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遗世独立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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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之歌

(2009年11月12日,星期四)

虽然很难把握从哪里开始说起,但是首先声明,以下我所说的都是事实。

我是一位秘仪师,同时也拥有魔法师的血脉。没错,就是像《魔戒》里面的甘道夫,或者哈利波特那样的,是被允许使用魔力的人群当中的一员。也可以认为,我们和童话里那些能和鸟儿们对话、改变世间万物的公主们,有着相似的地方。描写魔法师的作品千千万万,虽然细节上略有差异,但大体上作品里的叙述,和我们的形象十分契合,用于解释再合适不过。

但是很遗憾,我无法像哈利波特那样骑着扫帚飞行,也没有办法点石成金,当然也不可能由人变成一只猫。甚至连占卜这种神秘学里面最基本的技能,我也不是熟练地掌握。由于身处现代,许多原本使用魔法才能够达到的地步,随着时代的进步,都能够用科学现象去解释以及复现,科技已经越来越多地应用于改善生活水平上,就连“全宇宙三大智慧”之一的炼金术,也被现代科学判定为伪科学,成了现代化学的前身。在这个时代,魔法已经式微,而科学才刚刚起步。看上去万能的魔法,面对科技,实际上已经越来越窘迫。所以到头来,我也只是个不上不下的二流秘仪师,然而即便是这样,我也把它当作了我的主要职业——是的,我的真正职业并不是化学实验室的研究助理。

当然这一切显然需要保密。历史上,若非被统治者高调宣传,秘仪师通常都是韬光养晦,自匿锋芒。各种神秘学的结社,也都是如此要求他们的成员。我也不会逢人便说我会使用魔法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就算是说了,其他人也一定会认为我精神上有毛病而给我介绍精神科医生吧。

正因为如此,现代秘仪师的职责,也仅仅是剩下传递知识,以及守护故土,再加上继续探索宇宙的本源这三件事情。当然这些都应该是秘密进行的——至少是需要对没有魔法师血脉的人保密。所以,我选择了化学这一门和炼金术联系最紧密的学科,依凭它来完成我对阿尔克纳的追寻。但是话说回来,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探求得到的本源啊……人类对它的探求以及持续了数千年,从古埃及的祭司开始,然后是中世界的魔法,再到现代的神秘学,从来就没有中断过对宇宙的求索。更不用说古老的哲学和几百年来的科学,同样也在进行着研究。

也正是这样,由于我是一个二流的秘仪师,无法达到前人的高度,于是我更在意守护羽山市的法术源这件事情。当然,如果在我临终时,能够对着身旁的人,坦然地说出“其实我是一位秘仪师”这样的话,那就再洒脱不过了。

说起来,为什么我会成为秘仪师,还是要回到十年前,小学毕业的那天。那时,我回到家,误打误撞地闯进了阁楼,然后看到了各种各样的烧瓶,煤气灯,奇奇怪怪的玻璃罐,还有散在桌面上零零星星的水晶碎片。

就这样,我呆呆地看着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祖父打开了阁楼的门,出现在我的身后。我带着仿佛闯了祸的表情,等待着他的训斥,但是他只是温和地摸了摸我的头,然后走到桌前,把水晶碎片聚作一堆,然后抬起了手。我看到他的手腕上的纹路发出微弱的光,桌上的水晶碎片开始升起烟雾,冒出紫色的火焰,刺眼得让我捂住了眼睛。当我再次张开眼睛时,桌面上就立着一尊独角兽的水晶雕像。

将目光转向我之后,祖父笑了:“羽兰,其实我们身上,背负着其他人不曾有过的重任啊”。当时年少的我,虽然懵懂,但是还是接过了祖父递过来的独角兽雕像,成为了他众多学生中普普通通的一员。这一切就像是,我登上并非由我选择的舞台,演绎并非由我所选择的剧本。说句实在话,当时我并没有想过,我将要走上祖父的老路,在我当时对未来人生的规划里,并不包括成为秘仪师这一项,我只想安心读书,然后过着自由的人生。但是现实总要给人惊喜不是么?期待越是强烈,命运的反击就越是凶狠。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进入一个不能为大众所知的世界,改变从前那个自己,重新开始一段人生——人的一生当中,只能杀死一个人。


满身疲惫的宫羽兰回到广园馆,看到池谕佳此时正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读着一本诗集。看到宫羽兰走进客厅,她合上书本,轻轻地诵起一首诗来:

« Les sanglots longs
Des violons
De l'automne
Blessent mon cœur
D'une langueur
Monotone. » [1]

声音听不出情感,但是依旧温柔,如同水晶般的墨绿色眼珠略带担心地注视着宫羽兰,指了指桌上的茶壶和茶杯,示意她坐下。

“你还真是喜欢把诗歌当作魔法的咏唱啊,谕佳。话说回来,我还挺喜欢魏尔伦的诗歌,你用法语念出来还真是好听。”

宫羽兰脱下深棕色的大衣,挂上衣架,然后仿佛散架一般地摊在沙发上,而池谕佳隔着茶几,与她正面相对,沙发的扶手上,坐着那只黑猫。

“毕竟是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的诗歌啊,每当秋风吹过诺曼底的时候,不可能不想起这首诗的。先不说这个,羽兰,今天情况如何?”

