杀死自己的鹤一澄,就坐在自己的面前。他冷冷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鹤一澄倒不为所动,只是轻描淡写地打破了沉默:

“那我就开门见山好了……您还继续打算和羽兰她们在一起么?”

“鹤先生,怎么说呢……就算我的确不该如此,这件事情也与您无关。”

“我从你的角度出发来说,这确实不该。”

“但这也不由您说的算。”

双方继续僵持着。鹤一澄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且逼人,隐隐透露出一股寒气,充满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这让牧知清直接联想到了那天晚上他站在纪念塔上的样子。他依旧不动声色地坐在原处,而鹤一澄的眼神已经逼了过来:

“牧知清先生,你是知道的,这样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敌意和无形中的魔力悄悄地散发在整个包间,牧知清感受到了眼神背后的敌意——对面的男人已经毫不掩饰地表达着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想法。而鹤一澄也在静静地观察着对面青年的面部表情变化,被尖锐的眼神盯着的时候,一般人从眼神中透露出的恐惧会让他感到愉悦,随后则是对方对自己的态度显著地改变。

但是他从牧知清的身上看不到这一点。这位青年只是淡淡地反问道:

“我倒是想请问您,听取一个曾经想要杀死我的人提出的建议,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鹤一澄收回了咄咄逼人的眼神,缓和了一些气氛,然后继续说道:

“也许我说服不了你远离我们之间的某些事情,但是如果你执意继续住在白沿山上的话,我倒是愿意在某些方面帮助你。”

“为什么?”

“据我所知,你在这里的生活并不平稳,而且你如果继续和羽兰她们在一起的话,难免卷入我们之间的自相残杀。我觉得你需要被人保护。”

“我想您必然不会是出于慈善才来帮助我的吧?”

“我只需要知道她的近况就好。”

“近况?为什么?”

牧知清一直认为鹤一澄与宫羽兰之间有些特别的关系,至少他并没有将她视为敌人,反倒像是十分挂念这位旧友,这恰好应证了自己的猜测。

“我一直惦念着她,但是因为某个原因,我并不能打探羽兰的消息。而且这份惦念当中又有些许隐情,毕竟我和她之间有着一种,一言难尽的关系。”

大概已经是猜到了三分,他斩钉截铁地拒绝了鹤一澄的提议。

“真的不考虑一下么?”

“不必了,我不感兴趣。如果您还有闲情逸致,可以说一说以后会发生什么。”

甘夏看向空空的茶碗,自顾自地笑了:

“不愧是你啊……缄默者终将声震人间,漂泊者终将点燃闪电,看来你是真心需要羽兰,而她似乎也想把你留在她身边。不过这样的话,那就请你务必做好一些准备和觉悟。”

“比如说和您成为敌人?”

“恐怕不止如此,至少我现在已经把你列为潜在的敌人了,你得考虑考虑自己的处境。虽然现在我还没有想好要把你怎么样。”

牧知清的背上冒出了冷汗,当下的谈话看起来甚至比工业园那一晚还要凶险。

“您刚才说您十分惦念宫小姐,却又要和她成为敌人?”

就算被各种暗示,他下意识想起的还是宫羽兰的事情,反而并没有过多地考虑自己。鹤一澄也大概知道了他对待宫羽兰的情感——在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里,他对这件事情的理解就已经比牧知清将近两个月以来的自我认知还要深刻。他的心头泛起一阵苦涩:

“正是因为惦念,所以才会成为敌人。我要夺回几年前她抢走的,本属于我的东西,然后将她珍视的东西一件一件毁掉——但你似乎一开始并不在我的计划内,所以方才甘夏才会替你感到担心。”

鹤一澄叹了口气,似乎在为牧知清的结局惋惜。

“出于爱所做的事情,总是发生在善恶的彼岸,我心里对她更多的,是不甘和仇恨。本以为两人之间的争斗只会发生在彼此之间,没想到这一次居然牵扯到了局外人,而且这个人并非无足轻重。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有趣。”

“然后你就让甘夏小姐来探我的风口么?”

“算是吧,原本我以为你是羽兰的杀手锏,但现在看来,你只是一个本该与此毫无瓜葛的局外人而已。所以理论上我其实想放你一马。但是我总觉得,现在把你放走的话,对于将来我的计划会非常不利,所以……”

果然,被人高估也并不是什么好事情。图穷匕首见,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鹤一澄都没有想要放过牧知清的想法,他有些头晕目眩,拼命地思考着接下来的应对方法。

该怎么办呢?选择现在就逃跑么?

