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青之塔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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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银发与白斗篷


两个月前,当看到书桌上摆放着一枚盖着火漆印章的信封时,我就已经知道,这样的一天迟早会到来。现在,那座塔就在我的眼前,但某个瞬间,我却感觉到,它离我是如此的遥远,仿佛忘掉了它的存在,眼前只剩下一抹和风煦日里的群青色。

就在这样肃穆的群青色之中,靴子与地面碰撞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一位银发的女士迈着干净利落的步子从我的面前走过。也许是因为存在着某些优越感吧,她的目光并没有转向中殿当中的其他人哪怕一秒,而是目不斜视地径直走上了通往高塔的台阶。

匆匆一瞥之中,我并未看清她的面容,唯一有印象的只有那一头飘逸的银发与落拓的身姿。一位看上去傲慢,却又带着洒脱的成熟女性,这是她在我脑海中留下的最初印象。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当然这也是我第一次遇见她。当时的我并不知道她是谁,也不清楚接下来的时间里,会有怎样的事务等待着我们,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和我的命运,都将被那封神秘的信件紧紧相连。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后,我犹豫着要不要跟随着她一起,走上这座对于我来说颇为压抑的高塔。

接下来的等待时间里,在漫无目的地左顾右盼之后,我从上衣的口袋中取出信封,粗略地浏览了一遍上面的信息,但依旧不知道我为何会收到这样一封莫名其妙的信件。信封上写着关于我的信息:宿英(Suk Jing)城虔贞(けんてい)大学,林(はやし)秋洋(あきひろ),寄出方则是我身处其中的这座青色巨塔:位于卡斯尔登(Castledon)城外山中的福塞尔(Forsel)修道院。我看着那枚有着玫瑰与十字图案的火漆印,开始胡乱编造着看似合理且用于自我安慰的理由,来说服自己接受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种种情形。

中殿里响起了钟声,我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拱顶之下,嵌在墙中高悬在彩色雕花窗下的时钟指向了下午三点。我有意无意地用手指弹了弹信封,而后将它收回口袋,迈开脚步同样朝着通往高塔顶部的楼梯走去。

“先生,您可以在这里等待片刻,到时候由我来通知您上去。当然您也可以亲自走上去见院长,他现在正在办公室。”

身着黑袍的修道士在不久前我刚到中殿的时候是这样对我说的。想来,让院长等太久也许是一件十分失礼的事情,于是我决定走到他的办公室门前等候。

穿过中殿里两旁装饰着各种彩色人像玻璃窗的长廊,我踏上了螺旋而上的石质台阶。相比于端庄华美的中殿,高塔的楼梯间显得十分简陋,土砖的墙面残存着昔日使用蜡烛照明时留下的黑色印记,就算时至今日,楼道里的照明也十分昏暗——也许是鲜有人至的缘故吧。根据刚刚和修道士们闲聊的时候得知的消息,修道院长平日里也不会经常登上高塔去造访自己的办公室,更多时候他都会待在自己的住处办公,除非有十分重要的事务,他才会和其他人一样从昏暗的螺旋楼梯走到自己的办公室,接待来访的客人。这样说来,我和那位女士的到来,似乎就是一件敷衍不得的要事,也难怪我上午来到这里时,负责迎接的人员把我带到了一间所谓的“暂时属于我”的房间,然后递给我一套看起来格外正式的衣装。

“见院长之前,请先沐浴,然后换上这一套衣服。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随时询问,我一直就在门外。”

他留下这样一句话之后,就走出房间并带上了门。于是就这样,我现在就穿着这一身略显累赘的衣服,艰难地攀爬着阶梯。说实话,这身衣服做工的确精良,穿在身上十分舒适,大概不会便宜:绿色的衬衫,白色的燕尾马甲,棕褐色的短外套与长裤,再配上黑色的短靴,每一件都很是合身。但是在此之上的一件白色的长斗篷,让行动变得有些不便,尤其是上楼的时候,下摆垂到小腿的斗篷很有可能在某一时刻被靴子踩到,然后让你不经意间狼狈不已。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套十分得体的装束,尤其是方才那位银发女性,她穿着同样的装束,隐隐之中流露出一种无法忽略的飒爽。