“学校里面发现的那个使用撒旦崇拜和吸血鬼的黑魔法的秘仪,我还没有查清楚是哪些人,而且另一个偷窥者的身份依旧是个谜。”

“是么……那这可不是什么乐观的消息啊……”

池谕佳抬起头来看着宫羽兰,虽然语气还是波澜不惊,但眼神明显表现出了责怪。

“总之,我已经托付我的同事去背地里调查这件事情了,但是肯定需要一点时间,我觉得他做事效率也许还不低。”

“但愿如此吧,我这里的侦察小队可能帮不上你什么就是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消息也闭塞了许多……看来要制作更加耐用的使魔了。”

池谕佳把视线从宫羽兰身上移开,给自己的茶杯里倒上一杯茶,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宫羽兰长叹一口气,表示同样无可奈何。

“所以你的云雀们这几天也是一无所获?真是的……它们真的有在市里进行证据搜寻什么的么?”

“白天云雀们可以自由行动,但是一到夜晚,出动的危险性就非常大,这几天我已经损失了四五只了……要想补充的话,还需要等一段时间才行。”

宫羽兰有些沮丧地捂住了额头——果然关键时刻这些简单的使魔还是可靠性太低。池谕佳轻轻吹了一声口哨,一只云雀落在她的肩膀,仿佛对她说着什么,她点了点头,望向宫羽兰:

“话说羽兰,过了几天了,你那边有得到什么有意义的情报么?你确定那天晚上只有你和那个人目击到了这个仪式么?”

“根据我的调查结果来看,确实目前只有我和那个人目击到了。但是当时有那么多人在场,按理说不可能只有两个人看到了红光吧?更何况还发生了爆炸和强光什么的,可是并没有人来围观。”

池谕佳托着下巴,不置可否,嘟囔着说了一句。

“这可真是有意思啊,只能说那个偷窥者也有魔法师才会有的瞳术。”

“如果真的那个人也有魔法师的血脉,又只有两个人观测得到这个仪式的话,就说明那群人给整片林区都设下了结界。”

说到这儿她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了突如其来的头痛和氯仿一样的气味。简单来说,结界是为了保护施法时不被干扰,而用魔法形成的一个与周围环境隔离开的特殊空间,后来随着魔法的发展,结界被更加广泛地使用在各种领域。她前倾着身子,靠近池谕佳:

“谕佳,是不是有一种结界的原理是让进入的人感到身体不适然后强迫他们离开?”

池谕佳点了点头,依旧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补充道:

“严格来说这应该是设置在结界内部的一种魔法了。一般情况下,构筑结界的原理就那么几种,要么是使用物理隔绝,直接用墙封住路的那种,要么就是用障眼法,比如广园馆周围的树林浓雾什么的。还有一种更加高级的结界,对外观没有任何改变,而是对旁观者加上的暗示,类似于‘这个地方平淡无奇,所以我没必要去好奇那里’这种想法。我觉得他们可能是因为能力有限,所以只用了障眼法而没有使用暗示,只是让其他人看不到异样。但是拥有魔法师血脉的人有一种最基本的瞳术,就是看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于是他们就加上了这样一个结界内的魔法,让闯入的人产生身体不适,从而退出结界。”

“然而实际上这个魔法在我强化自身之后,也没有多大用处了。”

“是么……说起来,羽兰,你的魔法水平也有待提高啊……连布置结界这种问题都弄不清楚,还怎么独当一面啊。”

池谕佳默默地轻抚黑猫的头,叹息着,宫羽兰很是无奈:

“我知道我现在会使用的魔法就只是最基本的元素魔法啦,但是我也知道每当我学会一句咏唱,放出一个魔法,那我离曾经的那个我又远了一步。我只是想让曾经的我慢一点消失,至少不要让我觉得我是将过去的自己杀掉。”

“所以这才是你钻进化学实验室里继续搞研究的原因吧……我知道了,也罢,你有自己的节奏就好,我相信你能把握好这个度的。”

窗外寒风吹过,带走沙沙作响的枯黄叶片,像是大地的召唤,又仿佛是树枝的挽留。在判断完了黑暗秘仪那群人的层次之后,两人要做的,就是继续侦察获得更多的信息,判断那群人的意图,再采取下一步的行动。毕竟身为守护故土的秘仪师,敌人来犯就必须击倒,遇到挑衅就一定要还击,虽然造成伤害有悖于教义,但是对于秘仪师而言,他们之间的争斗本质上就是最原始的掠夺,不击退侵略者,那自己就会一败涂地。两人无声地面对面开始喝茶,客厅里如死般寂静,只有窗外的风裹挟着落叶,呼呼作响。

“谕佳,你派出去监测法术源的云雀那边有什么异常么?”

还是宫羽兰打破了沉默。

“目前还没有,但是阿尔温Arwen侦察后说,羽山市的以太aether浓度似乎是加强了。”

池谕佳的声音依旧平平淡淡。阿尔温就是她手边那只正在舔着自己爪子的黑猫,名字来源于托尔金的《魔戒》中的人物,真实身份其实是她豢养的使魔,时常被她放出洋馆,去市中心收集和魔法有关的情报。宫羽兰靠在沙发靠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和上面的吊灯,有些疑惑。

“为什么会加强啊……按理说每个地方的以太浓度都只会在很小范围内波动,除非是有了新法术源的介入,但是玫瑰十字会并没有告知我们最近有新的法术源异动……难道说是金晨协会那边的人事变动?那也不应该啊……”

池谕佳也叹了口气,摊开手表示她也无从下手,似乎这件事情的调查陷入了死胡同。突然,宫羽兰想到了偷窥者那个熟悉的背影,仿佛和那个中午的时候在办公室看到的背影重合了,她从沙发靠背上弹了起来,挺直了背看着池谕佳。

“等等,谕佳,那个偷窥者该不会是……那个你接待过之后又介绍到我这里来的那个研究生吧?”

“怎么?你开始担心起那个让你一整天不开心的人的安危了?”