短暂的沉默之后,牧知清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或者说他尽量装作波澜不惊的样子——准备离开包间。

“且慢,你已经尝试过了,逃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倒是会逼我采取最后的解决方案。所以,想活着出去,就安心待在那儿。”

“如果我待在这儿,您就不会杀我?”

牧知清眯起眼看着鹤一澄,并不相信他的话语。

“我现在并不想杀你,倒不如说,只有我才能救得了你——毕竟我还是挺看好你的。”

说着,他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时,深蓝色的眼瞳变得鲜红,目光如利剑一般朝牧知清刺来。剧烈的眩晕感涌上大脑,四肢仿佛触电一般被麻痹,牧知清立在原地,动弹不得。头部沉重得让身体不堪重负,也许下一秒就会摔倒,无尽的疲劳感从四面八方侵蚀着他的身体。他咬紧牙关,努力不让自己的意识在重压之下湮灭,同时依旧紧紧地盯着面前那一双鲜红又无限深邃的眼睛。无数字句快速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记不清那些信息,但很确定的是,自己的身体因为恐惧和愤慨而略微有些颤抖。

眼前的男人是宫羽兰的故交还是死敌,都已经不重要了,牧知清现在唯一知道的是,鹤一澄对自己而言,是一个过分危险,而且还有些歇斯底里的恶魔。

“抱歉,我并不觉得我值得被您看好。”

“是么?我并不这么认为……归根结底,我们都是同一类人,不是么?”

鹤一澄站起身,朝着牧知清走来。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本能地想要向后退去,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无法挪动。男人看着他眼神的深处,沉重地叹了口气:

“受苦的人,没有悲观的权利。我有的时候,和你的某些行为还挺相似的,比如说,遇到危险时下意识想要逃避,自以为逃过一劫便无需承受责罚,借着逃避来自己不再受伤害。不过要我说,从某种程度上说,你比我还要扭曲。”

扭曲么?他并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如鹤一澄说的那样。

“受到排挤、压抑,被人斥为哗众取宠而陷于孤独中,这也是你过去的人生吧?你努力想要融入那些人,但是结果呢?你现在还有面对现实的勇气么?”

不知道。

脑海里只剩下了某个银发少女的身影,牧知清拼命想要抓住那飘渺的思绪,话到嘴边却怎么样也说不出来。

“我们都被欲望所束缚,但那些欲望也是我们活下去的动力。有些人想要金钱,有的追求地位,还有的妆点自己的美貌……至于我们,渴望的只是复仇而已。”

“不要把我和你混为一谈,我和你不同!”

牧知清果断地否定。鹤一澄却笑了出来:

“呵……并没有什么不同。你和我一样,质疑这一切的合理性,想要毁掉让你痛苦的事物。你也会对你自己现在的样子感到绝望,因而渴望得到一切,尤其是你苦苦追求而得不到的爱——如果得不到,宁愿毁掉。”

他顿了顿,走到牧知清的身边,在耳边轻轻地说:

“你其实,也想‘拥有H’羽兰,对吧?”

住口黙れ……根本不是这样!”

牧知清握紧了拳头,带着由衷的厌恶,咬牙切齿地说着。

“所以我才说,你更加扭曲啊。每一个人都急于从自己的枷锁中解放出来,所以这个世界才充斥着谎言,也正因为如此,我们的心里才会充满仇恨,各种欲望在心中躁动着,最终倾泻而下——正视你自己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不必枉费口舌,我说了我和你不一样。”

“收起你的圣人心吧,牧知清先生,人就算是放弃一切,也能好好活下去的。所以羽兰她对于你来说,就成了一个微妙的存在——你把她当作你的寄托,而她也不允许你放弃曾经坚守的原则——你就这样完全活在了痛苦与纠结当中。”

鹤一澄缓缓离开牧知清,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我已经把我们的剖析完全说出来了,你大概也能知道,为什么我会看好你了。怎么说呢,羽兰和你如何看待对方这件事情,我不在乎,我只是想要拉拢你而已,和她的存在与否没有什么关系。”

“那我必然会让您失望的,鹤先生。”

“不,你并没有意识到你自己,甚至一直回避谈论自己。诚然,常常谈论自己的人,往往只是为了隐藏自己,但完全不谈自己更是一种高贵的虚伪。你并非没有能力,而是你拒绝正确地评估自己,拒绝正视自己的未来,转而去关注你那如同深渊一般的过去——对周围的人无能为力,对无限放大的丑恶人性束手无策,一次又一次地去体会那种无助。”

牧知清继续保持沉默,像是被戳到了痛处。

“不过回顾过去对于你来说,也只是饮鸩止渴罢了,当你长久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也正是如此,你的内心才会充满复仇的念头。这就是你,同时也是我现在的样子,不知道我们这样,是可喜还是可悲呢?”