在胡思乱想完毕之后,一扇木门出现面前,我轻轻推开它,一束光便照进了昏暗的楼道。看来我已经来到了高塔的顶部,不算宽敞的门厅里铺着红色的地毯,在靠墙的两侧安放着等候的座椅,和楼下走廊里同样华丽的雕花窗户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美丽的光泽。

等候不多时,院长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缓缓打开,刚才那位女士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仔细打量着她,希望从外表上得到更多关于她的信息。虽然是银发,但她看起来依旧十分年青,有可能只比我年长几岁,然而从举止上看,成熟稳重的样子,又让我觉得她比我年长个十几岁也不一定。但仔细看去,她的皮肤细腻紧致,没有一丝皱纹,时间就像在她的身上停止流动一般。转念一想,暗自猜测女性的年龄也是十分失礼的行为,于是我便停止了我的胡思乱想。

她望向我,目光发生了交汇,大概她已经察觉到了我在有意地端详她。

“干什么(何を)?”

她用十分低沉的声线问我。我赶忙将目光从她的身上移开,低头轻声向她道歉:

“抱歉(ごめんなさい)。”

当我抬起头来时,却发现她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叹了口气,然后指了指身后的办公室大门,示意我赶紧进去。我微微向她点头,然后轻轻转动门把手,来到院长的面前。

“你就是林秋洋?”

修道院的院长看上去四五十岁,穿着神职人员的礼服,坐在他的办公桌前,一边阅读着桌上的文件,一边用余光上下打量着我。

“对,是我,院长先生。”

听到了我的肯定答复,他点了点头,然后在文件上签下了一串字,抬起头望向我,继续他的询问:

“高知市出生,现在居住在宿英城……是在那里读书么?”

“已经毕业了,现在是虔贞大学的办事员。”

院长似乎对我的回答感到有些意外,不过让我同样意外的是,他竟然把他的感想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想不到你从事的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工作,依凭你本身的能力,完全可以谋一份更加体面的差事——只要不让你所拥有的那项能力被那些普通人知道就行。”

我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意见:

“的确是这样没错,先生,但是纵然我的能力是神给予我的馈赠,我也只会将其捧在手心,而不是高举过头顶。”

院长略微有些皱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笑容,似乎对我这样的回答十分满意,然后他放下手中的文件,重新拿出一张纸,在上面记录着什么。

“有几个问题想问你,比如说——你有加入过什么神秘学组织或者社团么?”

“没有,我目前只在教会工作过一段时间,但也没有实际加入任何教会。”

“据我所知,你从很早开始就在研习魔法,听说专攻是通灵术?”

我有些好奇他们这些关于我的信息是从哪里得知的,但似乎刨根问底也得不到答案,也就只好点了点头加以肯定。

“那基本的元素魔法会么?”

“会的不多,但是会一些符文魔法。”

我看到院长放下笔来,双手交叉撑着自己的头,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似乎在等待着我证实刚才说的话。我看向他桌面上的烛台,伸出手去,轻轻地在空中画了一个符文,下一个瞬间,烛台上的三支蜡烛便燃起了火光。他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向我伸出右手:

“我叫林赛·李维(Lindsey Léoville),就像你看到的这样,我是这里的院长。把你不远万里叫到这里来,是有事情需要你的协助,想必你已经阅读过信里的内容了。”

“确实如此,李维先生。非常感谢您能够帮我免除旅途中的一切费用,但我想要知道,为什么是我?”

我对我将要去做的事情并不热衷,相反,我更加好奇的是,与这里的教会毫无关系的我,是怎么样进入到他们的视野当中,又将被他们如何差遣。然而李维先生摇了摇头:

“非常抱歉,这一点你现在还无权知道,至于为什么要将你叫到这里来,我想现在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解释这件事的时候,也许今后我们会慢慢沟通,或者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你会慢慢知晓其中一些细节。我已经没有什么要对你嘱托的了,刚才那位小姐还在门外,今后你就要和她一起行动了,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多多向她请益,希望你们能够和睦相处。好了,请回吧,愿玫瑰在你的十字上绽放。”