池谕佳拿着茶杯,微微眯起眼看着她,丝毫不掩饰她对这件事情的好奇。

“我才懒得去担心他……要不是谕佳你对他疑似存留的魔法师血脉表现出好奇,谁会多管闲事啊……”

“哎呀,这样的说辞显得有些勉强呀……羽兰你不是一直是个不会见死不救的人么……所以接下来呢?你怎么确定那个人是偷窥者?而且就算是的话,你打算拿他怎么办?或者我们对那个黑暗秘仪怎么办?”

“你看,之前我说了,术脉探测在他面前会有反应,现在又只有两个人目击到了这件事情,其中我是确定的魔法师的后代,而且我也提到过他的父亲是占星师吧?谕佳你不也对他的魔法师血脉感到好奇,然后想再找他谈谈么?我今天问过他了,他说明天有时间,到时候我陪他来你的店里,然后问个究竟好了。如果他真是应金晨协会指派而来,身为同袍我们肯定有义务给予保护。”

在宫羽兰的角度,正在喝茶的池谕佳,看不到表情,但是她的眉毛很明显地往上翘了一下。虽然牧知清对于魔法,甚至是对神秘学一窍不通的情况,让宫羽兰很是怀疑他是否真的会使用魔法,但是如何对待牧知清这件事情是绕不开的。如果他作为秘仪师,但与两人不从属于统一组织,那么是拉拢还是防范,就需要仔细的考量。或者更极端的一种情况,如果他只是一介普通人,对于看到了魔法仪式的普通人该如何处置,那又是另一个范畴的问题。

“谕佳,似乎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等待了。”

池谕佳默默不语,又喝了一口茶,然后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先不说这个了,还有一样东西,羽兰,这个给你。”

她从口袋中取出一块宝石,悄无声息地放在茶几上。这是一块半透明,散发着着乳白色晕彩的晶体。宫羽兰狐疑地看了看这块石头,抬起头盯着池谕佳的眼睛。

“月长石?”

“今天去买制作魔法引物的原料时候,恰好看到了这么一块特别适合当作魔法触媒的石头,想着你拿着它可能会提高你施放法术的强度,就买回来了,据说是产自锡兰。”

“虽然说很是感谢你能够为我着想啊,但是这块石头看起来也太平庸了,真的能够当作魔法触媒?”

宫羽兰如此一说,池谕佳又拿起宝石,仔细端详,嘴里轻声念叨“看上去的确平平无奇”。然而转念一想,反正自己也不会用到,于是她又把月长石放到茶几上,推到了宫羽兰面前。

“施法的时候,攥着它,通过你手腕上的术脉往它内部注入玛那Mana[2],然后就能激发出更强力的魔法。不过凡事要有个度,注入玛那过多的话,它就会碎掉,你肯定不想被矿石渣扎得满手是血对吧。”

“我知道了,但是一次最多能注入多少?”

“……这我还真没试过,得靠羽兰你自己摸索了。”

“那好吧……回头我去我的实验室测一测它的各项性质。”

果然神秘学无能为力的时候就只能借助科学了。

“哦对了,忘记说了,如果被用在活化具有高伤害能力的魔法的话,也会因为能量过高导致宝石碎裂,一定要注意安全。”

“……这让我怎么用啊……不能注入过多,也不能当作攻击辅助,这破石头怎么看都是块废品吧?”

“那得看羽兰你能把这块宝石用在什么地方了,明明是块宝物,却被说成是废品,我都觉得有些痛心。所以怎么说?要还是不要?”

宫羽兰叹了口气,从茶几上拿起了月长石——指不定这玩意儿哪一天会派上用场,拿着倒也没有坏处。窗外的风继续吹着,仿佛从远方传来了云雀的鸣啭。

神秘之夜的黄昏

(2009年11月13日,星期五)

当天的课程随着下午四点的铃声响起而结束,在对同学们热烈的道别致以点头致谢之后,牧知清走出教室,离开教学楼,行色匆匆地赶向约定的地点。他抬头望着天,和昨天完全不同,今天的天空乌云密布,还吹着寒冷的风,吹落的银杏叶被风驱赶着在

地上打着转儿,又飘向远方。自古逢秋悲寂寥,每到秋天,人都会容易变得惆怅,感时伤怀,触景生情,看着漫天黄叶,秋风拂过,过往云烟无处寻,如风中叶一般地,思绪消散得无影无踪。

而在另一边,宫羽兰站在秘书办公室的窗户前,抬着手腕,看一眼时间,又看一眼窗外,似乎是望眼欲穿一样地寻找着牧知清的身影。

“好慢啊,那家伙……”

坐着离她远远的鹿英弘站起身来,倒了杯水,走到她身边,一声不吭地递到面前。被拜托了许多杂事的他现在看起来身心俱疲,而且一脸不解。宫羽兰说了声谢谢,接过杯子面向了他。

“姑且再问你一遍,那天晚上学校的后山树林是不是没有异常?”

鹿英弘点了点头:

“我去问了问一些实验室里的同事,他们要么当时已经回去了,要么埋头做实验,并没有注意到窗外的异样——倒不如说是外面一切正常,所以才没有留意吧。但是第二天一早,打扫后山的保洁员工在一处空地和林间道路上发现有落叶燃烧过的痕迹,当时他只是觉得这是清扫时焚烧不彻底而已,所以没有深究”

“监控呢?你有去保卫处查过么?”

“很遗憾,那天晚上朝着后山方向的监控摄像头坏掉了。而且自从前几年后山发生那样的事情之后,学校加强了管控,大晚上十一点钟,还会有谁在后山上逗留啊?”

鹿英弘将烟卷叼在嘴里,划燃了打火机,宫羽兰捂住鼻子,嫌弃地向他甩了甩手,于是他只好向办公室门外走去。

“哦对了,说起来,知清昨天在你来办公室之前跟我说了个故事。”

“嗯?”