他开始有些理解眼前的这个男人。带着复仇的念头,但鹤一澄对自己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敌意,也并非是执意要置自己于死地。如果严格说来的话,他心中更多的是对过去经历的愤怒与现状的悲哀。如果可以的话,他倒很乐意去说些安慰他的话,甚至和他交心,但是——

“鹤先生,这与可喜可悲无关。”

他仿佛有些抱歉地回答了这个问题。鹤一澄并没有露出预想的失望表情,反而再一次笑了起来:

“是么……原来暗示对你不起作用。看来你还真是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啊,不喜欢那些空虚的泛泛而谈,反而中意一针见血的说法,挺好的,我更加看好你了。那么,我就直说好了——”

他向牧知清伸出了右手:

“你并非为过去所困,相反,你十分怀念那段时光。加入我们吧,不要再管羽兰的事情了,这样才是对你而言最安全的做法。这是一场战争,牧知清先生,是时候做出决定了。”

虽然之前的铺垫十分冗长,但鹤一澄到底还是希望将他拉拢过来。就算心里清楚如果拒绝,就相当于彻底卷入宫羽兰与鹤一澄的争端,牧知清依然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复:

“对不起,我对你的提议不感兴趣。”

“我能知道你的理由么?”

“因为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反而还会多一个累赘。”

他极力避免激怒眼前这位几乎已经等同于敌人的男人,必须让他本人得出“自己对他毫无价值”这个结论,才有可能全身而退,于是这样的答复就成了他唯一能立即想到的说法。

鹤一澄深吸了一口气,盯着牧知清看了十余秒,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样么……那好吧,没有办法,我只好认为你也是对羽兰来说极其重要的人了。”

头发灰白的年轻男人缓缓站起身,走向包间的门,突然回过头来:

“你回去之后,帮我给羽兰带句话吧:她总有一天要把属于我的东西还给我。”

“我知道了,一定会转达的。”

鹤一澄轻轻点了点头,拉开推拉门走了出去。牧知清仿佛全身散架一般坐了下来,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他第二次在这个男人的手里活了下来。

甘夏走了进来,站在了他的身旁:

“我送你回家,你住在哪里?”

“啊……广园馆,在白沿山上。”

她点了点头,然后用一种钦佩的口吻对他说道:

“牧知清先生,你果然是个奇怪的人啊,不过也有可能是个能凭一己之力扭转局势的人,不知道我把你送回去这个决定是不是正确。”

她扭过头莞尔一笑,然后站在了包间门口,耐心地等待着。


煮豆燃萁


“啊,你回来了,知清。”

宫羽兰站在客厅里,回过头对走进门厅的牧知清打着招呼。虽然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看起来挺开心的样子——大概是因为某种悬而未决的事情已经找到了解决思路而精神高涨。一旁的池谕佳则是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白色的外套搭在身后的沙发靠背,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茶几上展开的地图,仿佛一位运筹帷幄之中的军师。

看着两位飒爽的少女,牧知清有些精神恍惚,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柳祭台那边的书城应该还让你满意吧?”

将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挂在衣架上之后,宫羽兰随口对牧知清问道。他木然地点点头,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一样,朝着厨房走去:

“总而言之是发生了一些事情,看样子你们也刚回来吧?我去给你们泡茶。”

“茶包就行,谢谢了。我和谕佳这边也有些状况,但总归有些进展了。”

心情舒畅的宫羽兰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继续去忙起了自己的事情。在泡茶的时候,牧知清更加明显地感受到了自己的不对劲,好像正在泡茶的不是本人,而只是在旁观而已,明明正在做的事情,却感受不到一丝实感。像是踩着轻飘飘的棉花一样,他将装着茶壶和茶杯的托盘端到客厅,轻轻地放在茶几上。

“所以羽兰,那个只是疑似存在的助手,你打算怎么去查?”

“看样子只能拜托教会来协助了……那天晚上单单对上鹤一澄,就让我们两个人够呛,要是两人联手起来进攻,只靠我们的话,可能会更加被动。”

宫羽兰自动无视了站在一旁的青年,但池谕佳却嗅到了一丝异样:

“牧先生,从刚刚开始,我就感觉你有些不对劲,是发生了什么吗?”