李维先生轻轻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于是我微微鞠躬,转身打开房门,轻轻地走出了他的办公室。在我右脚刚准备迈出大门时,他又补上一句:

“两年前你在宿英城那起事件当中的表现很出色,感谢你为维持那里的稳定做出牺牲与贡献,这大概也是我会选择你的原因之一。”

我没有回应他的话语,只是转过身来,轻轻地关上了大门。

“没想到你和院长阁下交流挺顺利的嘛,这位先生。”

刚关上门,我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那位女士——李维先生指示的我今后的合作伙伴——正双手托在胸前,靠在墙边,用毫无表情的眼神看着我。

“大概如此,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和我说,反而让我有不懂的地方就向您请教。”

听到我这样说,她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好吧,我就知道会是这样……那就先自我介绍吧,我叫神谷(かみや) 羽音(はね),你呢?”

“林秋洋,请多多指教。”

“名字挺好听的,那我就叫你秋洋好了。我听院长说,你从宿英城来,但看名字,你不是那儿的本地人。”

这位叫神谷羽音的女士并没有跟我客套,而是直截了当地继续问着与我有关的问题。

“的确不是,我出生在高知市。”

“高知?”

她显得有些惊讶。

“嗯,有什么问题么?”

“没什么,我曾经有一位朋友,她也出生在高知。”

“原来是这样……那神谷小姐呢?”

“我……我出生在羽山市,秋洋你有听说过么?”

羽山市,在我的记忆里,确实有这样一座城市,只不过……

“我有一位姐姐,准确来说应该是我叔祖父的女儿,我该叫她姑姑,大概在我四五岁的时候从高知搬去了羽山。”

我看到神谷的眉头皱了皱,似乎在怀疑着什么。

“……秋洋,不用叫我神谷小姐,直接称呼名字也可以的。”

原来只是因为这种事情,虽然确实怎么称呼都无所谓,但是……

“啊,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而且我对刚认识的人如果不用敬语的话,会觉得不自然,所以……抱歉,还请神谷小姐忍耐一阵。”

神谷像是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但转眼又把注意力回到了刚才的事情上:

“冒昧地问一下,你的父亲是入赘林家的么?”

我有些没有明白她问这个问题的意味,大概她只是想确认这其中有没有巧合吧。

“不是,我父系一直姓林,但我叔祖父入赘别家,所以我那位姑姑跟着叔祖母姓池。说起来也挺悲伤的,姑姑在她的父母都去世之后,就搬走去了羽山市,在这之前发生了许多不愉快的事情……抱歉,神谷小姐,说了许多不明所以又十分多余的话。” 神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仿佛想确认什么一样地问我:

“你现在知道她在哪里么?”

虽然我很想告诉她我那位姑姑现在身处何处,但很遗憾,我也没有她的消息,准确来说,大约两年多前,我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关于她的讯息,于是我一五一十地将情况告诉了她。神谷一边静静地听着,一边推开楼梯间的木门,准备回到一楼的中殿,我也跟上前去,替她握住门把手。只见她松开了斗篷上的搭扣,将它脱下搭在右手的手臂上,然后走进了昏暗的楼道,我也紧随其后,轻轻将木门关上,扶着墙壁上的栏杆,缓缓往下走。

昏暗之中,我听到了她打了个响指,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束光芒,照亮了脚下的台阶,我有些惊讶地寻找着光的源头,最后发现,它们来自于神谷的右手掌心,就像点着一盏灯一样,她的手心托着一个光团,就像是一座灯塔一般。有那么一瞬间,一种莫名的冲动让我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神谷小姐……”

“嗯?”

她像是毫无防备一般地回过头来,手中散发出的白光勾勒出颇具线条感的侧脸轮廓,而当我视线逐渐往下延伸,匀称饱满而又高挑苗条的身体线条便展现在我的眼前。如果非要做个比喻的话,用鹿来形容她的端庄再合适不过。虽然只是无意识地唤了一声,而没有后续的谈话,两人之间的氛围也许会更加尴尬,于是我想来想去,找到了一个聊胜于无的话题。

“神谷小姐,也是魔法师(Magician)么?”