宫羽兰转过身来,心中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预感。

“好像时间地点和你托付给我的是相同的,他跟我说他似乎是看到了和撒旦崇拜有关的仪式,我觉得大概是他这几天睡得都挺晚,要么做噩梦了,要么就是出现幻觉了吧?就像之前那样。”

说完,鹿英弘离开了办公室,去走廊抽他的烟去了。办公室里的宫羽兰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半晌,她喝了口水定了定神,然后把如释重负般地把杯子摁在了书桌上,心中泛起从未有过的舒坦,正所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几天悬在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实在是有趣啊……”

她自言自语道,揉了揉太阳穴,继续看向窗外,瞬间的喜悦马上又被忧虑所替代,但稍一不留神,她的思绪就转到了关于牧知清是否会被秘仪的人追究偷窥行为的问题上。她不由得自嘲,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她现在确实在担心那个人的安全。

“真是烦人啊,我为什么要为一个让我感到很不爽的人担心啊……”

尽管如此,宫羽兰还是思索起如何保护牧知清的方式来。那天晚上和黑暗秘仪的交火过后,她大概知道了这群人并不是完全与神秘无关——能够召唤出吸血鬼作为使魔的人,或多或少都接触过黑魔法,而对魔法一无所知的牧知清显然没有办法对这样的使魔进行有效的抵抗,眼下她能想到的要么向白河教会寻求帮助,请神职人员对他进行保护,要么就得靠她自己想办法去把他藏起来。

她开始心烦意乱起来,身负守护故土的责任必然是包括保护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如果需要保护的人是鹿英弘的话,宫羽兰会毫无顾虑地把他送到教会——甚至在事情发生的当晚,她根本不会出手相救。但是自己救下的牧知清有着魔法师血脉,又不属于羽山本地人,把他托付给教会,一旦他的魔法师血脉暴露,教会会对他做什么,她不敢去细想,而靠她自己……宫羽兰觉得自己还没有高尚到会为了保护一个自己讨厌的人而去做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她捏住了下巴,开始沉思。

思绪回到了四年前,刚进入大学时,她的祖父抛给她的一个问题:

“假想有这样一个场景:有一艘发生海难的船,你所在的救生艇上还剩最后一个座位,有两个人向你这里游过来,一个是与你有过节的仇人,另一个是你从小到大要好的朋友,请问你会作何选择?”

当时的宫羽兰想都没有想,选择了让朋友登上救生艇。祖父笑了笑,没有评价,也没有说出任何见解。如今她又把这个问题翻了出来,细细咀嚼,希望能感悟到一些不一样的思考方式,然而到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

“——唉,大概这就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吧。”

整间办公室似乎都随着她的思索而陷入了沉默,时间在一片静默中慢慢流动。正当她准备为自己的遭遇感慨时,一个声音仿佛趁虚而入,流畅而又和谐地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不用说也知道是谁。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现在出发应该还不算晚吧?”

她回过头,依旧皱着眉头,拿起了放在椅背上的大衣,向牧知清走去。

“时间还不算晚,我没有等多久,出发吧。”

利索地穿好了大衣之后,她打了个响指,往办公楼大门走去,牧知清拿着一叠资料文件,跟在她身后,悄悄地沮丧着——似乎眼前这位女士依然在讨厌他。他无奈地耸了耸肩,放弃了继续向宫羽兰搭话的打算。每次见到她,牧知清都会有一种像是一把尖刀直抵喉结那样的压迫感,让他为之震慑,但又心驰神往,而只要他开始思索这种压迫感从何而来时,脑海里的思绪又会让他惴惴不安,喘不过气来——果然,男人都喜欢黑暗。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楼。今天的办公楼前似乎更加热闹一些,似乎各个社团都摆出了自己的招牌,在卖力招揽路过的行人,试图说服他们成为社团的一员。宫羽兰拉紧了围巾,试图摆出一副闲人勿扰的样子,准备穿过这片喧闹。就在此时,喧闹的另一头,一位少女出现在视野之中。

隔着人群望去,她披着白色的披肩,披肩之下则是群青色的长裙,顶着白色偏黄的羊毛毡帽,安静地穿过躁动的人群。在喧闹之处出现一抹罕见的宁静,这自然引人注目,更不要说这一抹宁静是如此优雅而美丽。她眼神低垂,脸上不显露哪怕丝毫的表情,靴子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慢慢穿越嘈杂喧闹的人群,就仿佛是伦勃朗的油画一般。

少女的出现似乎一下子在学生们之中引起了骚动,他们争先恐后地走上前去和她搭讪,询问她是否是羽山大学的学生,就读于哪个专业。少女听到他们的问题,只是缄口而微微颔首,摇着头继续往前走。

“她还真是受男生们欢迎啊,比我这个整天泡在实验室里摆弄那些玻璃仪器的研究助理好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宫羽兰一边暗自感叹,一边迎了上去。

“谕佳,没想到你居然走到校园里面来了,让你久等了呀!”