牧知清摇了摇头,回避了她的问题:

“你们说的那个助手,是叫甘夏么?”

一丝疑惑从宫羽兰的眼中闪过:

“甘夏?你从哪里听说的这个名字?”

“不久前我在柳祭台的时候,一位自称叫这个名字的小姐把我约到一家茶室,聊了一些事情,跟你们和鹤一澄之间有点关系。”

宫羽兰目瞪口呆,竟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池谕佳充满担忧的脸阴沉了下来,她站起身走到牧知清的面前,用严厉又带着些责备的神色看着他:

“牧先生,那个人,对你说了些什么?”

“她想要拉拢我,和我聊了许多之后,把鹤一澄叫了出来,又说了一堆奇怪的话。”

记忆变得有些模糊,就发生在不久前的谈话内容,竟然只剩了一些隐隐约约的淡薄印象。他拼命地回忆着,并没有注意到面前已经生气到全身都在颤抖的池谕佳,缓缓举起了右手。

“谕佳,你这……”

啪!

宫羽兰还未来得及制止,清脆的声音就已经在客厅当中响起。池谕佳这一巴掌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也让神情恍惚的牧知清终于清醒了过来。在面前是少女眼中,他看到了除开愤怒之外的,更加深层却强烈的情感。

“抱歉,我知道不该随便和外人谈论你们的事情……”

他感到强烈的心痛,愧疚地望着地面。

蠢货ばかもの……”

池谕佳低声喃喃,不知是对眼前青年的指责,还是对于自己的懊悔。两人都在深深的自责当中沉默着。一旁被她的突然举动吓到的宫羽兰看着面对面静静站着的两人,叹了口气:

“我说啊,谕佳,发生这种事情也算是半件好事。他们从知清那里套不到与我们有关的情报,反倒是我们已经确定了助手的存在。所以别在那儿内疚了,抓紧时间做下一步的部署,我们至少还有一丝优势。”

她拉着池谕佳坐回沙发,倒了杯茶放在面前。牧知清抚摸着被扇耳光的那一边脸,疼痛感说不上有多强烈,但也非常真实,至少自己已经清醒了过来,很多记忆已经回到了脑海当中,与鹤一澄的对话也清晰了起来。

“哦,我想起来了,他让我给你带一句话,好像是说,你总有一天要把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这样之类的。”

“果然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偏执……还有别的么?”

“别的没了,就只是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家常,又扯了好多尼采的话。”

当然,被直接点出内心最深处对宫羽兰有所觊觎这种事情,是绝对不能说的。

“尼采……那家伙看来确实有些走火入魔了。话说回来,我现在也觉得刚才你的状态有点不对了,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没有?”

“什么做了什么?”

面对宫羽兰尖锐的眼神,他却下意识地躲开了。

“谕佳之前说你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是他对你用了什么法术?”

“这么说来……我记得他好像眼睛能够变成血红色,然后让我赶紧像是被困住了一样。”

“啊,看来他用了瞳术……什么嘛。”

在推测出原因之后,宫羽兰又回到了沉默之中,牧知清却突然好奇了起来:

“就是很久以前谕佳说过的,我们都有的那一项天赋?我还以为瞳术只能用来看一些平常看不见的东西。”

“那只是最基础的瞳术,稍微高级的可以速读和催眠,甚至还能看到未来。当然有些邪门的瞳术还能用来杀人,像美杜莎那样,眼神对视就能将人变成石头。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极端武器也就只是存在与神话传说当中了,要是真有那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早就被协会或者其他怎么样的组织给处理掉了。”

“所以,瞳术的原理到底是什么?”

他隐隐约约觉得这应该是一个非常厉害的技能。

“唔,简单来说就是,眼睛里也有术脉,然后魔法直接通过眼球释放。”

“听起来和平常使用的魔法没有什么区别……”

宫羽兰想不到更好的语言去解释,如果去深究原理的话只会把简单的问题搞得更加复杂。

“你看,他眼睛变成了血红色,就是发动了瞳术啊,你在和他对视的时候,就已经被侵袭了。至于他的瞳术有什么能力……我记得他以前能用来催眠,现在是不是有了其他新的花样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你还是小心为好,毕竟那玩意儿不管怎么样都对身体有害。”

牧知清总算是弄清楚了自己为什么刚才会有那种宛若旁观一样的恍惚状态,那样的瞳术大概能量十分强大吧。而且由于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他甚至根本来不及反应。

“我知道了,但是我还是没有明白一件事情,什么叫‘把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啊?看样子你是从他那里夺走了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吧?”

