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乙己(细胞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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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名:细胞器版孔乙己

作者:[1]


效应T细胞的高尔基体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对着质膜的一个曲尺形的通道,管里面预备着加工好的蛋白质,可以随时使用。做工的细胞器,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个ATP,买一根微管蛋白,——这是二十万年前的事,现在每根要涨到十分子,——靠膜外贴着,边休息边装配;倘肯多花一分子,便可修一修被自由基攻击的活性部位,如果出到十几分子,那就能枕着囊泡休息一晚,但这些细胞器,多是没有膜的,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线粒体,才踱进第三管道第五突起的侧面,消磨闲暇时光。

我从效应阶段起,便在受体对侧的高尔基体里当伙计,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线粒体,就搬搬囊泡罢。外面的中心体,虽说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杂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俩往往要亲眼看着微管蛋白从囊泡中伸出,看过三级结构对不对,又亲看小工把蛋白装上,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下,组装错误的微管蛋白只能扔进溶酶体。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叫我去溶酶体跑腿。

我从此便整天走我的路线,专管我的职务。虽然东西没送错地方,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神恶煞的四级结构,主顾也常常拿ADP骗我,教人高兴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站着修理而大亚基78位带放射性的唯一的核糖体。他身材很高大;沉降系数82S,β折叠间时常夹些伤痕;一条几乎断掉的rRNA。骨架虽然是我们厂生产的,可是又脏又破,自最后一个细胞周期以来没有修理。他对蛋白质说话,总是满口AUCG,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抗原对照表上的“3-乙基-1-己烯”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做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厂,所有休息的酶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到:“孔乙己,你28位又被羟自由基攻击了!”他不回答,对厂里说:“修活性部位,休息半个小时。”便排出九个GTP。他们又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人家东西了,还拿外汇买氨基酸。”孔乙己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昨天亲眼见你偷了内质网的tRNA,围着打。”孔乙己争辩道:“窃tRNA不能算偷……tRNA!核糖体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无膜固穷”,什么“AUG”之类,引得众酶哄笑起来,厂内外都充满了快活的原生质。

听人家背地里议论,孔乙己原来也在内质网工作过,但终于没有得到指标,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进溶酶体了。幸而活性部位还是好的,便替高尔基体合成谷胱甘肽。可惜他好闲懒做,连自己和甘氨酸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合成的mRNA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做些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厂里,品行却比别人的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ATP,暂时记在膜上,但不出半个细胞周期,定然还清。

孔乙己休息了十分钟,β折叠渐渐复了原,旁酶便又问道:“孔乙己,你真当会把肽链插进内质网里吗?”孔乙己不屑回答。他又接着问:“你怎的连固定位点都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得不安,说些“核仁太卖力、过量合成、自然选择”之类,一些不懂了。厂内外充满了快活的原生质。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绝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便找辅酶说话。有一回对我说到:“你知道线粒体有几层膜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知道,我便考你一考。一分子丙酮酸进线粒体,变成多少二氧化碳出来?”我想,讨ATP一般的人,也配考我么?便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地说道:“算不出来?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将来做掌柜有用。”我暗想自己再进溶酶体一千次也变不成掌柜,又不耐烦,懒懒地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3分子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rRNA的末端顶着膜,说:“对呀对呀!线粒体的核糖体是55S的,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推着泡走远。孔乙己刚用28位羟基缩一个硬脂酸想在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乙酰辅酶A听到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谷胱甘肽,一人一分子。辅酶接过肽,仍然不散,乙酰基对着孔乙己。孔乙己着了慌,把肽放在两亚基间,说到:“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又看了看谷胱甘肽,自己摇头说:“GAA、UGU、GGC。”于是这一群辅酶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乙己就是这样使生物分子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战胜流感病毒的前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地结账,看过膜,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ATP呢!”我才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磷酸化酶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说:“哦!”“他仍旧总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合成了穿孔蛋白,去偷线粒体了。线粒体的ATP,偷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线粒体进不去,倒把氢离子放出来了,小亚基掉了,NADH也出来了,撞在腿上,肽链散了半截。”“后来呢?”“散了半截怎样呢?”“怎样……谁晓得,又不见他来修,许是水解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地算他的账。

战胜流感病毒后,其他细胞都很高兴,惟有我们T细胞倍感凄凉。我整理着危险的蛋白酶原,发送出溶酶体清理破掉的线粒体。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给一个囊泡。”这声音虽然很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蛋白质。出了管道向核侧一望,那孔乙己便倚在近核侧。他一条链掉出来,已不成样子,小亚基有些奇怪,好像是线粒体的核糖体特有的;见了我,又说道:“给一个囊泡。”掌柜说:“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个ATP呢!”孔乙己很颓唐地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ATP,泡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偷东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争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了腿?”孔乙己低声说道:“氧自由基,基,基……”他的构象,好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我推着囊泡,给孔乙己裹上,他从身上挤出三个ATP和一个GTP,放在我手上,见他P位还卡着一个终止信号蛋白,便知道他的ATP连同小亚基都是从线粒体偷的。不一会,他乘着泡走了,我问他去哪里,他留下一句“UAA”。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我不懂他的话,便去问掌柜。掌柜说:“你问这干什么?UAA是终止密码子呀!”

我到现在也没有见他,大约他已水解了罢。