男生们的视线一下子都集中到了宫羽兰的身上,池谕佳笑了,依旧是轻言细语:

“反正我那儿和你们学校离得不远,所以就走过来看一看,顺便来等你们。看来我运气不错,没有等很久,你们就来了。”

“辛苦你了,我们去神秘学会的那间会议室聊吧?正好我把书橱的钥匙带在身上了。”

“没问题,那就请你带路吧。”

池谕佳伸出右手,露出浅浅的微笑,看着对面的两人。宫羽兰点点头,示意身后的牧知清跟上,然后带着两人穿过人群。男生们的视线又聚焦到了这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的青年身上,但是牧知清并不想去搭理这些羡慕又带着些嫉妒的眼神,他和池谕佳并排着跟在宫羽兰后面,往他两人第一次相遇的那个地方走去。

“——真是一位遗世而独立的占卜师啊”,牧知清这么想着,走在落满金黄的扇形叶片的小路上,悄悄地观察者身边这位默默不语的深色系少女。她的长发被秋风吹起,拂过她的面颊,偶尔飘落的银杏叶,落在她的肩膀。她轻轻抬起手,将被风吹散的发丝收拢,别在耳后,又柔和地将落叶从肩上拂去,一颦一簇之间都流露出优雅,一举一动都勾魂夺魄,就像是神话里的精灵族一样。他按捺着想仔细端详少女的好奇心,努力让自己的眼神不要转向身旁,但是目光却不自主地时不时往少女身上飘去。 “如果你想看的话,就正大光明地看吧,不用遮遮掩掩的,但是作为交换,之后我问你的问题,你都要如实回答啊。”

池谕佳依旧颔首低眉,看着脚下的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对身旁的牧知清说道。牧知清也低下了头,把目光转向另外一边。

“对不起,我失礼了。”

听到牧知清的道歉,池谕佳用手捂住嘴,掩饰自己上扬的嘴角,一只云雀飞来,盘旋着落在她的肩上。走在前面的宫羽兰听到对话,转过头来,看见了偷笑的池谕佳与有些不好意思的牧知清——“这家伙果然很对谕佳的胃口”,她这样想着。


十一月,低温让会议室里的一切都变得十分冰凉,刚一进门,一股寒气就直奔三人而来。宫羽兰从角落里搬出电烤炉接上电源,红色的光从炉子里传出,带来了些许温暖,然后她走到书橱前,拿出钥匙打开门,开始翻找起来。池谕佳示意牧知清就坐,然后走到在他的对面坐下。

“那么,咱们就直奔主题吧。”

牧知清点了点头表示赞成。

“嗯,我晚上还有些事情,虽然不是很急,但还是不用拐弯抹角的好。”

宫羽兰又取出那尊水晶独角兽和画着魔法阵的书,走到池谕佳的身旁坐下,然后把这两样东西推到她的面前。

“其实我好奇的是这件东西在你面前的反应,这个东西的原理类似于机场安检时候的金属探测器,不过这个检测的不是金属。”

池谕佳脱下手套,把手放在独角兽身上,片刻之后,收了回来,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和上次一样,独角兽发出了微弱的蓝光。牧知清疑惑地看着这一切,然后把目光移向宫羽兰,然而宫羽兰依旧是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脸阴沉地看着对面的他。

蓝光逐渐消失,池谕佳抬起头来,看着牧知清:

“你有没有见过你父亲占星时候的样子?”

“唔……大概四五岁的时候,偷偷看到过一次。当时他在书房里面,捧着星象仪,站在窗边,在念着什么,记不清了,但是接下来我就看到,书房里出现了满天星辰的样子,围绕在他身边,十分好看。但是我也只是见过那一次,他也没有告诉我这些是怎么做到的,而且我也不能确定这些是不是和我出现那些幻觉一样的东西有关联。话说,能不能解释一下这尊摆件为什么能够发光?”

池谕佳沉思片刻,并没有回答牧知清的问题,一旁的宫羽兰打破了沉默:

“把手腕给我看一下。”

“什么?”

“手腕。”

牧知清迟疑了一下,缓缓伸出左手。池谕佳轻声纠正:

“是右手,不是左手。”

牧知清叹了口气,伸出右手,解开袖口,伸了过去。池谕佳前倾着身体,看着他手腕上一圈浅浅的纹路,伸出食指轻轻抚摸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向宫羽兰,点了点头。

“羽兰,你说对了。”

“那个……对不起,我现在还没搞懂你们的意思,这个是我出生的时候就有的,应该是胎记吧,不过这个胎记如此规整,我也觉得有些诡异。”

看着对面的牧知清有点疑惑中带着不知所措,宫羽兰叹了口气,似乎是下定了决心。

“牧知清,这么跟你说吧,你的父亲不仅是占星师,而且还是一位魔法师,你手腕上那个环状纹路叫做术脉,可以看作是埋在你身体种的法术源,而这个雕像则是用来探测法术源的。刚刚我和谕佳分别注入了魔力Mana,所以只会探测出除了我们之外的术脉。”

“这么说,手腕上的纹路,你们也都有?”

池谕佳点点头,卷起右手的袖子,展示了自己的有着更加丰富美丽纹路的手腕,然后补充道:

“只要有魔法师的血脉,身体内就会有术脉,通过术脉就能够施放魔法。你的脑海里的鹰和那个人的影像也许就和你的术脉有关,最接近的大概就是视效魔法,简单来说就是,把凭空的想象变成能切实感受到的现实。我已经回答了你之前的困惑了,现在该轮到你回答我们的问题了吧?那么我问你,为什么你要到羽山市来?”

“对不起,我没弄懂你这个问题的意思……如果是问原因的话,我是来读宗教哲学硕士的。”

“只有这一个原因?金晨协会没有叮嘱你什么?”

宫羽兰面色依旧阴沉,插话问道。牧知清叹了口气,有些为难地看着她:

“那个……你觉得我在这个问题上对你说假话,对我有什么好处么?”

宫羽兰耸了耸肩,摇着头感慨:

“也是啊……虽然有魔法师的血脉,但对魔法一窍不通的话,确实那些结社也不会和你接触——就像我父亲那样……啊对不起,请不用在意我说的话。”

池谕佳则是摇了摇头:

“也不能说你完全不会魔法……拥有魔法师血脉的人,天生会有一种最为基础的瞳术,能够看得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说到看不见的东西,请问三天前的晚上,你在这儿的后山树林中看到了什么?”