宫羽兰皱了皱眉,望向池谕佳——这个问题过于敏感,她一个人并不能决定是否说出来。坐在另外一边的少女叹了口气:

“牧先生,你如果没有做好觉悟的话,想着这件事情与你无关就行。你确定要被卷进来?”

“我已经拒绝了鹤一澄的条件,那就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了。”

宫羽兰闭上眼睛,按着太阳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看向他坚决的眼神:

“好吧,既然你已经和那个人扯上关系了,那确实有必要告诉你一些事情,好让你有所准备。我会有所保留地告诉你一些细节,但是你不许追问,而且我只会站在我这一边来说明。”

牧知清十分听话地点了点头,但宫羽兰依旧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充满好奇心的眼神。她已经很多次地见识到了这个人的好奇心,于是可以预见得到,他一定会在某些问题上刨根问底,然后对自己莫名其妙的操心。

不过这倒也是小问题,于是宫羽兰向后撩了撩头发,整理了一下思路:

“要谈我和鹤一澄的事情,就要牵扯到我和我祖父的情况,以及神秘学与赫尔墨斯主义的一些细节。本来这些是要严格保密的,但你的父亲也算是秘仪师,所以说给你听也不算是犯了禁忌,协会大概也不会来追究这些。”

说着,她停顿了一会儿,观察着池谕佳的反应。没有看到反对的举动之后,她继续着自己的讲述:

“我很早以前就对你说过,神秘学可以被简单地理解为研究超自然力量和世界的学科,也就是‘怪力乱神’,但是准确定义神秘学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所以很多事情在这方面的界定,就十分模糊。但总的来说,神秘学分了四个大类:

“第一类是宇宙论,解释宇宙的构成和世界的运转规则,包括宇宙万物的起源,发展经过和推算可能的未来。第二类是秘契主义,讨论人的‘灵’,有点像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第三类是你父亲和谕佳会的那种预测,各种各样的占卜或者别的预见未来的能力。最后一类才是你见得最多的魔法,尤其是赫尔墨斯主义里的仪式魔法,尝试改变五层世界中的某一层来达到某种目的。

“有些秘仪师的目的就在于第一类,渴望通过各种手段达到本源,或者按照炼金术士的说法叫阿尔克纳。在卡巴拉生命树上是说法就是四个世界当中最上面的上三角,而所谓神秘学的修行,就是从底层的沉睡界回到顶层的上三角的过程。但是事实上,大部分秘仪师终其一生最多回到下三角的意识界,只有少数人士可以到达中三角,毕竟人是有极限的——但是凡事总有例外,在远古时候,人的任何行动都可以感知到本源的运转,或者说人自身就是本源的一部分。那个时代,人的身心与宇宙自然合一,所以有很多人就触及到了本源。”

“所以说,你说的本源,到底是什么?有人见到或者描述过么?”

牧知清对这种抽象的事物,喜欢找到一个哲学体系当中类似的东西进行比对。

“对不起,我没见过,前人对此的记载也颇为稀少,但道家的‘道’应该和本源相似,你可以这样去比对理解。它是位阶最高、最完美的世界,其它世界都是由此创造的。于是这就说明现在的我们也有可能触及到本源。

“你可以把本源想象成一个大型核电站,使用魔法就相当于将核电站发出的电力用在各种各样的生活当中,但是你无法完成核电站发电的过程——这也正是到达本源的道路上最大的阻碍。相较之下,有极少数的人,能使用另外一种称为Thaumaturgy的能力,谕佳翻译成 ‘奇术’,这就相当于拥有受控核聚变的能力,展示其他人无法复制的奇迹,前往无人企及的领域。”

看了一眼一旁皱着眉头的池谕佳之后,牧知清想到了物理学上的一个理论:

“我能不能认为,这样的情况是到了更高的维度,然后在那个维度里来操控现实世界?”

“用科学来解释神秘学本身就是错误的,如果硬要掰扯些关系的话,奇术就相当于突破了非科学范畴极限的东西,比如说宇宙大爆炸什么的,大概都是奇术。怎么说呢,被本源所接纳的人,应该都会拥有奇术,但就算没有被本源选择,只要触及到它,找到了通往它的道路,同样也会获得相当强大的力量,相当于他们处在中三角的位置。”

牧知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池谕佳却一直坐立不安,按捺着想要纠正她言语中错误的冲动。

“你刚才说只有少数人能够到达中三角,是因为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时候,只有第一个过去的人才能算得上到了中三角?”