“准确来说并不是,我只是秘仪师(occultist)而已,不过也研究这方面的事情很长时间了。”

“的确,要达到魔法师的水准,实在太难了,我从初中开始到现在,修习通灵术十多年了,但依旧没有什么起色……说起来,神谷小姐是什么时候接触魔法的?”

她转过头去,继续看着脚下的台阶,保持着让我感到纠结的沉默,就当我马上要将道歉的话语说出口时,她再次回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我和你差不多,小学毕业之后,我就跟从我的祖父一起研习炼金术,后来给另一位秘仪师当助手,到大学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情,我又成了某一处灵脉的圣护……总之我接触神秘学已经很久很久了,大概有二十多年了吧。”

我心中一边暗暗地向身边这位女士道歉,一边估算了一下她的年龄,然后装作轻描淡写地说着:

“不过神谷小姐看起来也很年轻,感觉就比我年长几岁而已。”

“是么……奉承的话就免了,就算你这么说,从我这里也拿不到什么奖励。”

谈话之间,不知不觉就到了一楼,神谷推开木门走进中殿,然后回过头来,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

“秋洋,你杀过人么?”

我心里一惊,开始想着如何回避正面的回答。

“为什么神谷小姐会问这种奇怪的问题?”

她挑了挑眉毛,闭上右眼:

“因为我从你的影子里感到了一丝杀气,可能你听起来很奇怪吧,但是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神谷小姐,我……”

我刚想说些什么敷衍过去,她却摆了摆手。

“你不愿意说,那就算了……话说回来,院长刚才是跟你说了,让你跟着我对吧?”

我想我应该没有理解错李维先生那句话的意思,于是我点了点头,然后向她伸出手去:

“那就请你多多指教了。”

神谷却似笑非笑地感叹一声,摇了摇头,握住了我的手:

“我才是,愿玫瑰在你的十字上绽放。”

我有些意外,她似乎是很努力地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而我也清楚地看到,在她左手的食指上,戴着一枚镶嵌着宝石的月桂花环戒指。


2. 礼赞的弦外之音


修道院里的人们起得都很早,大概六点半的时候,就已经能够在中殿当中看到有人匆匆路过的身影。按照作息的规定,修道士们在早上七点参加早祷,以此开始新的一天,尽管李维先生对我们说,不必参与,但我还是决定加入其中。

随着司祷的宣召,穿着会服的修道士从大门处鱼贯而入,我穿着与他们截然不同的装束,在一众纯白长袍之中显得格格不入。为了减轻那些聚集在我身上的目光,我只好将镶着金色纹章的斗篷披在肩上,然后默默地退到礼拜堂的角落里。然而角落里早已有人站立在那里,穿着与我相似的衣装,银色的长发扎成马尾,正靠着墙读一本书。

“神谷小姐也在这里,你也是信徒么?”

她摇了摇头,朝着祭坛的方向望去:

“虽然我不是基督徒,但是待在教堂里总会让我心神宁静下来,所以昨天我问李维先生能不能来参加晨祷,他说可以,我就来了。”

说着,她指向墙边的座椅,然后走过去坐了下来,然后拍了拍身旁的空位,于是我也便在她身边轻轻地坐了下来。司祷依旧在诵经,洪亮的声音在并不算大的礼拜堂中回响:

“因为那至高至上,永远长存,名为圣者的如此说:我住在至高至圣的所在,也与心灵痛悔、谦卑的人同居,要使谦卑人的灵苏醒,也使痛悔人的心苏醒。”

管风琴声渐弱,最终一曲终了,奏曲的修女离开了座位,回到众多修道士中间。司祷摊开双手微微抬起,示意大家开始悔罪。于是众人纷纷站起身来,然后双膝跪地,司祷微微点头,转过身去,谦恭地双手合十跪在祭坛与十字架前。神谷合上书本,和我一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靴子不太适合跪姿,我就不向他们那样双膝下跪了……”

我转过头轻声向她解释着什么,但她只是似笑非笑地摇摇头,朝我摆了摆手。

“现在让我们承认对天主和对友邻的过错。”

司祷的声音从礼拜堂的前端传到我所在的门前角落。在片刻的静默之后,大家开始轻声地诵念:

“最慈悲的天主,我们承认在思想、言语和行为上,常常得罪了你,应做的不做,不应做的反去做。我们没有尽心爱你,也没有爱人如己。现在我们痛心懊悔,求你怜悯我们,为了圣子耶稣基督,饶恕我们,使我们乐意遵行你的旨意,归荣耀给你的圣名。阿们。”

在大家完成诵念之后,李维先生站起身来,面向我们说道:

“全能的天主怜悯你们,藉着我们的主耶稣基督,饶恕你们所犯的罪,增加你们行善的力量,并藉圣灵的大能,保守你们进入永生。”

“阿们。”

我们齐声说着,然后下跪的众人终于站起身来。在唱完圣颂之后,所有人再次落座,司祷开始了今天的经课,而神谷则是继续看起了她手中那本小册子。

“神谷小姐,你在看什么书?”

我侧过身子小声地问她,顺便想看一看摊开的书本上写着什么。她把书抬了起来,露出了红色的封面——《1984》。我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听着祭坛前的司祷讲解着经文。


晨祷大概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之后,众人陆续离开礼拜堂,前往食堂去吃早饭,而我和神谷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李维先生在此之前特意对我们说,我们的三餐会单独送到房间,不用和其他修道士一起去稍显拥挤的食堂。然而等我回到房间的时候,迎接我的并不是摆在桌上的早餐,而是一枚没有封口的信封,看样子是刚刚写就,又差人匆匆送来的。

虽然并没有想要抱怨什么的想法,但我还是嘟囔了一句:感觉这里的人们真有够守旧的,明明面对面一句话就能传达到的信息,非得要用一页纸来代替,不知道是不是多此一举。展开信件,清秀的字迹出现在眼前,短短的一句话,却让我有了一种在欣赏一首诗的错觉。匆匆扫过一眼信的内容,我重新将它们叠好放回桌上,然后脱下斗篷准备挂回衣架,就在这时,信封开始自己燃烧了起来,蓝色的火焰很快吞噬了看起来就十分脆弱的信纸,最终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剩下,仿佛从来没有一枚信封摆着这里。

“看来这并不是多此一举,只是李维先生的谨小慎微吧。”

我看着空空荡荡的桌子,又小声嘟囔了一句,转身走出了房间,向着字条上指示的地方走去——看样子李维先生是想一边吃早饭,一边和我们商量一些事情。

果不其然,当我走进他指定的房间时,就看见屋内桌上摆放着的事物,以及已经在等候的神谷。李维先生的身后站着一位看上去十分年青的修女,当我走到桌前坐下之后,她便走到门前,轻轻将门上锁,然后又重新站回到他的身后。杯子里盛着酒类,餐盘里是面包和几片肉类,神谷合掌倾身,然后闭上眼继续等待着。于是我也握紧双手祷告一番,然后拿过杯子,品了一口修道院里亲自酿造的啤酒。

一切都在默默不语当中进行着,直到过了许久,李维先生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露出了颇为严肃的神情:

“不要介意我会挑选这样一个看似十分随意的时间和地点来找你们进行商谈,只有这个时候,我们的交谈才不会被捕风捉影,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只有在场的四个人知晓。希望你们能够对得起我给予你们的信任。”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修女,有些茫然地点点头,又把视线转向身边的神谷——她居然像是毫不在意一般地端起了酒杯,闭上眼喝了一口。但李维先生并没有介意,只是继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这两年一直都是多事之秋,无法预料的事情接踵而至,但阴霾一直笼罩在我们的头顶。两年前的瘟疫让卡斯尔登的民众们感受到,死神正游走在他们身边,修道院每天都要收治和安葬许多病人与亡者。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快两年,在这期间圣座也时不时前来对我们给予帮助。但就在不久前,一个叫做Chiyuki Sanaki的人公开宣称自己得到了‘天启’,扬言要依此毁灭圣座,结束神的恶行。”

说着,他拿出另一张文件,看上去是圣座的某项指令。由于使用的是拉丁文,这份文件对我来说,读起来并不轻松,但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刚才李维先生提到的那个名字:Chiyuki Sanaki。虽然无法判断具体是哪几个汉字,但我猜测这个人应该是一位女性,而一想到她曾经扬言要毁灭圣座,我就下意识地认为,这大概只是一个痴人在狂妄地表达着脑海当中的幻想罢了。

“所以圣座就让你们组织人手来调查这件事情,然后你就把我们请到了这里?”