牧知清心里一惊,池谕佳的言语看似温柔,但句句如刀,直插内心中最深处的恐惧。那天晚上的经历由于太过于诡异,他不想再去回忆,想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然而对面的宫羽兰一句话就迫使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请务必说实话,除非是迫不得已,我实在不想用下暗示这种让我不齿的方式得到我想要的信息。”

他叹了口气,和正对自己的少女给自己如沐春风的感觉比起来,宫羽兰无疑给他带来相当大的压力和不适。但是考虑到说谎与否的结果都没有太大差别,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天晚上自己的所见所闻,花了一刻钟对两人说了一遍。

待他说完,池谕佳缓缓点了点头,然后说:

“这些不是你的幻觉,当时除了你之外,羽兰也在现场,目睹了仪式全程和你偷窥仪式的过程。”

“那之后的爆炸的声音是……?”

她摇了摇手,打断了他的问题。宫羽兰在此之前嘱咐过她的话——“不要说我为了救他而使用魔法的事情”——回响在她的脑海里。

“我们还在调查这群人的信息,但是现在还没有什么进展。”

“所以你们想让我来和你们一起来调查?我觉得我……”

“并不是这样,调查这件事情并不是人越多越好。”

宫羽兰的声音打断了牧知清,变得有些严厉起来。

“所以说牧知清,你现在还是先担心你的事情比较好啊……至少在我们找到这群人之前,请对身边的事物都留个心眼。”

牧知清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然后补充道:

“说起来,你的脸色还是那么不好啊……英弘也说你昨天和今天都很累,你不要紧的吧?”

“啊……确实在这件事情上有些头大,根本没有头绪。但是你说的这些让调查似乎是轻松一点儿了,这一点还真是要感谢你。”

牧知清客气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表。

“不好意思,我现在得走了,晚上我还要去做家教一直做到十一点。总之今天谢谢你们帮了大忙了,以后再见。”

三人站起身来,牧知清收拾好桌上的文件书籍,打开门离开准备会议室。

“等一下,有个问题问你,听完再走。”

稍微缓和了语气与表情之后,宫羽兰叫住了牧知清。

“什么问题?”

“假设一个这样的场景……大概就是,如果今年这场流感突然变得很严重,严重到已经要封锁疫区的地步——虽然我觉得这种事情任何情况下都不太可能发生——你身而疫区,但已经通过疾病检测,登上离开疫区的车辆的时候,有两个人向车走过来,一个是十分讨厌你的人,另一个是你从小到大要好的朋友,他们也通过了健康检查,而你只能带着其中一人离开,要选哪个是你的自由,你该怎么办?”

曾经祖父问过她的问题,只是修改了环境。无论怎么看,以人之常情,都是去搭救与自己相处多年的朋友,所以时至今日,她还是没有参透祖父的这个问题以及他的用意。可是牧知清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他几乎是马上做出了回答。

“我想我会放弃离开的机会,让他们两个人离开吧,至于我……我想我不会离开疫区——归根结底,疫区外的地方,又有多安全呢?而且一个人与我关系的好与坏,并不是我衡量该不该救这个人的标准。”

他云淡风轻地说道。这个回答出乎宫羽兰的意料,她不由得问了一句为什么。

“救济和原谅是两码事,如果我的牺牲能够让更多人获救,那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做的,所以不管是我的朋友,还是我的仇人,我都会去拯救。我也许不会原谅我的仇人,但是这和我是否救他没有关系。”

宫羽兰沉默了很久,最后终于憋出来一句古板的话。

“你还真是像医生一样济世救人啊,真希望这个世界上,好人能有好报。”

“是么……还从没有人这么形容我。”

牧知清笑了,向两人鞠了一躬,然后消失在了会议室门外,只有发着呆的宫羽兰和默默整理着物品的池谕佳留在原地。

“那个家伙,有时候还真是让我没办法向他发火啊。”

宫羽兰无奈地感叹着。池谕佳突然在书橱前蹲下,捡起一个信封,打开来看了看,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羽兰,你看看这个。”

她把信纸递过来。宫羽兰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信封上没有任何关于寄出人和单位的信息,邮票邮戳都没有,信纸上的话也十分简洁:

“有要事相谈,请先生今晚工作完毕后前往あん工业园第二厂房大厅内会面,事情紧急,请务必前来,亦切勿告知他人。”

落款是白河教会。

“安津工业园不是在去年全球经济危机之后就已经被废弃了么……白河教会?白存郁神父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么?”

宫羽兰有些疑惑,池谕佳则是摇了摇头,掏出手机拍了一张信件内容的照片,然后轻轻地将信纸按照原本的纹路折叠回去。

“据我的记忆,白河教会不会使用这样的信封和封口方式,最好还是去找他一下问问情况。牧先生晚上十一点钟才做完家教,我们现在出发完全来得及。”

“好,那我们马上过去,然后晚上我们也去安津那边看看,到底教会找那家伙是什么事情,但愿不是要灭口。这个信封……那家伙如果发现了的话应该会回来取的。”

池谕佳把叠好的信纸放回信封,轻声问宫羽兰:

“他并不是协会认可的魔法师,甚至算不上秘仪师,你确定还要继续保护他?”

“虽然他是个会让我觉得很不爽的家伙,但是……这并不应该成为我救或不救的评判标准。就冲着刚才他的回答,我怎么可能忍心袖手旁观?”