“差不多是这样,但是确切说来是第一个抵达的人才会被本源所接纳,或者说拥有奇术。所以有句话叫‘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第二个用同一种方法触及根源的人,就不会有第一人那样的待遇。

“而且据说远古时期,有很多人通过各种方法触及到了根源,但最终他们都没能留下记载,所以并不能确认是否属实,其中有很多奇术就在历史长河当中消散了,这也是为什么重现古代文献里的那些魔法会越来越难的原因之一。这也是必然的,克拉克说过,‘任何先进的技术,初看都与魔法无异’,但随着时代的发展,越来越多的技术发展出来并熟练运用以后,相应的魔法就不再被人使用,渐渐失传。这也意味着,能够触及本源的人变得更少了。正是人类自己,给自己在探索本源的路上增加了障碍,不得不说这是一种讽刺。”

“抱歉,我还有一个疑问,你说是被本源接纳,是不是说明本源也是有人格的?像你这样的法术源守护是不是都拥有奇术?”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上古时期的人自身就是本源的一部分,所以本源具有人格也说得通。而法术源守护……按照千年来的传统,的确是要拥有奇术的人才有资格成为法术源守护,但是刚才也说了,要么因为被世俗权力软禁,要么因为意外战乱,持有者没有传承下去,有很多奇术已经失传了,于是有相当一部分的法术源其实只由普通资质的魔法师代行守护,相当于是王位空缺期的摄政王吧。”

“那已经失传的奇术还有可能回到人类手上么?”

“有可能,但是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回归。不过倒也还好,奇术并不是到达本源的唯一方法,大多数魔法师也十分清楚,重点并不在掌握奇术,而是想法设法绕过使用奇术而打开通往本源的道路。所以基本上只会发生法术源的争夺,很少有人会觊觎其他人的奇术。”

“好吧,我也接触不到奇术。不过按照你刚才所说,不同领域的第一人应该有不少吧?”

“我了解到的情况是,有十位秘仪师拥有奇术,但奇怪的是,这种结果无法与魔法里的八个大类对应,而且历史记载里的奇术总共有二十二种……”

“羽兰,点到为止就行了。”

担心她说出更加离谱的解释,池谕佳终于插话,强行终止了这个话题。

“好吧,说了那么多,我们言归正传吧。在以上基础之上,就要说到我家里的事情了。我以前跟你说过,从我的曾祖父开始,我们家才开始有魔法师的血脉,和谕佳她的家族比起来,我们家有点像个暴发户吧,但是因为有足够的运气和极强的能力,我的祖父触碰到法术源之后,也获得了奇术。”

牧知清瞪大了眼睛:

“等一下,那岂不是,你也……?”

“嗯,但是奇术这种东西,我不知道该如何切确使用,当然也不打算使用。我还是一个二流的秘仪师,需要一个能力出众的魔法师辅助才能面前担任法术源守护。说到底我仅仅是继承了我祖父的衣钵而已。”

宫羽兰语气平淡地说着,她和众多秘仪师一样,并不是因为想要得到奇术而走上这条路,只是因为祖父让她成为继承人,所以才选择成为秘仪师。

“当然,就算拥有奇术,要达到本源,开启阿尔克纳,依然需要一代又一代人不懈的研究。因为从来没有人达到过,所以我们也不知道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和精力,但能肯定的是,这样的努力是永无止境的。对于其他人来说,没有足够的天赋,或者受到了天启Apocalypse,是不可能被本源所接纳,得到奇术的。

“当然,这样的血脉也是需要继承的,如果某个掌握了奇术的家族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绝嗣,这一门奇术也就失传,成为了历史当中的一个无法复制的奇迹。所以才会要有血脉传承,一人接着一人将研究继续下去,聚沙成塔。”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思考一番接下来的措辞。

“由于魔法是需要一代一代地传承,所以那些天赋异禀的种子就成了各方拉拢的对象,这样才能一代胜过一代。就算是这样,魔法在数千年时间里依然缓缓地在走下坡路,但他们依然坚信,在一切的尽头,就是所有问题的答案。不过话虽这么说,我们都清楚地知道,阿尔克纳可能永远不能被揭示,只会无穷地趋近,这就是沉迷于神秘学的秘仪师们的归宿——除了那个人之外。” 我能够理解他,但是——