神谷依旧是毫不在意的样子,大概她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来看待这一场无关紧要的言论风波。

“的确如此,圣座给几个地区的教会和修道院发了密函,要求我们配合他们,对这件事情进行彻查——这看起来并不正常。这个人诋毁圣座,说圣座正在世界范围内逐渐干涉各种各样的事务,因此她要终结这一切,依据却仅仅是她自称得到了所谓的天启。”

我细细品味了一番刚才的话语,然后问李维先生:

“如果仅仅只是一个看起来无关痛痒的威胁的话,圣座也不会如此兴师动众地去调查,您也不会挑选这样一个特别的时刻和地点来找我们商谈吧?”

他点了点头,皱起眉回忆起过去的事情:

“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接下来我说的内容,就是绝密。大概是去年年底的某一天,我收到一封神秘的信件,由日语写成,没有寄信人,也没有邮寄地址,仿佛是谜一般的身世。写这封信的人同样自称Chiyuki Sanaki,这个人在信中说,她似乎掌握着某种方法,希望得到我的帮助。这个名字的汉字写法是这样的。”

说着,他背后的修女送过来一张白纸,上面写着“真木智雪”四个汉字。神谷捏着下巴点了点头,然后眯起眼看着院长:

“想得到你的帮助?在身份什么的完全不告知对方的情况下就想寻求帮助的话,也未免太过于天真了吧。想必院长先生你也不会理会这样一套说辞,不过你应该是从中察觉到了什么,至少让你动了想要试一试的心思,对吧?”

她毫不留情地挑明了院长的某些不能说出来的想法,李维先生也点了点头,大方地承认了自己曾经有过这样的虚荣。

“我的确动过这样的心思,然而我并不信任她,但是我确信,这封信与那件触怒了圣座的事情关联密切。圣座让我组织人手彻查,于是我就想到了你们二位,也许你们能够调查出那个自称‘真木智雪’的人究竟是何许人也,然后找到她,把她带到这座修道院。这是我以玫瑰十字会的名义对下达你的指示,当然也是我作为朋友对你的请求,神谷博士。”

我看到神谷架着手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的真正目的是想让我们把这个人带回福塞尔修道院,而不是把她送到圣座手里去?”

“正是如此。”

先不管任务本身是否具有可行性,另一个问题似乎更加值得在意。

“李维先生,把人接回这里之后,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瞒天过海。”

他看向了我,有些心情沉重地肯定了我的疑问。

“这的确是一个棘手的问题,秋洋先生。说实话,我目前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可能到时候就要以她身体不适,需要疗养为借口留在这里吧——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神谷博士,如果你还有什么顾虑或者想要知道的事情么?”

被院长用“博士”称呼的神谷羽音坐直了身子,皱着眉头似乎还是在怀疑什么:

“院长先生,你选择我来调查这件事情,是知道这可能与我在寻找的东西相关吧?而且你的真实目的,也不仅仅是调查出这个叫做‘真木智雪’的人吧?”

虽然她有时的说话方攻击性太强,以至于在她身旁的我都能感受到极大的威压,但她确实能够撕破那些精心设计的伪装。院长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头,态度立刻严肃了起来:

“他们说你总是能够看穿外表下的本质,不愧是你。除了圣座的事情之外,我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你的协助,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是疑点颇多:两年前,圣座的一位教士染上瘟疫,住进了医院,在重症监护室抢救之后,即将脱离生命危险时,却突然病情恶化,一天之后病亡。等到圣座的人赶到殡仪馆时,那位教士的遗体已经被火化,他的遗物也被草草处理,虽然找回了一些,但大多是研读著作时的笔记。据说他们要找的是一枚怀表,但医护人员说,处理遗物时并没有怀表这样的一类东西。”

“怀表?”