仿佛是对牧知清不假思索的回答有所感触,宫羽兰也充满决心地点了点头。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晴了,夕阳照耀下,一切似乎都是那么的宁静与和谐。她看着身旁的池谕佳,阳光从她发丝的空隙间穿过,往日文静的少女此刻也像猫一样,增添了一份洒脱。

远处的天边,一行飞鸟盘旋掠过,池谕佳看着它们,双手合十,开始祈祷着什么,声音之轻,连宫羽兰都没有听清楚她的祷告词。  


咏叹调与协奏曲


稍晚,在白河教会和白存郁神父交谈过后,两个人坐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厅里,等待着晚饭。天已经黑了,街灯照亮街道,街上的人们行色匆匆,是在赶着回家,马路由于下班高峰,也逐渐拥堵。宫羽兰右手撑着脸,看着窗外的行人,左手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对面的池谕佳则是静静地坐着,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服务生将两人的晚餐端上桌,说了声请慢用,两人点点头表示感谢,然后拿起刀叉开始慢条斯理地切着餐盘里的牛排。

“原来白存郁神父也不知道有这封信的事情,那就是他手下的修道士写的吧……本来其实我是像亲自去查一查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但是这几天教授的实验室那边任务比较紧,所以经常一忙就是一整天,根本没有空闲时间去管这些事情……谕佳你大概是不会理解这种早上九点到晚上十一点的工作吧……”

宫羽兰切下一小块牛肉,送进嘴里开始慢慢咀嚼,然后喝了一口罗宋汤。

“当然我还是一直在查那家伙脑子里出现那种东西的原因啦,肯定不只是单纯的视效魔法那么简单,估计还涉及到脑电波,或者心理暗示这些东西,我确实有跑去请教医学院和心理学系的人,那段时间也是累得有些对他不爽……所以我才一直说为什么我要对一个不熟的人做到这个份上……我说谕佳,你有在听我说话么?”

由于也在吃着薯蓉,所以池谕佳并没有发出声响,只是默默地点着头,脸上似乎是并不感兴趣但是不讨厌这件事情的表情,大概她确实在听着吧。宫羽兰看了看对面的她,又咬了一口面包。

虽然说宫羽兰嘴上一直在抱怨着自己如何辛苦,如何反感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做那么多事情的同时还得不到回报,但池谕佳从她的话里,还是听出了一些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话外之音。

“呐,我说羽兰,虽然我知道你为了他做的那么多麻烦的事情,我也能够体会这种烦躁,但是我想,如果没有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的话,你们其实可以关系很好的吧?”

池谕佳说完,又不紧不慢地吃了一口炸蘑菇。她的话像是正中靶心,一针见血般地点明了两人之间对彼此颇为有趣的态度。正在喝水的宫羽兰也意外得差点呛到,好半天之后,她才对池谕佳的话展开反击:

“怎么可能啊,我从来都没有跟你说过他哪里让我感到心情舒畅过,还不如说跟他说话总能让我窝火吧,我是因为你的原因才选择硬着头皮去和他接触的啊……”

“是么……从最开始不辞辛苦给他解释一上午的神秘学,然后又是拿出自己的休息时间帮他询问症状,现在又为了他今天的动向选择跟着去安津。为了一个自己讨厌的人去做那么多,这不是羽兰的风格吧?”

轻声细语的池谕佳又是直截了当地戳破了宫羽兰气鼓鼓的话语,她泄了气,继续拿起刀叉,开始慢慢吃着眼前盘子里的牛排。虽然池谕佳只是像个冷眼旁观的人,毫不留情地指出宫羽兰言行方面对牧知清的种种不合理的苛求,但是内心却对她区别对待这个青年的举动十分好奇。

“姑且再最后问你一次吧,你真的是在讨厌他么?”

“这难道也值得你去反复询问么……看他不爽这一点不管怎么问都是一个答复吧。”

“那么……理由呢?我记得羽兰你曾经说过,就算是人的本能也不会是无缘无故就发生的吧?”

宫羽兰终于发现自己跳入了池谕佳设下的圈套,同时也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矛盾之处——对他的讨厌是完全找不到理由的。对于认为凡事皆有因,又有着强迫症的她来说,找不到一件事情的理由,无疑是非常痛苦的。像是赌气一样,她低下头开始仔细思考讨厌牧知清的理由。

彬彬有礼的样子总归有讨好别人的嫌疑,但是牧知清身上显露出的修道士的气质,反而与这种举止相得益彰,这理应成为宫羽兰对他的加分项才对。如果说他木讷,倒不如说是一种疏离感更为确切,而眼前的池谕佳,同样也是充满着疏离感的人——虽然她在人前表现出来的被叫做淡漠会更合理一些。硬要说的话,那家伙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或者把自己一些不愿意明说的话,自顾自地说出来,但是这作为讨厌这个人的理由似乎还是太无力。

“所以啊……羽兰你还是坦率一点比较好吧,不然这样活着很累的。不过话说回来,近几年日语里面有一个组合词,把‘找茬ツンツン’和‘害羞デレデレ’组合起来,好像就是用来形容你这样的心理的——谐音还是‘蹭得累ツンデレ[3],果然这个词真是传神啊。”

宫羽兰似乎是被针扎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抬起头,看到对面的少女拿着水杯,以一种谐谑的眼神看着她。她叹了口气,无法反驳池谕佳的话,索性点了点头,姑且算是认同了室友的话。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去注意的。比起这个,咱们还是快点把晚饭吃完然后回家做点准备吧,现在已经快七点半了,时间还是挺紧张的。”

池谕佳点点头,两人又继续静静地吃着晚饭,两人耳边响起的,只剩下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


吃完晚饭,两人坐上开往广园馆的方向的公交车。晚高峰已经过去,马路变得宽敞起来,公交车不紧不慢地行驶,车上乘客也不紧不慢地干着自己的事情,接打电话,看书看报,或者就只是静静地坐着。