宫羽兰喃喃自语,她对鹤一澄再熟悉不过,他的性格,他的学识,以及他曾经的身份。池谕佳没有丝毫的反应,只是用平静的目光默默地看着她。

“那个人,原本是我祖父的继承人。虽然在小学毕业时,我就已经知道了我们家的这些事情,但我一直都没有被正规地培训过,直到后来读高中时,我才和他一起成为我祖父的弟子。在那之前,我对他的印象,一直是一起长大的玩伴而已。不得不说,他的确是个天才,因此成为了最理想的接班人,他的家里也同意他入赘到我家来。”

“等等,你说入赘,就等于是……”

“那也只是曾经的事情了,而且根本就没有履行到那一步。我给他当了差不多四年的助手,然而在我大一的时候,他的研究出现了意外,在善后时,他的态度激怒了白河教会和玫瑰十字会的调查人员。因此我的祖父将他逐出师门,随后协会做出决定,将他流放到费奥多西亚,当然婚约也被取消了。从那以后,我就被明确地指定继承了法术源守护的职责。那个人,完全是因为自己的傲慢和轻狂,才失去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原来如此,牧知清开始理解鹤一澄说的“渴望的只是复仇而已”这句话的内涵。

“那个人具体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也没兴趣了解。我只知道,临行前他毁掉了从前的所有物品,只留下了一把我家里人送给他的银匕首。从那以后,他就音信杳无,而我也搬进了这里,跟从谕佳继续学习。十余年的努力付诸流水,最后却是一个从未努力过的人下山摘了桃子,这应该就是我和他产生冲突的原因吧。”

宫羽兰十分平静地说出了一个在旁人听来十分沉重的话题,牧知清看着她不带一丝纠结的样子,感到些许心痛——以喜怒哀惧这些情绪消失作为代价的成长,总是让人唏嘘不已。

“银匕首,就是那天晚上悬在我头顶上的那把匕首么?”

“对,那把匕首相当于是信物吧,婚约作废之后本来要归还的。当时以为他把那件东西混在其他物品里一起扔了,后来怎么找也找不到,才知道他私自留下了。”

该怎么说那个人好啊——宫羽兰十分无奈地叹着气。

虽然已经习惯了宫羽兰对于这方面的冷静,但看到她内心毫无波澜地讲述这件事情的时候,牧知清依然还是感到有些不舒服。

“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把匕首带上飞机的……”

“大概这些年他看着那把匕首,就像是卧薪尝胆吧,毕竟那也证明着他做了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努力,算得上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物品了,如果真的扔掉了,那代表着他已经放弃了自己过去的努力。怎么说呢,他也算是个可怜人吧。”

池谕佳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牧先生,你为什么要替一个曾经想要杀死你的人感到伤感?”

两位少女并不理解他为何要感同身受到如此地步,或者说在成为秘仪师后,她们就已经放弃了与对手共情的想法——那样做只会拖自己的后腿。但牧知清只是摇了摇头,这只是自己的思考习惯而已。

“有一个问题,羽兰,他其实可以当时就夺走法术源的,那个时候的你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但是为什么事到如今他才回来呢?”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如果真的想要法术源的话,那个时候他再把我杀了不就可以了么?为什么过了三年多才回来和我来一场公平竞争?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放手一搏?”

“不是啊,你难道看不出来么?”

牧知清打断了两人的思考——他觉得理由再简单不过。

“嗯?难道他告诉你了原因?”

“就算没有告诉我,我也能想到啊。那个人是在等你适应了这些,成长为当时的他之后,再毁灭掉这一切,他的愤怒与绝望已经到了非这样做不能平息的地步了啊。”

两位少女对视了一眼,并没有认同他的话——牧知清并不了解鹤一澄,也不了解作为秘仪师,他们与常人不同的思维方式。那个人的动力,并不是所谓的“复仇”,虽然表现出来如此,但内在的推动只是想要获得奇术,再由奇术找到通向本源的道路而已。至于为什么要来抢夺,大概是他认为他比宫羽兰有更强的能力,足以胜任这些吧。优秀的人有时也难免贪婪,这只是人性的弱点,因为偏执和贪婪,所以才会有类似于“复仇”这样的想法。如果把鹤一澄的目的和想法归因为更加肤浅的层次,反而是对他自身多年努力的一种否定和亵渎。

虽然很想纠正牧知清那个错误的判断,但是她想了想,还是止住了这种想法。如果再节外生枝的话,指不定眼前这个充满好奇心的人会问出什么别的无法拒绝的问题。而且这样一个理由比单纯的“复仇”要更加无法让人接受,因此她宁愿不让他知道这些背后的真实。

“是么……没想到你还会为他辩护啊,莫非是他那位助手让你改变了对他的印象?”