神谷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奇,仿佛见到了过去的旧友一般。

“所以,您的意思是,想让我们再调查一下这件事情和所谓‘天启’之间的联系?”

我轻声试探着问了一句,而李维先生则是又点了点头:

“我一直在思考其中是否有很多隐藏在黑暗当中的细节,要么被扭曲,要么被刻意隐瞒,所谓的‘天启’可能的确存在,所以我并不认为这只是一起单纯的恐吓,反而可能是混乱的开端,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会想着在圣座搜查的同时进行暗中的情报收集。神谷博士是我的故交,我和她曾经合作过,而宿英城的同僚们向我推荐了你,所以这就是你们为什么会收到那样的信件,现在坐在我的面前的原因。”

神谷叹了口气,将翘起的二郎腿放了下来:

“院长先生,目前只有这么一点信息,就这样让我们去调查,也很难查出结果吧?院长,您这样的要求,可能有些强人所难。”

“神谷博士,不必担心其他方面的事情,还有其他几个人会陆续加入你们一起调查,想必他们要么已经在赶来的路上,要么正在进行自己的调查——当然,他们当中有些人并不知道圣座的这件事情。你可以好好与他们合作,说不定就能找到‘真木智雪’,甚至也能在调查的过程中,得到圣座十分在意的那块怀表。我的话就说到这儿,你们还有什么问题么?”

看来那句话如果现在不说出来的话,恐怕就再也没有说出来的机会了,我暗自握紧了拳头,就像是做出一个十分艰难的决定一样:

“李维先生,我想问一个问题,您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就把我安排到您的调查计划当中,如果我不愿意加入的话,是不是退出还来得及?”

听到我说的话之后,李维先生明显露出了一种失望的神情,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下来,半晌过后,他转向我身旁的神谷:

“神谷博士,林先生说,他不愿意参加,那你一个人去,没问题么?”

我转身看向神谷,她的眼神里似乎也带着些许失望,正一言难尽地盯着我:

“秋洋……”

她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看上去想要挽留我,却欲言又止,似乎在她看来,我掌握着某些问题的答案——不过连我都不知道,她能从我身上获得什么。

“林先生,你是想要逃避什么吗?”

“我……”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在逃避,但是……

“好吧,看样子目前我没有拒绝的余地,也只好跟着神谷一起去了。”

李维先生叹了口气:

“希望你不要辜负我们所有人对你的期望,林先生。如果你真的是那种半途而废的人,大概你也不会十几年如一日地学习通灵术。”

很难对他这番话术做出反驳,我只好也叹了口气,点点头姑且认同了他所说的话。于是他微微后仰,摊开手来,像是组织了一场的发生一样,稍微显得轻松了一些:

“哦对了,你们调查的经费,玫瑰十字会这边会提供给你们,这一点还请你放心。”

说着,他轻轻地将一个信封放在桌上,送到神谷的面前,她打开来看了一眼,然后收进了上衣口袋。

“那么就这么定了,还有一个问题,这件事情的完成时限是什么时候?”

“在‘真木智雪’被其他调查组发现之前,都是你们的行动时间,但等到她被发现并押回罗马之后,你们就相当于失败了,在那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也许会派出人手去梵蒂冈再把她营救出来吧。不过那样的任务,大概同样会让你们去进行,所以,为了你们自己更轻松,请不要让事情恶化到那种地步。”

我叹了口气,望向一旁的神谷,她同样也神情凝重,但依然点头应承下来:

“那么,我们何时动身?”

“今天下午,我已经安排好了车辆送你们去卡斯尔登城区,我们在那里租了一层楼,可以当作你们的活动地点。很抱歉并不能更久地在这里招待你们,等你们完成了调查,我会加倍补偿给你们。愿玫瑰在你的十字上绽放。” 说着,他递给我们两份地图,然后站起身离开桌子,朝着内室走去。我和神谷在翻阅过地图,并从修女的手中接过钥匙之后,也离开了这间看起来宽敞的房间。在出门之前,我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这里的景象:明亮的窗户,暗红色的地毯,窗外又是阳光明媚,嫩绿的草色映入眼中,只是不知,我何时才能再次看到这样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