宫羽兰看着身旁的池谕佳,坐在靠窗位置的她,左手托着脸颊,靠在窗户玻璃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看不到她的脸上有任何表情,但是又仿佛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用说也知道,她要为马上要到来的未知情况做出安排,作为宫羽兰的老师和助手,辅佐另一名没有任何战斗经验的秘仪师正是这位已经身经百战、驱魔无数的魔法师的责任。

把目光转向另一侧,宫羽兰看到的是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中的一小部分,也是她立下誓言决心守护的人们。在这些人眼里,魔法也许就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力量,或者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更有可能只是从神话童话里面才读到的不存在的能力,他们并不知道他们被守护者,而她也不需要他们知道这些,对于她来说,只要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能够自由地生活,不必蒙受灾难,就已经足够。

说到底,魔法师的能力是有限的,而与学者类似的秘仪师更是如此。魔法只能再现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或者曾经存在的东西,从最基础的水火风土四种元素,到各种著作中记载的奇迹,或者召唤出自然界中无法轻易发现的奇幻生物。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神秘学在现代正在式微,越来越多的奇迹无法再现,越来越多的现象能够通过迅猛发展的科技再现,魔法已经不再想中世纪时期那样被人们迫切地需要,一小部分变成了魔术,成了一门表演技巧,更多的则是像占星学演变成天体物理学、炼金术转变成现代化学那样,经过改造之后融入进另一个系统当中。

而魔法本身也意味着对施法人带来损害,如果魔法使用过多,或者自身体质不够强大,就会造成红细胞的大量死亡,表现出的症状就是溶血性贫血——宫羽兰的白发,就是这样出现的。于是玫瑰十字会在她的祖父的要求下,派遣了池谕佳这位年轻但天赋异禀的魔法师前来协助,两人就以合作者的身份住进了修缮一新的广园馆。

“羽兰,你的手在抖,你真的没问题么?”

思绪拉回现实,宫羽兰听到了池谕佳轻柔的声音。她说的没错,自己的左手攥着她送的月长石,放在大腿上,正在微微颤抖。山雨欲来风满楼,向来保持着镇定的宫羽兰这个时候也开始紧张起来,为了让自己快速镇定下来,她马上用右手抓住了左腕。池谕佳的右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左手,同时,宫羽兰看到了极少见的坚决的眼神出现在了这位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伙伴的眼里。她点了点头,当作是对同伴的信赖的回应。

“那今晚的安排,就交给你了。”

“好。”

回到家中,两人打开门廊的灯,各自回到房间里,开始做侦察的准备。虽然宫羽兰只能使用最基础的元素魔法,但似乎很奇妙的是,她所使用的攻击性魔法相比大部分魔法师都要强力,因此单独行动能力异常优秀。相比之下,池谕佳更多地依赖咏唱魔法,或者是自身之外的使魔与环境作为攻击和侦察手段,于是她曾经开玩笑地对宫羽兰说,论搞破坏的专业度,她更胜过自己。

在自己的房间中,宫羽兰看着一排排试管,和试管里的那些虽然成型但依旧简陋的炼金术器件,一种苦涩夹杂着安心的情绪涌上心头。虽然自己已经下定决心要去保护牧知清,但只凭借自己那尚未成熟的法术,要去实际地保护一个人谈何容易,但值得庆幸的是,她身边还有池谕佳作为她的辅助,一直带着她磕磕绊绊地在成为一名优秀的秘仪师的道路上慢慢前行,这种信赖也正是她的安心的来源。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打起精神,关上灯和房门,走下二楼。

两人分别洗完澡,换好衣物,坐在客厅里,等待着出发时刻的到来。

“我们今晚要出趟门,可能要比较晚才能回来,你一定要看好这幢洋馆。”

池谕佳抚摸着阿尔温的头,轻声说着。宫羽兰则是摆弄着那块月长石,然后说道:

“等会儿就这样,谕佳你先占领一处制高点对整个工业园区展开结界,进行区域侦测,一定要注意隐蔽,然后我前往他们见面的地方进行近距离侦察,如果我被发现并被攻击,或者那家伙先被攻击,我会马上开始反击,到时候还请你提供支援——就算要动手,他们也只是有些吸血鬼什么的当作使魔,似乎比较好解决。你看还有什么需要改进或者补充的么?”

池谕佳点点头表示同意,一边将一块块符文石装进一个小布袋,一边嘱咐着:

“一定不要大意了,羽兰,再弱小的敌人,如果掉以轻心的话,很容易被对方反杀,更何况今天的行动有太多地方情报不到位,变数太大,需要你的临场应变能力。虽然你有着很强的能力,但是说到底我还是对你不放心啊……”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种事情我们都是第一次遇到,对我不放心我倒觉得很正常,我除了更加细致之外,似乎也没办法减轻你的担忧啊。”

“你有这样的觉悟,我倒是安心不少……总之,安全第一,一定要牢记这一点,其次就是,不要让无关人员看到我们,保持隐蔽。”

宫羽兰打了个响指,示意收到,然后站起身:

“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出发吧。”

池谕佳也默默起身,把小布袋系收到了斗篷之下,往门厅走去,一边开始祈祷着。宫羽兰拿出放在口袋里的那块月长石,犹豫了一会儿是否要带上这种没有多大用处的石头,最终她还是把石头放进了大衣口袋——说不定关键时刻,这破石头能救自己一命。池谕佳的祷告结束了,于是宫羽兰跟着她,走出大门,前往废弃的安津工业园,去保护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月,但同样拥有魔法师血脉的人。  


注释

  1. 法语:漫漫秋日如提琴,长叹我心暗伤。——出自魏尔伦《秋之歌》
  2. 玛那:构成魔法的基本要素,同时也是灵魂的组成成分。
  3. 即傲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