宫羽兰露出了狡黠的笑容,以一种极其无力的方式避开了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可恨的人必然也有让人怜悯的地方,虽然我没有站在他的立场上,但也觉得有些地方该去理解他的难处。”

牧知清觉得这样做理所当然,这反倒让宫羽兰和他较起劲来。收起笑容之后,她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你觉得那个人可怜?”

“难道不是么?和自己深爱的人成为不共戴天的仇人,一直深切惦念着,想要知道她的近况却无处打探,还要被迫和她争斗,这难道不可怜么?”

宫羽兰沉默了,牧知清的反应超出了她的预料——这家伙居然还有闲心去为一个已经把他视作敌人的人着想。胸口仿佛被轻轻击打了一下,她意识到了眼前这个青年如同毒药一般的温柔。这种毒药不仅会将他逼入死地,也会暴露出自己在某些方面的软弱。

他有的时候还真是致命地无解啊……

“但是那个人和我,都觉得这才是理所应当的。所以图穷匕见之后,就没有别的解决方法了,抽出来的剑,不见血是不可能收回去的。”

她眼中的犹豫持续了短短一瞬,又回到了往常的果断,十分坦然地说出了答案。牧知清轻声念叨一句“是么”之后,流露出感伤的神情。

“这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哀啊……”


门厅里的落地钟孤独地报着时。虽然见过鹤一澄只是不到两个小时前的事情,但牧知清的脑海中对他的印象模糊起来。而对于两位宫羽兰和池谕佳而言,她们就仿佛和一辆要装上她们的汽车擦肩而过一样。

“总之你也知道了,我们和那个人是敌人了对吧。那从现在开始,你就不用插手我们之间的这些事情了,这对你来说太过危险,悠华也对你说过吧,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过那个人见过你之后,应该也知道你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大概是不会对你下手,你也不至于太过危险,至少不用风声鹤唳了。”

宫羽兰依然相信着鹤一澄的理性,牧知清点了点头,也认同了这一点,那个人对自己说的话,怎么样看都不像是失去理智时的疯言疯语。

“但是感觉还是有点瘆人,毕竟他说,他已经认为我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东西了。”

“这个就随他怎么想吧,他觉得是,那就是吧。说起来,那个叫甘夏的人,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子么?”

“似乎是个白化病人,短发,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年纪。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只是我很奇怪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有什么奇怪的么?虽然拿水果当名字的人确实很少……”

“不是……甘夏是从前他对我的称呼,因为我是夏天出生的。”

牧知清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噢……难怪我会觉得她的名字不像是她的真名。”

“这么一说,他从小喜欢从我这儿拿走东西的坏习惯,这么多年还是没有改过来啊……”

“小孩子不都这样么?见到喜欢的就拿走了,根本不考虑那个东西对别人意味着什么。”

“拿走就算了,但是他也没打算好好还回来。我和我父亲好不容易拼好的乐高,被他拿去,还回来的总是一堆零件,还有那些拼图也是。”

牧知清心里一惊,他似乎从宫羽兰的话中听到了自己的结局。

“看样子他的破坏欲挺强的……果然有些人的危险性是天生的。”

“没办法,似乎他很喜欢把我喜欢的东西拿走再破坏掉。长大以后稍微收敛了一点,小时候真的深受其害。”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躺在手术台上被鹤一澄慢慢肢解改造的样子,那个人说得清清楚楚,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宫羽兰最重要的人之一了。

“还真是难办啊……这样的毛病会很让人头疼。”

牧知清低下头皱起了眉,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情况,他同样也是束手无策。

“所以说,那个人其实从小性格就有些缺陷,所以才回到今天这个地步啊……”

重新放松下来的宫羽兰悠闲地喝起了茶,自然她没有察觉到牧知清心里复杂的想法。牧知清只是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忧心忡忡地看着坐在沙发的少女:

“看来事情要变得棘手了啊——你们还没吃晚饭么?”

原本闭目养神的池谕佳突然睁开了眼望向他,十分期待地点了点头。宫羽兰则盘起腿侧卧进沙发里,仿佛等待着晚饭端上饭桌。

“好吧,那我简单地做一点好了……”

牧知清宽了心一样地转身走向厨房去准备宵夜,当然也想起了离开茶室时,桌上还没吃完的茶点。

“早知道就把那些给打包回来了。”

注释

  1. 法语:“绽放吧!水银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